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谭朔,他已经和小学时那个文静内向,被欺负不敢吭声的小男孩不同了,他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他现在的长相,在男生中绝对算是平均线以上的水平,他的身材在男生中也算瘦的,可以看出来他有在锻炼身体,不是竹竿,而是让大部分普通人都羡慕的薄肌身材,比她同学会时看到的那些已经发福的老同学好太多。

他是被她,被他们,亲手推进泥潭的,而如今他从泥潭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一个都不肯放过,只是周俊英首当其冲,自己是第二个,又或许自己并不是第二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己的某个小学同学,也曾经历过此刻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无论是震惊还是恐惧,又或许还有些愧疚。

他要杀了所有人。

“要我怎么说。”谭朔又开口了,不是周俊英的声线,也不是自己的声线,是一个有些匪气的小男孩的声音,孙可隐约有些印象,是小学班上最调皮的那个男生。

“不止是你。”谭朔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孙可知道,是小学班长姜智。

“你们所有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变成了小学班上家境最好那个男生的声音,把这个声音和它的主人对上号的瞬间,孙可才想明白一件事,周俊英对谭朔的“照顾”,原来真的不是偏爱,他真正偏爱的另有其人,班上有一个同学,可以轻易地得到小红花,因为他的成绩不是最好的,周俊英便在期末评奖的时候给他颁发了一个“进步之星”的奖状,让他和“三好学生”一起合影,照片就贴在教室外走廊的墙上,他才是真正的,无论做什么都得到周俊英表扬的,被照顾着的学生。

“我都能模仿。”

最后是谭朔的声音,是小学那个谭朔的声音。

“你……怎么做到的?”孙可把这话问出口了,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

“因为你们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谭朔垂眼看孙可,孙可甚至能感觉到这声音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拜你们所赐,过去的二十年,小学的时候,那些你们‘关照’我的场景,我时不时就要重新经历一次……你知道什么叫情绪闪回吗?”

孙可摇了摇头,她已经震惊得没法思考了,她分明不知道什么叫情绪闪回,可她好像就是听懂了谭朔在说什么,继而是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愧意。

“就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回到过去,我又回到了那个我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经历那时候经历过的痛苦,我的无助,我的绝望,都那么真实,这一切都不会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我已经远离你们而削弱,无论重复多少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仍然鲜活,因为它们就是我经受过的一切,我只是一遍遍地,在回溯那个时刻,我什么都做不了,”谭朔冷笑一声,“你们都忘了吧,小时候的你们是怎样的声音,说过怎样的话,但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就是过去二十年我一直在经历的事情,就算没有情绪闪回,我的脑海中也一直有你们的声音,侮辱我,贬低我,打压我,你们说的每一个字,说话时的表情,语气,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你们却都忘了……”

谭朔说着放声大笑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加害者可以洒脱地忘掉这一切,迈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而我,却要被你们永远压在小学,永远无法脱身……你们凭什么?”

*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比信息提示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已经零点过了。

沈确拧了拧睛明穴,开口道:“回去休息了吧,明天再继续。”

“可是老大还没回来……”张淞栩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没事,我给他发条消息说一声,反正整个09届一班的人都已经联络到位了……”沈确又确认了一次,“你们手里的人都打完了吧?有没联系上的吗?”

得到众人的肯定答案,沈确点了点头,率先起身:“那行,都回去了吧……”沈确又看向冉季,冉季冲他点了点头,道:“我等叶队。”

“行,困了就闭会儿眼。”沈确嘱咐完,其余三人才纷纷有了动作。

走出办公室了,沈确才滑开手机屏幕,是夏思勉发来的消息:岚岚,今晚要留在局里吗?需不需要我送换洗衣服过来?

沈确的心都软了,夏思勉太懂事,他想问自己怎么还不回家,又怕自己读出质问的语气,他失去过自己,所以太小心翼翼。

沈确按住语音,对那头道:“我现在回来,你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没过几秒,夏思勉的消息就回复过来:我没困,等你回来

沈确又给叶锦书发了条消息:09届一班的学生已经全部联系,我让大家先回家了,你那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

沈确打开门,玄关留了灯,客厅没有开灯,所有的光来自电视屏幕。

阿努比斯听到开门声,飞奔过来迎接沈确,沈确立马蹲下,抱住了阿努比斯,才有双脚落回地面的实感,他闭上双眼,蹭了蹭阿努比斯脖子上的毛。

夏思勉没有跟出来迎接自己,沈确猜他是睡着了。

沈确换了拖鞋,领着阿努比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电视屏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映在夏思勉的脸上,夏思勉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睡衣,刚吹干的头发还很蓬松,隐约还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他靠坐在沙发上,的确是睡着了。

阿努比斯可没有沈确这么体贴,踩着小碎步到夏思勉的腿边,用大鼻子拱了拱夏思勉,从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夏思勉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沈确,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咧开嘴,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叫沈确:“我的岚岚回来了?”

