“这叫祝福?”黎宝不理解。

“当然,我们刚才念的就是祝福他的咒语。他早就想死了,总算得偿所愿,哈哈哈哈!”

“但他被人杀死了。”

“这个社会本来就在杀他。”杨小谷的笑淡下来,“也在杀我们,我们也都活不了多久了。”

黎宝又问:“张和飞透露过想死?你们也是?我看你们活得还挺多姿多彩。”

“哈哈!”杨小谷苦笑,“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舔伤罢了,我看得出来,你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们。”

黎宝无意讨论青春伤痛,他在意的是张和飞为什么想死,这群人如果是因为都想死而聚集起来,那么这案子就必须有新的调查方向。

“张和飞家里是什么情况?”黎宝问。

“他那个爸老打他,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打死了,他不是矮么,主要就是小时候给打的。”杨小谷摸了摸非主流发型,笑道:“其实我们都差不多,在家在外都挨打遭欺负,所以只能聚集起来,起码看起来不好惹。”

黎宝想到张和飞身上的伤。

杨小谷和张和飞住在同一条巷子,张和飞家里的情况,他是混混里最清楚的。张和飞小学时死了爸,他妈找了个做力工的男的给他当后爸。那男的叫黄茂,五大三粗,没什么文化,凡事喜欢动拳头。他看不惯张和飞,张和飞的妈不在,他能找各种理由将张和飞暴揍一顿。

也不知道是黄茂懒惰还是工作不好做,他被开除了,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就去偷去抢,还要拉上张和飞去偷。张和飞不偷,就要被他揍,偷了,被抓到一样挨揍。后来黄茂变本加厉,逼张和飞去学校偷同学,这还得了,张和飞马上成为全校公愤,让高年级好打了一顿。

张和飞的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前些年她因为卖.春被抓了,放出来之后干脆离开洛城,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张和飞跟着黄茂又生活了半年,黄茂终于因为抢劫坐牢。这两年,是张和飞这辈子最自由的时间。

他独自住在灰川巷的老房里,没工作,不用上学,口袋空空,一把挂面,一筷子咸菜就是一天,实在揭不开锅了就跟混混朋友要口饭,或者一群人来洛兴隆吃各种试吃。

杨小谷说,有人说他们这些人吸.毒,其实谁有那个钱,全都是饿的,而且每个人精神都有点问题,食欲很差,一瓶魔爪几个人一起干,半盒剩饭也是几个人分。

张和飞是他们中自媒体玩得最好的,一开始没收入,后来有不少人关注张和飞,除了拿他们当疯子笑料看的,还有其他地方的同道中人。慢慢张和飞有收入了,他很大方,哪怕只赚了几块钱,也要拿出来和大家分。

之后,杨小谷这帮人也热衷于拍视频、做直播。过去他们来洛兴隆就只是挂壁,现在来了会商量拍什么,日子开始有了奔头。

围堵女骑手是张和飞提议拍的,但张和飞也没想到会火爆到这种地步。后来几天张和飞一直处在兴奋中,老想复制一把,最好还是同一个主角。但他们打听到,孟怜怜因为受到惊吓,已经不跑外卖了,好像在一个便利店打工。

25号下午,张和飞拉过杨小谷说,孟怜怜晚上11点下班,他准备去堵她,又出个视频。一个人不方便拍,让杨小谷跟他一起。杨小谷家里情况和张和飞不一样,他有个脾气暴躁的妈,回去太晚会被叼。

张和飞拍拍他的肩,说没事,自己一个人去也行。

这天下午,是杨小谷最后一次见到张和飞。张和飞就是死在这个晚上,如果他没有拒绝张和飞,张和飞不一定会死。但他脸上毫无一丝内疚,念叨着:“死了好,死了好,活着才是受罪。”

根据杨小谷和其他混混的证词,孟怜怜可能在案发之前见过张和飞。她与张和飞本就有矛盾,张和飞主导的那场霸凌给她造成很深的心理阴影,导致她放弃送外卖的工作。当张和飞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想要旧技重施,她会是什么反应?

孟怜怜有嫌疑,且嫌疑不小。

黎宝和曲值兵分两路,曲值带队去灰川巷张和飞的住处,黎宝则来到孟怜怜的住处,离灰川巷不到两公里的陈篮街。

住在陈篮街的老人家不少都认识孟怜怜,房子是她父母的房子,她离婚后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后来她父亲过世。少了父亲的养老金,生活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母亲身体不好,无法长时间独立带孩子,所以送外卖成了孟怜怜最理想的工作。

陈篮街的房子都是楼梯房,六层八层都有,没有物业,大家各管各的。黎宝敲门,不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打开门,隔着铁门看着黎宝。黎宝出示证件,老人家对警察很是信任,连忙拉开铁门。

黎宝大致看了下室内陈设,都是老家具,客厅的桌上摆着不少儿童营养品。孟母说,这些都是孟怜怜攒钱买的,家里虽然没什么钱,但孩子不能苦着。

黎宝问:“孟怜怜送快递去了?”

