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晖山
徐兴向他们点点头，进门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又转头出去了。等他走远, 徐恺转头问方淮：“你说的这个‘队长’亲自审，是哪一个啊？这个所谓的‘专题汇报’是想让谁去？”
方淮有些语塞，“这……我再去问问……”
徐兴拎着包一路来到了局长办公室，正要抬手敲门时, 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宿舟往旁边让了一步, 露出了身后的光线，徐兴眼前亮堂起来。
“来啦, 来坐！”陆局对徐兴招呼。
徐兴看一眼宿舟，只觉得对方脸上似乎还有些没散尽的淡淡愠色。他抬步走进屋内，宿舟也没再停留，走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陆谦重重地“哼”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倔，气死我了！”
徐兴坐下，将手提包放在脚边，“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不耽误工作都无伤大雅, 陆局您没必要动气哈。”
陆谦听了这话仿佛更生气了, “怎么不耽误工作了？他这么一意孤行就是耽误工作。没有证据, 只靠他的口述就想传唤那么多人, 传出去以为公安局冲指标呢？”
“宿舟工作能力不错，我觉得他说的未必不是真的, 他不是贪功信口胡说的人。”
“这和真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没有证据, 没有名目。别说要去抓那些跑掉的人，就连现场抓到的人，都很难找到个名头给他们定罪。”
“如果我们布防再严密一些就好了，那些零星的船只本来有机会一网打尽的……”
陆谦看向他，沉默片刻，“不说这个了。这一次的去省里汇报还是你代表局里去。不出意外的话贺州那边也会是支阳去，你们两个一起去把案件过程说清楚吧。”
“是！”
宿舟推开审讯室隔壁观察室的门，拿起桌上的耳机戴好，然后双手抱在身前一脸严肃地倚着桌子半坐着。
被审讯的位置坐着一位少女，宿舟今天是第二次见到她，前段时间食物中毒的治疗似乎让她形神有些憔悴。但他觉得少女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杨晓彤的手放在座椅托盘上，两只手互相交握摩挲着。章含和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警坐在审讯的位置上，背后就是一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牌子。
面对这个年纪与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少女，那位女警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一些，“沉默和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真相总有大白的那一天，早点坦白对大家都好，说说吧孩子。”
少女抬着头，眼睛却只向下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和略有些消瘦的脸颊使她看上去有些脆弱，仿佛随时要倒下一样。
章含观察着杨晓彤的动作和表情，看上去心事重重却并没让人觉得她有多紧张，更别提害怕了，反而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微笑。尤其是身边的女警说完刚刚的那句话后，她嘴角的笑意又更加明显了些。
章含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杨晓彤看向她们，睁大眼睛无辜地反问道：“不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
“你们刚刚说真相会大白，这还不够好笑吗？”杨晓彤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狠厉，一点都不像那个背着吉他唯唯诺诺的高中女生。“你们对着我说真相会大白，有什么用呢，我又不需要这东西。”
女警继续道：“这会直接影响后续对你的量刑审判，和你息息相关，难不成你也不在乎在牢里多待几年吗？你已经满16岁了，这个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当然不用了警官阿姨，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
章含听到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顿了顿重新严肃道：“你和于晋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简直不打自招，如果两人完全不认识，那么她的第一反应应该问“于晋是谁？”而不是直接说“没有关系”。
“你们在一起谋划了那么多事，于晋已经向我们坦白了，是你让他在聊天室内伪装身份和周媛聊天。骗周媛网恋，然后把她约出来，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周媛被绑架，差点丢了性命。”
“你有证据么？”
“我们在周媛的手机里找到了于晋的照片。”章含说，“其实你很谨慎，在和周媛联系的时候都要求于晋不要露出自己的脸，于晋也说自己在视频的时候都带着面具。但是有一次于晋在画面外摘下面具喝水的时候，周媛拍到了一张反射在身后玻璃柜上的人像照片。于晋的抗压能力不算强，我们把证据摆出来的时候他就把能说的都说了。你现在的死不承认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还是那句话，你的配合与否将直接影响你的量刑情况，我建议你想清楚再说。”
杨晓彤依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哦”了一声，“有什么关于我的证据吗？”
“周媛和你是小学同学，你曾经也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周媛的行为给了你很大的心理阴影，英华是离你家最近的中学，你为了躲她刻意选择了更远的地方去上学。”章含叹了口气，“你那段时间应该过得也并不好吧。同学们都说你很孤僻，不喜欢和人交流。”
杨晓彤只静静看着她，对她所说的内容却没有什么反应，仿佛说的并不是关于她的事情。
“初三中考的前夕，你和母亲在去看心理医生的路上出了车祸，母亲为了保护你小腿骨折，在床上足足休养了三个多月。”
