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勉偷偷瞟了沈确一眼,沈确依旧是那样,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的情绪有太大的波动,但他肯定累了,他那么爱干净,鞋子和裤腿都脏了,他肯定不舒服,得赶紧打到车让他回酒店休息。

夏思勉能做的只有不断加钱,用钞能力召唤司机。

“我打到了。”沈确突然开口,即使在这个时候,语气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哇!沈哥,我的超人!”张淞栩扑过去抱住沈确,沈确一脸嫌弃地推了推张淞栩的脑袋,吐出两个字:“走开。”

“嗳!我的好萌萌也打到了!”张淞栩松开沈确,按住语音键就是一通彩虹屁输出。

“那行,刚好,五个人,两辆车。”叶锦书说完,取消了叫车,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夏思勉看着自己已经加价到三位数,却依然没有司机响应的叫车界面,有些上火。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有司机接单了,距离出发地16公里。

夏思勉气急败坏地取消了订单,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

苏萌萌叫的车先到,张淞栩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先上了车。

叶锦书眼疾手快,也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冉季楞在原地,看看夏思勉,又看看沈确。

“那个……夏哥……”

“小季!上车!”叶锦书打断了冉季。

“可是夏哥……”

“后排能坐三个呀!”叶锦书故意提高了音量,抬手抓住了冉季的手腕。

“那留沈哥一个人在这儿?”冉季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叶锦书,发现这人正在朝自己使眼色,五官都快挤一块儿了。

“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叫的车也快到了。”沈确很淡定,对于这帮人打算抛下自己先离开并没有任何不满。

冉季看向夏思勉,正要挺身而出说“那我留下来陪沈哥”,夏思勉就先一步开口:“小季你上车吧,我坐沈确那辆。”

叶锦书奸计得逞,拽了拽冉季,嘴里敷衍地应道:“行行行,那你陪我们沈公子等车。小季!别磨蹭了,快上车,人师傅等你很久了!”

*

网约车绝尘而去,留下夏思勉和沈确,在空旷的街道,相顾无言。

沈确抬了抬举着雨伞的右手,对夏思勉说:“雨衣先脱了吧,别像他们那样,把人家的车弄湿了。”

“哦……”夏思勉听话地脱掉了雨衣,胡乱地裹起来抓在手里,也没有第一时间往伞下钻,任由雨打身上。

沈确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夏思勉在等自己的信号,便默默把手举高了一些,毕竟夏思勉比他高出了整整十厘米。

夏思勉这才弯腰躲进伞下,抬手去接沈确手里的伞,沈确也没有扭捏,松开手把伞交到夏思勉手里,指尖触碰到夏思勉温暖的掌心,也没有半分留恋,自然地垂下了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沈确才开口:“明天你哥会告诉你怎么做,不要擅自行动。”

夏思勉闷闷地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沈确觉得自己冷淡,憋了半天,又补上一句:“松鼠买了登山杖,你明天别用伞了。”

沈确哭笑不得,转头看夏思勉,这人却低头看着马路边的积水,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不要一个人行动,很危险,”但的确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他在自己表达不满前补充,“我不是想‘管’你,下午刚下过雨,还有可能会滑坡,大晚上,你就自己一个人,就拿着一把酒店的雨伞,一个电筒,上山,要是发生危险了怎么办?就算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也会劝他不要这样做……”

远处一辆车驶来,打开了双闪,减速行驶到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沈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抬脚跨出雨伞遮挡的范围,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夏思勉下意识够着手去给沈确遮雨,头顶没有雨伞遮挡,冰凉的雨拍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砰”的一声,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这就是沈确的回答。

夏思勉长舒一口气,收了伞,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雨越下越大,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也砸进夏思勉的心里。

夏思勉抬眼,就撞上了后视镜里沈确的视线,像是预感到错过这个时刻,自己就再没法开口一样,情急之下,夏思勉脱口而出:“那个……我要不要给涂羽发个消息,问问她如果明天下雨,是不是就不要上山比较好?”

