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晖山
出乎意料的，沈言耸了耸肩，满不在意道：“嗯，那也不过是谣言之一。”
第19章 首席顾问
单向镜后，徐恺将随身电脑打开，点开一个刚刚收到的视频资料，“这个是当初沈言在学校内打人的视频，其实监控也只是拍到他把人拽出去，真正动手的过程没拍下来。”
监控画面定格在楼梯拐角，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
收音嘈杂，但楼梯间的独特结构让声音形成了回声传播，能清楚听到男孩从最开始的笑骂到后来的反抗、哭求。
徐恺说：“学校给高明宇做过伤情鉴定，多处轻微挫伤。据说那时候他家还曾经闹上过教育局，但那阵子刚出了一件学生跳楼的事件，教育局忙着开展学生心理辅导宣传，再加上班级里的家长为沈言写了联名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当然，按照最后结果来看，沈言还是离开学校了。”
宿舟目光重新看向审讯室端坐的男子，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证据，以这人的口才，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么？
徐恺合上电脑，“感觉这人有点理想主义又有点愤世嫉俗。这么放松的状态，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真的和他无关。不过事发时候他的不在场证明也确实站不住脚����凌晨时候一个人去江边吹风，这是不是有点扯了？”
宿舟看着对方额头的那一道血痕，回想起不久前自己与隋主任一道去劝高明宇的母亲同意解剖时的场景。
高明宇的母亲肉眼可见的憔悴，她穿着一件宽大不太合身的卫衣，头发随意的盘着，碎发从各种地方支棱出来，黑白混杂，和精致完全不沾边。
乍一看上去，还以为这不是高明宇的妈妈，而是他的奶奶。
那位昨日在现场陪同安抚过方玲的女警坐在她身边，同样柔声细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早前已经见过隋老师，知道对方想“切开”她的儿子，霎时汗毛直立，全身戒备地瞪着两人，声音分不出到底是想哭还是想吼，“我就要给小宇留个全尸，别和我说用这种方法找证据，找证据是你们警方的事，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他拼命！”
宿舟看到隋老师向他递来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宿舟面不改色心不跳，亮出自己的身份，然后道：“高明宇的死亡有很多疑点，但我们也不能判断这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究竟是意外还是刑事案件……”
女人“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对着宿舟指指点点，“怎么会是意外？啊？我儿子上学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海边去？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一定是那个姓沈的干的，你们不去抓人，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女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如果真的怀疑这是一场刑事案件，那么尸检就更有必要性，我们需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才能为您的儿子找出真相。”
“我不管，谁都不能动我的儿子，谁敢动他我就和他拼命！”
其实在刑事案件中，家属并没有绝对的权力拒绝尸检。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法律明确授权公安机关可以强制进行解剖检验，家属的“同意”不是法定前提条件，但家属享有知情权和程序参与权。
隋老师叹口气，眼神示意宿舟：如果她还是不同意的话，那也只能打报告，让上级批准了。
宿舟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并不难打，但如果家属一直这样反抗情绪激烈的话，对于工作的实际开展还是有不少阻力的。很有可能会错过查证的最佳时机。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宿舟看到女人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转身向他身后扑了过去。
沈言是接到问询电话后主动到局里来的，负责联系的警员说他虽然有点疑惑，但态度上很配合。原本警员应该直接把他带到另一头的审讯室，但突然间的就听到了这边吵闹的动静。
那警员说，当时只见这位沈先生脚步一顿，就往这边“凑热闹”来了，只是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个热闹和自己有点关系。
可宿舟却并不觉得对方只是单纯的“凑热闹”。