杨晓彤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原本家中想安排你高中出国，但从那次意外之后你就换了想法，非要来英华读书。你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想要报复周媛的吧？你做了不少功课，发现小学有个叫黎��的同样被霸凌的同学在后来坠楼死了，你拿她的死亡做文章，找到了于晋做你的帮凶。然后你们一起配合策划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章含看着她，“后面的事情你是想自己说，还是继续让我来说？”
杨晓彤身体向后贴在椅背上，肩膀沉下去，“让我猜一下，于晋是不是说是我唆使他的，他原本并没有想复仇。”
章含没想到杨晓彤会这样问，但于晋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在章含的视角看来，她更觉得对方是想要逃避责任。
“是真的。”杨晓彤冷静地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个软弱的人根本没想过复仇，哪怕我告诉他黎��那天之所以跳楼就是因为在路上见到周媛被她羞辱，他一开始也只是抱着头不愿意接受。”
“于晋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受了黎��家的很多照顾。黎��的父母对待于晋可以说比亲生儿子也差不多了。他的第一部手机、他初上寄宿制中学时那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是黎��的父母为他准备的。他这种人怎么能放任害死妹妹的人逍遥法外呢……”
章含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女孩有点恐怖，她就这么平静地讲述自己迫使一个成年男子犯罪的事实。从她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听出来忏悔的意思。
杨晓彤又低声笑了起来，“所以我说警官阿姨你们的话很可笑。你们警察在万事尘埃落定的时候才跳出来伸张正义，不觉得很虚伪吗？黎��和我需要正义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
“……”
“不过有一句话你们说得没错，沉默和逃避确实不能解决问题，能够拯救我的始终还是只有自己。所以，我就自己动手了啊。”杨晓彤看着面前的两人，“故事就讲到这儿了，今天说得够多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章含和女警对视一眼，道：“再说一说你们的犯罪细节吧。”
“什么犯罪细节？”
“你们是怎么想到利用网站欺骗周媛，又是怎么联系上那个组织，你们对那个组织了解多少？”
“巧合、意外、毫无了解。”
“杨晓彤注意你的态度！都什么时候了，你以为你这拖延的说辞还有什么意义吗？”
杨晓彤靠在椅背上，对于女警严厉的口气无动于衷。章含眼神从笔录中飘过，突然道：“你和黎��只是普通同学吗？”
“什么意思？”
“黎��转了学，按道理你们应该断了联系。如果只是普通同学她不会专门告诉你她在跳楼之前见过周媛。你们应该保持着某种联系吧？如果你只是想利用她的死骗于晋帮你，于晋为什么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你，他一定也经过了某种求证才对。”
对于这件事，杨晓彤也没想要隐瞒，直说道：“我和黎��本来是很好的朋友。黎��给我寄过一封信，是在中考结束后我不小心在父母房间看到的。他们并没有看过内容，只是知道黎��之前转学的原因，害怕我想起那段往事而藏了起来。”她笑了笑，“她应该庆幸我那么晚才看到这封信，让她多过了那么长一段的平静日子。”
章含看着她：“你知道有个叫王晓文的女生因为你们的行为差点遭遇危险吗？你只说你们被周媛霸凌，可王晓文是无辜的，你们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你还觉得这只是你们和周媛之间的事吗？”
“她最终不是没有被带走么。再说了就算她真的被带走了，那也是周媛造下的孽，谁能想到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找替死鬼。”
第62章 破绽
身旁的女警是真的被气到了, 章含觉得她敲键盘的手都有点抖。
“也不是完全不能说。”杨晓彤看向章含，“我刚刚看到周媛的样子，感觉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是不是疯了？如果你能让我看看她的精神鉴定报告，或者随便的什么报告，只要她够狼狈，说不定我还愿意和你们多说一点。当然, 可不能是造假的。”
周媛自从回来后, 也是直到今天才终于能开始做一些简单的问询。章含见过她一次，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挡住眼睛, 总是时不时将手伸进自己嘴里，指甲已经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宿舟进来和那位中年女警换了个位置。杨晓彤认出了他，笑道：“宿队长好久不见！和你同行的那位先生不在吗？”
宿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正襟危坐看着她：“你希望周媛惨到什么程度呢？”
“这可不好说，一个人倒霉起来还能有下限吗？”
“如果她这一次没能活着回来，你就能满意了吗？”
“唔~”杨晓彤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道：“原本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听说那些人的手段很多，落到那种地方基本上是九死一生, 那时候觉得就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就挺好的。但是刚刚看到她在那边啃自己的指甲和头发的狼狈样子, 我觉得好像也不错。她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 我觉得也值了！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配合着这恶魔一般的言语, 不禁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宿舟轻哼一声, 双手支在审讯桌上，十指交握, 随意道：“但看现在这状态也不一定，她起码活着回来了, 精神创伤早晚有治好的一天，她的后半辈子还是能作为正常人来过的。”对面人的脸色阴沉下来。“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于晋已经交代了你的罪行，一旦你入狱，和周媛相比，你可能还是比较惨的那一个。”
“……”