沈确能够感受到夏思勉正笨拙地在找话说,或许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冷淡了。

沈确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无视夏思勉,还善良地提醒他:“好好斟酌一下语气,询问,不要带有引导性。”

夏思勉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这只是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其实他很清楚,询问也好,引导也罢,涂羽都不会改变明天的计划,参加这次“活动”的群友,明天会准时到场,想死的人从不需要看天公是否作美,倒不如说,如果天气恶劣,他们的死亡会更容易被世人定义成“意外”,他们求之不得。

*

车到酒店的时候,涂羽也回复了夏思勉消息,只有四个字,风雨无阻。

两人一起搭电梯上四楼,夏思勉向沈确转达完涂羽的回复,一直到房间门口,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间房门对门,两人各自转身,掏出房卡来开门,沈确的动作比夏思勉快一步,只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沈确按下门把,头也不回,道:“好好休息。”

不待夏思勉回答,沈确便推门而入,又关上了房门。

夏思勉机械地开了门,便听见哗哗水声从浴室传来,张淞栩已经在洗澡了。

听到开门声,张淞栩隔着门给夏思勉打招呼:“夏哥,你回来啦!我马上就洗完,你也先洗个澡吧!”

“好。”夏思勉应了一声,推上了门。

过去一周,夏思勉几乎已经养成了随时关注“登山爱好者”群内聊天内容的习惯,今天一直在外奔波,他都没有注意群消息,这才总算有时间查看了。

每次看群消息,他都像是陷在沙坑里,待得越久,陷得就越深,他知道如果继续旁观,无力感会将自己吞噬,直到有一天无法自拔,变得和他们一样。

又或许其实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本就和他们没差,群里的人和自己才是同类,自己在现实中表现出来的正常才是伪装。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思勉猛地回过神来,像是钻出水面,总算呼吸到了氧气,夏思勉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屏幕上是涂羽发到群里的一张照片,看小图一片漆黑,似乎是此时窗外的景象。

夏思勉又想起了群里那个叫“岚”的群友,她是否收到了涂羽的活动邀请,又是否听进去了自己的劝阻?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也在舒城,接到了涂羽“风雨无阻”的通知,明天准时到苍耳山山脚下赴约。

这不是夏思勉愿意看到的,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点开了和“岚”的聊天对话框。

*

沈确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洗去了一身疲惫,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郭雪明另辟蹊径,搜索“苍耳山爬山攻略”,果然搜出了很多老步道和山路相关的照片,甚至比苍耳山派出所提供的那些照片质量还高,纷纷转发到了群里,让大家一起参考。

沈确检查完未读消息,给温晴道过晚安,便将账号切换成了小号。

除了涂羽强调明天风雨无阻的消息,意外的是还收到了夏思勉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热水澡好不容易抚平的焦躁又卷土重来,可沈确的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地点开了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心雾:岚,晚上好,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打扰了,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知道你此刻在家还是在舒城,如果你没有来舒城,无视我这段话就好,早些休息。如果你此刻正在舒城,我还是想再劝你一次。我知道,在我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的情况下,那些劝说的话都只是空话,所以我决定跟你说点现实的东西,向你描述一下因高坠死亡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会经历什么。可能你以为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跳下去就一了百了,没错,旁人视角的确如此,但是对坠落的本人而言并不是,在那一刻,你的肾上腺素会急速飙升,心脏跳动加速,呼吸加快,更多的氧气加入循环,你的大脑会因为恐惧向你的全身释放信号,你的身体会触发战斗反应,此时,你的大脑会以你过去从未经历过的速度处理你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你的任何情绪,它们都会无限放大,包括恐惧,接踵而至的便是悔意和求生欲,可真到那一刻,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出结论,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这份绝望会被无限拉长,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即使捱到了落地的瞬间,你也不会立刻死亡,甚至因为感官被放大,你会清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撕裂的声音,血液迸溅的声音,你能感受到肋骨扎进你的内脏里,血液翻涌从你的口腔和鼻腔里涌出来,你无法呛咳,血液倒灌进呼吸道,你还会感到窒息,此时的痛感远超你感受过的任何疼痛,然后你会看到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可能是天空,也可能是地上的蚂蚁,你能嗅到血液的味道,可你动弹不了,直至死亡降临。这就是高坠,相信我,这一定不是解脱,这世间不会有如此痛苦又绝望的解脱方式。

第15章

闹钟没有响,夏思勉自然醒了,天还没有亮,但他全无睡意。

昨晚爬了山,睡了一觉,酸痛感都来了,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夏思勉才听到身体的抗议。

抗议也没用,今天这山他必须得爬。

昨晚他发了长篇大论给“岚”,到入睡的前一秒都还是忐忑的,醒来发现仍然没有收到回复,胸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夏思勉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生怕吵醒了张淞栩,打开洗手间的灯,夏思勉便看到了镜中自己的脸����自己就是顶着这张臭脸面对沈确的吗?

