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徐浪哭笑不得:“你不坐,那也不能这么贴着我呀!行了行了,你先让开……”徐浪顿了一下,又问她,“那你喝水不?”
纪灵又摇了摇头,徐浪也落得个清闲,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早说……”顺手把手里的纸杯丢进了垃圾桶里,又恢复正常说话的音量,“那你过来吧!”
徐浪走回桌子前,纪灵不坐,他也只好站着,问纪灵:“说说吧,大晚上的,发生了什么事?”
“警官!有人要害我,有人想要我死!”纪灵又激动起来。
“谁想要害你?你认识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我胡说八道的’!她叫‘我胡说八道的’!”
徐浪的脸黑了下来,严厉道:“报假警是违法的你知道不?”
“我没有报假警!”纪灵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她在直播间里的id就叫‘我胡说八道的’,警官,警官你们能通过id查到她本人的吧?你帮帮我!你帮我找到她,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我!”
“直播间?”徐浪听得云里雾里,“你俩是在直播间里认识的?”
纪灵用力点头:“是!她来我直播间,上麦,说给我算了我的运势有问题,然后给我打赏了一万块,让我给自己算运势,我就抽出死神牌了!”
纪灵一口气说完,察觉到徐浪脸上的嫌弃,她的心凉了半截:“警官,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只是有点没明白啊,”徐浪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又招呼纪灵,“你也坐下说吧,从头开始说,慢慢说。”
看徐浪坐了下来,纪灵有些恍惚,犹豫了片刻,还是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你叫纪灵,26岁,你现在家住哪儿?”
“青枫雅苑。”
“哦,那不远嘛,你的职业是?”
“我是个星牌主播。”
徐浪点点头:“星牌……是和塔罗牌差不多的?占卜的?”
“星牌是比塔罗牌更古老的占卜纸牌!”纪灵强调。
“行行,反正就差不多嘛,”徐浪懒得和她掰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有一个叫‘我胡说八道的’观众,让你用星牌占卜了你自己的运势,然后你抽出了死神牌?”
“对!”见徐浪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纪灵双眼放光,点了点头。
徐浪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压住想要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问她:“你觉得,她引导你抽出了死神牌,就是要害你?但你的身边,其实并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对你做出伤害行为,是这样吗?”
“不是的!不止这样!抽出死神牌只是开始,一开始我没有二次判定,就不会生效,但是之后,奇怪的事情就开始发生了,我走在路上,外墙瓷砖脱落,掉到我面前,我都感觉到风了,还有一次,斑马线明明是绿灯,有辆闯红灯的车,差点就撞到了我……还有,我昨天在浴室晕倒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倒的,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还有今天,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醒来的时候,我在我的直播房里,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下又压了张死神牌,我的手完全没知觉了,像是坏死了一样……”
纪灵越说越后怕,最后她总结:“都是因为我抽出了那张死神牌!”
徐浪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无论是星牌还是塔罗牌,在他眼里都是骗小孩的把戏,他可不相信有人会因为抽出死神牌就被死神带走。
类似纪灵说的情况,徐浪倒也见过,不过当事人通常都是被所谓的“算命先生”或者“神婆”告知有血光之灾,需要花钱消灾买个心安。
他们一般称这种为诈骗。
自己给自己算出血光之灾,把自己吓得半夜来警局求救的,纪灵还是头一个。
纪灵说的那些遭遇,客观说是倒霉了一点,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和这么多危险擦肩而过,分明该是“幸运”才对。
而且听纪灵这么一说,徐浪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至少比他一开始想象中“有歹徒进如纪灵家行窃,她醒来发现后,找到机会逃出来报案”的情况好多了。
这就是一个自己吓自己的故事。
现在的纪灵看上去情绪不太稳定,也不知道是暂时惊吓过度了,还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这个时间点,隔壁滨海分院只有急诊科的医生当班,急诊科医生应该也看不了她这病,就算要带她去医院,也得天亮了交给接班的同事。
在此之前,还是多问问,确认清楚了为好。
“你先冷静点,”徐浪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先跟我说说,抽出死神牌,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抽出死神牌,就没有解法了吗?”
纪灵咽了口唾沫,向徐浪讲解:“一副星牌由78张牌组成。”
“所以抽中死神牌的概率是1/78,这概率,就算抽中死神牌,也很正常吧?”徐浪试图用基础的数学知识安抚纪灵的情绪。
“不,不是1/78,78张星牌里,只有抽出死神牌,需要洗牌再次抽取,只有第二次还是死神牌,判定才会成立。”
“两次都抽中死神牌,放眼全局,是六千多分之一的概率,理论上看,概率是很小,但如果第一抽抽中死神牌,把这个当作开局设定,再抽第二次,单看第二次再抽出死神牌的概率也是1/78吧?”
听徐浪如此理性的分析,纪灵只觉此刻自己和他的对话就是鸡同鸭讲。
“你不能用概率去解读星牌,它的作用是占卜,抽出哪张牌,不是概率决定的,是天意决定的。”
徐浪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什么现实但伤人的话,毕竟现在年轻人里信占卜的也不少,纪灵还是个星牌主播,这是人家的饭碗,自己不信就算了,没必要把人饭碗砸了。
徐浪把话又挽了回来:“刚才你不是说第二次你没有抽么?那判定不就没有生效么?”
“是的,理论上是这样,单次占卜从开始到结束,时效是七天,也就是说,只要在抽出第一张死神牌后七天,我不碰星牌,判定就会失效。”
“对咯,那你没抽第二次,判定已经失效了吧?”徐浪说着看向纪灵,发现她的脸上又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是的……但是……”
“但是?”徐浪歪头。
纪灵抬眼看向他,嘴唇颤抖:“还是死神牌……”
“啊?”徐浪不可思议,“你又给自己算运势?然后又抽出死神牌了?”