那女人扑上去伸手挠他的那一下，这青年完全有能力躲开或挡下，可他却只是生生地受了，任凭自己白皙的额头多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那女警率先反应过来，跑上来拉住她，“明宇妈妈，这里是警察局，伤人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高明宇的母亲原本有一肚子的怨气、一肚子没有证据的指责，在见到血之后突然哑了火。她原本只是想锤打两下，怎么见血了呢？
沈言弯腰把眼镜从地上捡起来，伸出另一只手在伤口处点了点，然后看着指尖的血迹，冷静对着身后跟着他的警员道：“警官先生，我想，我需要验个伤。”
对面警官觉得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又不能说这要求不合理。一时有些为难。
对面死者母亲明显的焦虑和憔悴，这男人不说会不会真的是嫌疑人，没什么同理心和爱心倒是真的。
高明宇的母亲因为他这种态度又激动起来，“你这种人算什么老师？小宇说他前几天看到你在学校附近出现过，你是不是早就想报复我们，你早就在计划了对不对？”
宿舟以为沈言会自然的反驳，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缓缓地把眼镜重新戴好，然后眼神冷冷地扫向对面的女人，像是挑衅一般地问：“你有证据吗？”
此话一出，四下安静。
那么多道目光像钉子一样同时钉在沈言身上，可他却仿佛恍然未觉，自如地扭头对跟在他身后的警员重复道：“带我去验伤吧警官，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意有所指，“我们这种文化人才能懂得什么叫正当程序，就守着你那点愚昧思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宿舟的眼神黯了黯。
果然，经过这一番插曲，高明宇母亲对于尸检的态度开始柔和下来。宿舟离开之前最后的印象，是她抓着身侧女警的手臂，泣不成声。
此刻，宿舟听着耳机里传来警员与沈言的对话，对方对所谓的几天前在学校附近与高明宇碰过面的事供认不讳，只说是工作需要，曾经到那边进行采访调查。
宿舟摘下耳机，“不值得为了人渣搭上自己的人生，听起来像是发自肺腑的，”他说，“但是，他应该还是说谎了。”
徐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宿舟看向对面规矩坐着的青年，不知为何他的面容神态总让自己想起那个早上硬塞给自己半个面包的人。那种明显怀着神秘感，却又似乎不怕被人追寻窥探的胸有成竹的气息。
宿舟说：“一般一个人描述别人传达的信息时都会下意识的加上‘据说’‘听说’这样的词汇，但他刚刚说起王晓文收到的纸条上有错别字时的语气更像是自己亲眼见过。一个女生把这种纸条给班主任，班主任专门又把纸条拿给一个已经不相干的男老师看的几率有多大？”
“也就是说他和王晓文大概率私下是有接触的，是王晓文自己把纸条拿给他看的？专门去向他求助？”
“有这种可能，”宿舟说着揉揉自己的眉心，“一个思想上激进但行为上遵纪守法的公民。这是他写在自我评价一栏的内容。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还得看高明宇的解剖结果，还有王晓文的口供，交叉对比。”
徐恺看自家队长疲惫的脸色，忙说：“宿队，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了，徐恺和几个昨天熬夜的同事都已经见缝插针的紧急补了眠，唯独宿舟因为上午劝人的闹剧持续了太久，又干脆留下来听一听沈言的问询结果，直到现在也还没有休息过。
宿舟点点头，又嘱咐道：“把他的不在场情况，运动轨迹正反多问几遍，看看有没有漏洞。”
“好的队长。”
即将出门的时候，徐恺又突然想起件事，赶紧说：“对了，刚刚陆局好像在找你。”
“哦，说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有个科技公司的代表来了，想让你一起去看看。”
昨天才提过招标结果出来，今天就安排见面，那个公司还真是效率高。
宿舟并没打算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却不成想陆局正在办公室等着他。而一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青年，琥珀色的眼眸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透亮温和。他向宿舟伸出右手，“自我介绍一下，中标本次宁海市公安系统科技支援项目的穹笼科技有限公司首席顾问，徊洋！”
第20章 宿世集团
正午，宁海市公安局门口如往常一样人来人往，大多都行色匆匆。
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在马路对面停下的时候，没几个人给它特别的关注。
孟杰迎面撞上正往院里走的靳彤，“呦，小靳法医，这个点了才出来买饭？”
靳彤手上是沉甸甸的刚出炉的炒面和热腾腾冒着香气的咖啡，礼貌地点点头，“隋老师在准备一场尸检，实在没时间出来吃饭，所以我出来买一点。”
“嗯，为什么是三份？除了隋主任和你还有谁？”
“还有一份是给宿队长的，他今天上午也一直在忙，估计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待会还有宿舟难受的，确实得吃点东西回回血啊！”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正在说话的两人转过头。
孟杰看着林骁，“宿舟怎么你了？”
“一边儿去，”林骁说着用自己手上的拿铁换了靳彤手上的一杯冰美式，“把这个带给宿队吧，他喜欢这种口味的，正好我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孟杰凑过来，“哎你别卖关子，说说啊，出什么事了？”