他一时回想不出自己昨天摆出的都是怎样的表情,努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很快他就收起这个生硬的笑,丧着脸或许更符合自己今天要扮演的人设,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

苏萌萌早早地起床做好了准备,趴在门上,透过猫眼观察对面的情况。

涂羽出门很早,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苏萌萌和郭雪明依旧负责跟在涂羽后面,叶锦书则召集剩下的人去夏思勉的房间开行动前的小会。

警用通讯器信号虽然稳定,续航时间长,但有线的设计不利于隐藏,戴上容易穿帮,相较之下,他们还是选择了更小巧的入耳式蓝牙耳机,单侧佩戴,用鬓发挡住耳朵,几乎看不出来,就算被问起,夏思勉也可以用在听音乐糊弄过去。

只是蓝牙耳机的弊端也很明显,首先电量是硬伤,行动开始后就得保持通话状态,据夏思勉的经验,使用时间是四到五个小时,虽然三小时就能登顶,但保不齐途中会有耽搁,耳机很可能在中途就电量耗尽,其次在登山途中,耳机有掉落的风险,加上山上信号不稳定,很有可能导致通讯中断,总之,这并非一个万无一失的通讯途径。

但他们别无选择。

检查好耳机电量,叶锦书又让夏思勉模拟佩戴时的状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检查后,才让夏思勉把耳机放回充电仓。

“你正常和他们交流,记住,在涂羽没有表达出明确的目的之前,不要对她说任何有引导性的话,无论是询问,还是开导。”叶锦书嘴上在提醒夏思勉,视线不自觉飘向了沈确。

沈确在不高兴这件事,从他跨进房间那一刻,夏思勉就察觉到了,沈确不是个有事会挂脸的人,甚至在通常情况下,没人能够猜出他那张扑克脸下是什么情绪,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沈确就是想让自己知道他在不高兴。

夏思勉也能猜到沈确不高兴的原因,不得不和自己共事已经够糟心了,而自己在这次行动中还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要是有一点闪失,整个行动计划都有可能会泡汤,沈确是个很在意掌控感的人,而现在整个行动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都掌握在自己这个非专业人士手里,他当然会不舒服了。

“明白,”夏思勉看向沈确,努力想要向他展现自己积极配合的诚意,连对叶锦书都客气了许多,“我会听你指示的。”

叶锦书挑眉,又问沈确:“老沈,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确被叶锦书点名,有些不耐烦,顿了一下,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叮嘱夏思勉:“如果有突发状况,行动立马中止,你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看来的确是很不信任自己了。

夏思勉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开口承诺:“我不会让他们跳崖的。”

“这个你说了可不算,”叶锦书在沈确开口前先反驳了,自己当了这个恶人,“总之,我告诉你行动中止的时候,无论你在干什么,都给我乖乖停下来,别犟就行。”

夏思勉虽有不情愿,但看了一眼沈确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

“夏哥,你腿酸不酸?膝盖还疼吗?”见领导把要紧事吩咐完了,冉季才开口关心起夏思勉。

站在窗边的张淞栩立马会意,怕夏思勉尴尬,率先开口抱怨:“就是!我早上起来腿巨酸!夏哥,你还好吗?”

夏思勉摇了摇头:“我没事,腿有一点酸,但不影响,睡了一觉,体力已经恢复了,膝盖也不疼了,谢谢关心。”

“不过我们今天运气好像还不错!昨晚半夜雨就停了,希望今天不要再下雨了!”

“嗯!”夏思勉点点头,又问,“你们知道哪些人会来吗?我昨晚给群里那个新人发了消息,想要劝她不要来,但是她没有回复我……”

叶锦书豁然开朗,难怪沈确不高兴呢,这个夏思勉,累了一天,半夜还有力气给陌生小姑娘发消息,也不知道为了劝对方不要放弃生的希望,说了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能让沈确醋成这样。

“你给‘她’说什么了,‘她’都不回你消息了?”叶锦书饶有兴趣。

“她本来也就回复了我一次……我就是问她有没有来舒城,又劝她如果来了,不要来苍耳山,还给她模拟了一下高坠的感觉,我想让她害怕,知难而退,如果人还会感到恐惧,应该也会爆发出求生欲。”

“嗯,想法不错,”叶锦书的视线和沈确对上,戏谑道,“就是不知道‘她’领不领情了,不过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她’今天来不来都一样,我们会劝住他们的。”

夏思勉点了点头,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冉季先一步把消息传达了出来:“萌萌姐说,他们到苍耳山景区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