说到这事,孟母就直摇头,“送得好好的,结果遇到那种事,怜怜不敢继续送了呀。哎,警察同志,那些欺负怜怜的人,真的不能抓起来吗?他们凭什么那样对怜怜?”

黎宝安抚老人家的情绪,又问:“那孟怜怜现在是在?”

孟母说,孟怜怜找了新工作,在对面那条街的便利店看店,白天是同事的班,她要上到很晚才能回来,为了孩子,只得干下去。

“孟怜怜是哪天开始去便利店上班的?”

“刚上了一周。”

“25号她几点回来的,你有印象吗?”

孟母想了想,说应该是11点半,她迷迷糊糊听见孟怜怜开门进来。

黎宝接着问:“没有其他动静了?”

孟母很确定地说:“没有。”

黎宝低声和李迅商量,孟母不一定说了实话,孟怜怜有杀害张和飞的动机,而且张和飞跟踪孟怜怜,等于是送上门来,不排除孟家是第一现场的可能。

李迅着手对几个房间进行勘察,孟母惊慌道:“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黎宝给孟母看了看搜查许可,“别害怕,我们只是做个常规排查。”

“可是我们怜怜才是被伤害的,为什么要来查我们怜怜?”孟母激动起来,她的语气和肢体动作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黎宝说:“我再跟你确认一下,25号晚上,孟怜怜回家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比方说,有人尾随她进屋?”

孟母哆嗦起来,不与黎宝对视,“没有啊,真的没有,她回来哄了哄孩子,就睡觉了。”

黎宝鲜明地感知到,孟母在撒谎。她先前说,迷迷糊糊听见孟怜怜回来了,现在又添加了一个细节,孟怜怜哄了孩子。

加上李迅,一共有两个痕检员在工作,黎宝也加入其中,孟母焦急地跟在他们后面,几次拿起手机,应该是想给孟怜怜打电话,但害怕被发现。

鲁米诺检测的结果是,客厅靠近门的地上有巴掌大的血迹。阳台陈旧的工作箱里,有一把直径和作案工具一致的锤子。值得注意的是,工作箱外部有大量灰尘,里面的工具也都比较脏,唯独锤子看起来是刚清洗过。

黎宝将锤子递给李迅,李迅却露出疑惑的神情。

“完全没有血迹。”李迅解释,如果这把锤子就是作案工具,那么上面一定会有血迹残留,再怎么清洗都会在鲁米诺反应中呈现出来。

黎宝掂了掂锤子,还是决定将它装进物证袋。

门口的隐藏血迹属于谁,这要回实验室检验后才知道。但离开孟家时李迅眉头紧锁,出血量太少了,如果张和飞是在这里被杀死,不该只有巴掌大一块血迹。

这栋楼并未住满,像孟家所在的四楼,就只住了两家。楼梯、走廊是老房子常见的小广告、陈年污迹、蜘蛛网,进门处和附近都没有监控。

楼下坐着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黎宝过去和他们攀谈。孟怜怜被混混围堵的事,他们并不知道,提到孟怜怜,他们就说她被夫家抛弃了,可怜。

黎宝问,25号晚上11点半左右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老人们互相看了看,都说没有。

“我们这些老东西睡得早,8点就睡了,你得去问问那些年轻人。”

有年轻人在这儿租房住,他们早出晚归,现在都不在家。

黎宝打算先去找孟怜怜,晚点再回来。

虽然只隔着一条街,但便利店周围都是有物业的小区,电梯房。孟怜怜正在清点货物,另一个店员刷到了洛兴隆的事,惊叫起来:“妈呀,小孟你快来看,居然有尸体掉下来,当场砸死了两个人!太恐怖了吧!”

孟怜怜走过来看,“尸体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是不是道具?”

“图被和谐了,看不到,但大家都说是尸体诶!”店员说:“主要道具也不可能那么重吧?人都砸死了!”

孟怜怜索性在自己手机上搜索,应援活动天降尸体这种事太诡异了,被砸死的粉丝更是可怜,这案子现在热度很高,好像连专门查大案的警察都被派过去了。

店员兴奋地看着各种消息,没注意到身边的孟怜怜轻轻吐出一口气。

“欢迎光临”的语音播报响起,孟怜怜和店员下意识收起手机,朝门口看去。

黎宝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孟怜怜。孟怜怜并没有见过他,他也没有穿制服,他从孟怜怜面前经过,来到饮料架子前,本想随便拿一瓶,但一眼扫过去,看见杨小谷说的魔爪。不久前在柳孟镇,精神小妹也吵着喝魔爪。他从未喝过这种奇怪的饮料,不知不觉拿下一瓶。

店员小声跟孟怜怜说:“哇撒,好帅啊!不过怎么喝这种混混才喝的东西?”