靳彤也停下了脚步，克制又忍不住好奇。
林骁轻轻叹口气，往二人方向更靠近了点，“根据上级单位指示，咱们局今年加了一个招标项目做技术支撑，这事你们知道吧？”
孟杰：“知道知道，前段时间听说结束了？投标公司好像还不少呢吧？”
林骁点头，“那你知道最后谁中标了吗？”
“听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公司啊，叫什么笼什么的，名字挺怪的我记得……”
“穹笼科技有限公司，听着是没什么名气，但人家实际上啊，是宿世集团全资控股的子公司！”
靳彤已经有点悟出来了，口型不自觉地做了个“哦”。
孟杰还是一头雾水，“宿世集团？老板曾经是华中地区首富的那个？”
林骁点头，“对，就是它！”
“那又怎么了？我记得他们一直主打民族企业情怀，口碑也不错，有它背书不是挺好的？”
“我说你一天八卦来八卦去，怎么没八卦到正题上？你不知道这集团的老板和宿队是什么关系？”
孟杰当然听说过宿舟豪华的身世和低调的行事风格，单凭这个不太常见的姓氏，也不会让人不做联想。曾经，孟杰还对宿舟这个富二代坚决投身警察事业产生过极其崇高的敬意。
“宿世集团老板宿文宇，咱们宿支队的亲爹。怎么，他担心自己家企业中了标，有人会说有黑幕？”
“你这就有点小瞧我们宿支队的心理素质了，”林骁一副“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你就没想过是别的原因？”
“别的……什么原因？”
靳彤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听说宿队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母亲现在好像一个人生活在国外。”
“哎？小靳法医这个消息敏感度不错！改天不想做法医了就来我们宣传口吧，工作轻松不累，关键接触的都是活人，肯定不会发生尸体乱跑的情况。”
靳彤“哈哈”着打圆场。
孟杰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呢？因为他父母离婚了，所以宿队和家长闹别扭？”
“哎，也是，你来宁海的时候他们家的事都过去好几年了，该公关的也早就被公关掉了。”林骁喝一口咖啡，缓缓道：“大家都知道宿文宇原生家庭条件一般，多年来也经常用白手起家来作为宣传点，说他开创了自己的时代，是年轻人的榜样之类的，那是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或者说刻意不去提起他爱人娘家的势力����云泽企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啊，我听说过，是做医药研发、手术器械那类的，我们上学时候老师讲过，这个企业的产品质量在业内口碑很好的！”靳彤说。
林骁点点头，“其实在那个时候，这种价值观导向倒也没什么问题，出发点也是好的，岳父扶持自己的女婿，再加上宿文宇确实优秀，头脑好使，所以很快就在商业上站稳了脚跟，随后越做越大。事情转折在宿队大概8、9岁的时候，据说他母亲不小心遭遇了一场车祸，导致腿部受伤，手机没电之前只来得及给宿文宇打出去一个没接通的电话，过分的是宿文宇几乎是又过了一个礼拜才被家人联系上匆匆赶来医院。因为伤势被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直接导致宿舟母亲的腿留下了后遗症，也是现在她常年居于国外疗养最主要的原因。”
孟杰：“所以宿队是生气宿文宇工作太忙，疏于照顾家庭？”
“如果真是忙于工作可能还好，可是后来却被爆出宿文宇那些天是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所有人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暗地里出轨很久了。”
孟杰和靳彤：“这……”
“宿舟母亲几乎算是被迫离婚出国，所以你说宿队长对他这个父亲应该是个什么心态？当初这件事在娱乐八卦版块闹了一段时间，但是很快就又被公关掉了，所以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也不是很多。我记得那时候宿队的哥哥好像也才刚刚警校毕业，这件事的内幕连陆局都不一定了解，别看他几乎把宿队当儿子养，那其中更多的还只是因为原来的宿寻队长是他的徒弟。宿队和宿世集团基本处于割席状态，虽然宿文宇现在出席活动也不带着家人，但都说他还是和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我要是宿队，我也不想去凑热闹。”
孟杰叹口气，“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小靳法医将来可得擦亮眼睛，要是遇上这种人，真的掉层皮！”
靳彤抿唇，“所以宿队看起来那么严肃坚强，实际上还是挺辛苦的。”
林骁：“辛苦这点倒是不用心疼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算他母亲家的资产应该也足够让他不愁吃喝后半辈子了。只是他那个工作狂的性格，要是真让他闲下来，可能就更麻烦了。”
“就是就是，他这么年纪轻轻就几乎要提任市局刑侦支队一把手，背地里也是多少人羡慕着呢。”孟杰伸手又拍拍林骁的肩膀，“没看出来呀，老林，你才是咱们局里最会八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