说着夏思勉张开了双手,脸上依旧带着那个笑,分不清他是在撒娇,还是在邀请沈确向自己撒娇。

但沈确的确是累了,他骑上夏思勉的大腿,扑进了夏思勉的怀里。

夏思勉的手环过沈确的后背抱住他,轻轻拍了拍:“累坏了吧?饿没饿,我给你煮碗面?”

“唔……”沈确撒娇似的蹭了蹭,嘟哝着回答,“不吃。”

“好好好,”夏思勉百依百顺,抚摸着沈确的后背,哄道,“不吃不吃,那去洗澡吧,这么晚了,得抓紧休息,这几天这么辛苦。”

“不洗。”沈确拒绝。

夏思勉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好,不洗,那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你也闭会儿眼吧。”

第153章

会议室里一帮刑警沉默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小学数学公开课录像, 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就是周俊英。

其实无需听完整堂课,周俊英一开口,大家几乎都敢肯定, 报警电话中的声音,就是周俊英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一种荒谬感也从心底升了起来����无法定位到实人的手机号,没有出现在附近的报警人, 死亡超过三个月的死者“亲自”拨打的报警电话。

这并不是“闹鬼”了,而是背后的那个自大的凶手在愚弄警方。

“可以了。”林君恺总算开口, 程诗淼暂停了播放,画面定格在周俊英的特写,他身后的PPT上是经典的鸡兔同笼示意图。

“下去之后,技术科比对一下录像中的声音和报警电话中的声音。”林君恺吩咐, 但围坐在会议桌前的其他人已经讨论起来,单单分析报警电话中的声音, 可能无法得出有效结论, 但结合这段录像,答案就很明了了,甚至不需要上技术手段, 只凭人耳就能分辨出来, 这就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凶手肯定是熟知周俊英的人,才能够通过变声软件,或者其他的手段, 模拟出周俊英的声音。”姚远分析。

“没有使用变声器, ”叶锦书在这个观点发散之前开口,“警校的实验室, 最新的设备和最新的技术,把声音提取出来分析,报警人的声音没有机器处理过的痕迹,这就是人声。”

“那这要怎么解释?凶手,或者说报警人,恰好声音和死者一样?”姚远也提高了音量,“还是说,周俊英曝尸山林,他的冤魂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找到他的?”

叶锦书听笑了,他当然听得出来姚远话语中的不满,毕竟报警电话这条线是大案组在跟,到目前为止,大案组并没有提供有效线索,连报警电话的声音和周俊英一样这个重要线索也没有发现,而大案组在推测凶手身份上也和大家不同,毫无根据地坚持着凶手的身份是周俊英的某个学生,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锦书下午在视侦发了一场火,表面是在抗议视侦没有重视大案组的需求,但与此同时也否定了他们的侦查方向,说是在白费力气。

“没必要,姚远,我从来没有把你们视作我的竞争对手,这案子你们破,我们大案组破,都是我们局在破,我们的出发点和目的完全一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良性的,相辅相成一起把案子破了,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效果,我只是在客观陈述我们组得到的结论,阻止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至于下午我在视侦办公室发火,是因为我们有明确的线索支撑,锁定了报警电话中环境音的位置,那两个地点比起盲点很多的石弓岭,追查下去可行性更高,并且有发现的可能性更大,既然殊途同归,与其大海捞针先排查石弓岭,不如先核实一下有具体指向的线索。”

*

沈确洗完澡走出浴室,夏思勉和阿努比斯还没回房间,先检查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叶锦书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沈确松了一口气,虽然今晚是很难睡安稳了,但总归是要休息的。

走出房间,两只狗正在角力,无辜受害者是阿努比斯心爱的阿贝贝,一只兔子玩偶,阿努比斯叼着兔子的左脚,夏思勉拽着兔子的两只耳朵。

“干嘛呢!”沈确摆出一脸严肃,警告道,“不是有绳结吗?这小兔子哪里经得住你俩这么拉!”