黎宝在结账的时候顺便拿出证件,孟怜怜扫码的动作一僵,瞬间抬起头。

在孟怜怜惊讶的目光中,黎宝说:“洛兴隆那个案子,我听你们在讨论,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孟怜怜跟着黎宝出去了,店员好奇地张望。

孟怜怜穿着便利店的工装,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脸小头小,看着像是刚出社会,她的紧张也和刚毕业的学生如出一辙。

“我,我不是骑手了,没有再去洛兴隆。”孟怜怜小声说:“我不知道尸体是怎么回事。”

黎宝说:“因为张和飞那些人,所以你不干骑手了吗?”

孟怜怜轻轻点头,别了下头发,“嗯。”

黎宝又问:“张和飞最近有没有找过你麻烦?”

孟怜怜有个摇头的动作,但立即止住,她捏着拳头,声音大了些,但其中的颤意明显,“有,有的。”

“什么麻烦?什么时候?”

“大前天晚上,我下班后发现被人跟踪。”孟怜怜的声音越来越抖,“当时都,都快12点了,我很害怕。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觉得跟踪我的人越来越近,没忍住回头看,是,是……”

黎宝说:“是张和飞?”

“嗯。”孟怜怜埋着头,肩膀颤抖,“他跟上次一样,举着手机拍我,我怕得要命,但我不敢喊,一个劲地跑,他就在后面追。我跑,跑到楼下,就我家楼下,他还在追。幸好楼里的灯坏了,我能摸黑跑,他不熟悉,应该是摔了一跤,我关上门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真的好,好吓人!”

黎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对孟怜怜来说确实非常恐怖。

“后来呢?”黎宝问:“他进来了吗?”

“没有,他站了会儿,可能想进来,我,我拿凳子堵着门,他要是敢开锁,我就报警!”孟怜怜说,她当时神经都绷到极致,根本不知道张和飞到底想干什么,家里一个老母亲一个孩子,要是张和飞真敢破门而入,她一定会豁出命来。

僵持了多久孟怜怜说不出来,人在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对时间没有基本的感知。她守在门口,终于听到往下的脚步声,张和飞应该是觉得破门无望,自己走了。

孟怜怜又在门口坐了一阵,才去洗漱睡觉。但那一晚,孟怜怜一分钟都没睡着,稍微有一点动静,就惊出一身冷汗。好在直到天亮,张和飞也没再出现。

“后来他又去骚扰过你吗?”黎宝问。

“没有了,我没再见过他。”孟怜怜不安地说:“你们来找我,是因为张和飞?”

黎宝说:“对,他死了。洛兴隆掉下来的那具尸体就是他。”

黎宝的视线中,孟怜怜静止了,她的脸色迅速白下去,瞳孔突然缩小。她像一具失灵的机器人一般盯着黎宝,但她看的并不是黎宝。

一分钟后,她的灵魂似乎回来了,她忽然难以自控地喘息,双手按着胸口,黎宝下意识想扶住她,她却一推,跑到树边呕吐起来。

她的背影单薄、脆弱。她有充分的杀害张和飞的动机,可她做得到吗?

呕吐声不断传来,孟怜怜几乎将五脏六腑吐出来,黎宝在不远处沉默地思索。

孟怜怜现在的反应和不久前南辕北辙,她并不知道掉下来的尸体是张和飞,她为什么安心?因为洛兴隆的案子闹得太大,洛城的警力都过去了,短时间内无暇关注张和飞?

而当她知道掉下的尸体是张和飞,警察正是因为张和飞的死而来调查她,她愕然、惊慌到出现身体反应。

张和飞是她杀的?她处理好了尸体,但某个她不知道的人将尸体挖了出来?

这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一条思路。

孟怜怜吐着吐着,忽然扶住树干,滑了下去。黎宝快步上前,孟怜怜已经不省人事。

救护车呼啸而至,孟怜怜被送去医院。医生说她受惊过度,没有大碍,但暂时无法接受问询。

已经入夜,黎宝正打算赶回陈篮街,孟怜怜的嫌疑非常大,那些住在陈篮街的年轻人或许听到了什么声音。但重案队接到一条来自派出所的案情汇报����威斯特国际学校学生顾宁晓一家四口失踪,其父顾飞虎经营的服装公司无法偿还债务,顾宁晓发出“救救我”的信息后,再无法被联系到,这一家四口疑似被绑架。

黎宝到重案队之后习惯看所有报上来的案子,看到最后,他皱起眉,向派出所报案的竟然是秦应,而秦应也是接到顾宁晓“救救我”信息的人。

这个人怎么又……和他的工作纠缠不清了?

秦应已经回到洛城,秋犁市那边有很多谜题等着他去解开,但报案之后,他下意识认为自己应该赶回洛城为妙。顾家这案子看起来只是个失踪案,可万一牵扯到别的,重案队说不定会插手。到时候黎宝看见他是报案者,一定会找他。他不在洛城,这就好玩了。

黎宝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势必要知道他在哪里。他身为群众,不配合,那是阻挠警察查案,配合,那是暴露自己在秋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