章含看了一眼自家队长，担心这种激将法对这个叛逆少女是否会起到反作用。
果然，对面的少女又从唇齿间泄露出嘲讽的气息，“呵，如果他都交代清楚了，那你们就直接给我定罪好了，也不用多此一举吧。”
“因为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过，毕竟是个孩子，害怕冤枉了你，所以……想听你亲口说说。”宿舟表情没有松动，只有眼神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悲悯，“现在在大多数人眼里，你变成了加害者，而她成为了受害者，社会舆论会淹掉你和于晋的父母亲人，你希望看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吗？”
杨晓彤看着这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警官，他剑眉星目，瞳孔漆黑得仿佛能看透一个人的灵魂。高挺的鼻梁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阴影，强化了那一股正气凌然的气质，让人莫名觉得很可靠。
如果当时有这样一位警官能听听她们的遭遇，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
杨晓彤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又是十分无奈地一笑，她看着宿舟，问了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报警、告诉老师家长、转学躲避、或者反击……
宿舟想了想，“有点难回答。如果是现在，我会说你要报警，警察可以帮你解决问题。如果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能会选择换个环境，因为不值得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心力。再小一点……大概就是直接打回去了。不过我的成长环境和你的并不一样，我的处理方式也并不一定适用于你。所以对你来说不一定有参考性。”
“我的成长环境和你不一样，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走上这一条路，你是这个意思吗？你觉得我就应该是个天生的罪犯吗？这又不是我的错！”杨晓彤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宿舟觉得如果此时徊洋在的话，说不定会与对方沟通得更顺利一些。就像之前的王晓文一样，他们都很喜欢和徊洋说话。他摇摇头，“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这要问你自己。你策划了这么多事情，把周媛变成那个样子，然后你也坐在这里。重来一次，你还想这么做吗？违法犯罪的这条路代价太大了。”
杨晓彤仍在挣扎，“代价大是因为我们露出了破绽被你们抓到，如果我们没有……”
“只要做过，这件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抓到你是一定的。”
“……”
审讯室中有一台电子万年历，就在杨晓彤正背后的地方。红色的数字无声跳动着，她却仿佛能听到秒针哒、哒、哒的声响。
面前的两个成年人穿着代表纪律与威慑的蓝色制服，不用有什么动作和眼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代表着程序与正义。他们多么高大啊，多么正直啊……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能早一点来呢？
杨晓彤鼻子不可抑制地一酸，眼眶立刻湿了。她暗自调整呼吸，不想在此刻哭出来，可是那股委屈犹如洪水猛兽，嘶吼着要从她的喉咙里喷涌出来。
章含看着杨晓彤沉默许久，久到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家队长����意料之中的面无表情。然后，她看到杨晓彤哭了起来。
少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托盘上，许久才用袖子擦了擦。她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但越忍越难，终于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起来。
章含起身，拿起纸巾走到杨晓彤身边蹲下来，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宿舟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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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彤是在阴差阳错间见到了黎��寄给她的信，这封信也不出所料的引起了她对于往事的回忆����虽然这并不是黎��的本意。
那段时间杨晓彤正因为之前的事情造成的心理阴影而接受心理治疗，同学们对她敬而远之。母亲为了她辞去了本来的工作，每日对她悉心照料，最终却落得一个车祸受伤的下场。她活怕见光，变得不人不鬼
凭什么呢，错的不是她啊？
杨晓彤记得黎��曾提到过于晋这个哥哥，辗转打听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在她的有意引导下，两人终于开始了复仇计划。
于晋的专业是计算机，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在杨晓彤的引导下，二人很快便发现了周媛父女流连暗网的这个隐秘。
周媛几乎每天放学回家后都要上网浏览一会儿，时常出入各大聊天室，与不同的人变换身份进行聊天。于晋就是这时候将自己伪装一番，进入了她的视线。
两人投其所好的向她展示了许多新奇有趣的内容，同时又将周媛的信息转手给了另一个地下组织，只待周媛上钩，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推给那个未曾谋面的魔爪。
只是周媛虽好奇向往，却也有警惕心害怕被骗，于是她想出了另一个替身计划����同时用另一个聊天室找到了王晓文。就这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用着同样的手段，层层嵌套。
周媛了解到王晓文的家境，对症下药地吸引她。知道她对于家庭的不满，便以打工为诱惑吸引她出来见面，目的就是让她来当自己的替身，然后自己在暗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