“当然不是给我自己占卜,我们占卜师,一般不会给自己占卜,”纪灵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一般,喃喃着,“我抽不出其他的牌了……”
“那这次你又给谁算了?”徐浪问她。
“占卜之前我刚好在看短视频,看到‘3��23空难’三周年的访谈,接受访谈的代表说一定能够找到他们。”
“你去算空难失联乘客,那当然是死神牌了!这还用你来算?随便拉个路人问问也能给你发死神牌啊!”徐浪现在以安抚为主,索性就当占卜事真,顺着她说了。
“不是给空难失联乘客占卜,是那个接受访谈的代表,都晨阳。”
“所以你给人家都晨阳抽出死神牌了?”
纪灵点头。
虽然徐浪不相信这些,但失联乘客家属本就够可怜了,还要被不认识的占卜师发张死神牌,这彩头就不好了,他忍不住抱怨:“你这人!所以又要等你的七天冷却时间呗?”
纪灵浑身一僵,迟疑着摇了摇头。
徐浪怔住,问她:“你抽第二抽了?”
分明自己不相信占卜,可在看到纪灵摇头的那一刻,徐浪竟然觉得后背有凉意升起。
纪灵抬眼看向徐浪,嘴角扯了扯,竟然笑了。
然后她回答:“是的。”
*
夏思勉快步走进急诊部大楼,他在路上就接到了护士的电话,说派出所带了个人过来,需要精神科医生协助鉴定一下,问他到哪儿了。
为此,向来佛系驾驶的老婆大人化身泥鳅精,在车流里一通穿梭,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了滨海分院大门口,连分别吻都没给他,就把他赶下车了。
“夏医生!”
夏医生心里正苦。
夏思勉回过头,已经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是咨询台的护士在叫自己,她继续说:“在急诊那边的诊室。”
“好。”夏思勉答应。
“辛苦了!”
“没事。”夏思勉和护士告别,径直朝着急诊室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带人来他们医院,找精神科医生鉴定嫌疑人的精神状况,这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至少优先级没有高到沈确连分别吻都不给自己的程度。
夏思勉心里空落落的,低着头给沈确发消息:到了给我说一声
消息发送成功,夏思勉转头,刚好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窗看到穿着执勤服的徐浪,抬手敲了敲门,徐浪回过头,看到夏思勉,应了一声:“进来。”
夏思勉转动门把推门而入,客气道:“徐警官,早上好。”
“夏医生,来,”徐浪侧了侧头,示意坐在后面的纪灵,凑到夏思勉耳边,压低了音量,“你看看这姑娘,她可能有点不对劲。”
夏思勉的视线自然地扫过纪灵,虽然穿着睡衣和拖鞋,看上去似乎很松弛,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十分紧张,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也警惕地回望过来。
夏思勉没有移开视线,坦荡地和她对视,又微微颔首。
“好的,那有劳徐警官在外面稍等片刻。”夏思勉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徐浪。
“行,交给你了。”徐浪抬起手来拍了拍夏思勉的手臂,手刚握住把手,纪灵就站了起来,紧张道:“徐警官!你要去哪里?”
徐浪回过头来,抬了抬下巴,好声道:“我不去哪里,我就在外面等你,别怕,这是医生。”
“你好,我是滨海分院的精神科医生,我姓夏。”夏思勉主动自我介绍。
“精神科?”纪灵一听就炸了,“我没疯!”说着也往门口走了过来。
“嗳!不是说你疯了!”徐浪朝夏思勉递了个眼色,张口就来,“你刚才不是说你睡不着觉么?睡着了又老是做噩梦,还突然晕倒了,就是因为你太紧张了,就算是失眠开药,那也得医生给你开呀,这些都是看精神科的呀!是吧,夏医生?”
夏思勉配合地点头:“是的,你不用紧张,睡眠不好会影响你白天的状态,长期睡眠不足,也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包括你的情绪,形成恶性循环,我们只是聊聊,我需要了解你的情况,再根据你的情况,决定要不要给你开药。”
纪灵看着眼前的夏思勉,人高马大,长得还帅,也不像坏人,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见纪灵不走了,徐浪才转动门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坐吧,”夏思勉邀请纪灵坐下,自己也走到对面坐了下来,“请问怎么称呼呢?”
“我叫纪灵。”
“好的,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工作吗?”
“我是主播。”
“是什么主播呢?带货,还是游戏?”
“占卜,我是星牌主播。”
“星牌,”夏思勉回想起来,周末在国际中心的顶楼天台上,似乎是听张淞栩提起过,是类似塔罗牌的占卜纸牌,“噢,好的,那说说,你最近睡不好,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吗?”
纪灵被问得一激灵,她看着夏思勉,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信任他。
“没关系,在这个诊室里,你可以畅所欲言,我不会把我们今天的对话内容泄露出去,因为你的情况会直接影响我对你的诊断以及开药,希望你能够坦诚地和我交流。”夏思勉鼓励道。
“我会死……”纪灵说出这三个字,浑身都止不住在颤抖。
这个回答倒是让夏思勉有些诧异,但在工作上他一向滴水不漏,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而是温柔地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抽出了死神牌,无论我占卜什么,都只会抽出死神牌,我会死……在我身边已经发生了很多意外了,每次我都差点死了,我总会死的,很快意外就会发生了……”纪灵直勾勾盯着夏思勉的眼睛,又转头看向墙上的空调,自言自语一般,“说不定它马上就会掉下来砸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