夏思勉像是偷偷做坏事被抓了现行,赶忙松了手,阿努比斯大获全胜,叼着小兔子得意地甩了甩脑袋,朝着夏思勉仰了仰脖子,又扭过头向沈确炫耀。

“哎呀,”夏思勉不好意思,“我偷了个懒,没去拿绳结,因为本来也不是想要和他玩,刚才阿努比斯以为我们今晚要在沙发上睡,就去把他的阿贝贝叼过来了,我想叫他回房间了,就顺手把阿贝贝拿起来,他以为我要和他玩,就跟我拽,我就想说顺便陪他玩儿会嘛,我收着力呢,不会拉坏的……”

夏思勉解释完才敢看沈确,才发现沈确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恍然大悟转为震惊,又变为疑惑。

“对啊……怎么会呢……之前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件事呢……可这也不对啊……为什么呢……不应该啊……”

夏思勉听得云里雾里,问沈确:“怎么了?”

“凶手不是一个人,难道真的有共犯……”沈确自言自语,夏思勉一时竟不知道沈确是不是在回答自己。

夏思勉不敢吭声了,抬手锁住正雀跃着的阿努比斯,撅起嘴“嘘”了一声。

沈确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拨通了叶锦书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叶锦书便接通了。

“还有一个人!”沈确脱口而出,此刻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底气,“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他身上却有刀伤,还是在死后留下的,这不是很奇怪吗?无论是想要‘补刀’确认杀死对方,还是泄愤,破坏尸体,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就着手上的凶器继续攻击吧?为什么会突然换成刀呢?如果不是现场还有另外的人,凶手又是在何种情况下,放下钝器,改换成刀刃,再次捅刺周俊英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叶锦书总算开了口:“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谭朔,还是说,那个谭朔,他能找到共犯?可他的共犯能是谁?”

沈确被叶锦书问住了,这两天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在超负荷运转,到这个点,他的脑子已经没法正常运转了。

“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说吧。”叶锦书递来台阶。

“你那边情况如何?”沈确又问。

“预审组还在审周爱琳,周爱琳圆不回来,她说她初二看了一天的电影,但我们没有找到她的购票记录,以及她的打车软件行程,和她说的情况不符,姚远他们就这件事揪着不肯放,”叶锦书叹了一口气,难掩语气中的无奈,“姚远他们告诉了周爱琳,给她听的录音片段,是发现周俊英尸体时那通报警电话,她的反应有些‘异常’……”

“你觉得她有问题?”

“没有问题,反应很真实,那种惊恐不是装出来的,”叶锦书苦笑,“但是,预审组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认定了周爱琳有问题,他们现在只想审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让他们审吧,”最后沈确说,“如果现场真的还有另一个人,我们的确没法排除周爱琳的嫌疑。”

挂断电话,沈确垂下手,好像只是打通电话就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身体很重,仿佛灌满了铅。

忽然一个温暖的胸膛从后面贴了上来,将沈确圈进了那个专属于他的温柔乡。

“岚岚,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夏思勉试探着问沈确,“我已经知道部分案情了,你可以把你的困扰告诉我,我向你保证,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沈确只有片刻的犹豫,便松了口:“死者的死因,是头部遭到钝器击打,但他的身体上还有多处刀伤,并且经过法医鉴定,刀伤是死后造成的。”

“难怪,”夏思勉瞬间会意过来,“我和阿努比斯玩的时候,都会偷懒凑合一下,如果是为了补刀的话,应该会就着凶器再打几下,而不是特意换成其他的凶器。”

“凶手的各种行为都很怪异,有关抛尸的情况,就像那天你了解到的,今天我们又得到了一个最新的情报,报警电话的声音,就是死者的声音。”

沈确察觉到夏思勉抱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半晌,夏思勉才小声吐出一句:“这……真的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吗?”

“当然不是,要么是报警人可以模仿死者的声音,这是可能性最大的情况,要么就是通过技术合成,比如用死者生前的音频做出来的,但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这段音频叶锦书是拿去警校的实验室让他们分析的,用上了最新的仪器和技术,如果是电脑合成的,他们应该能发现。”

“这样啊……”夏思勉顿了一下,问沈确,“所以,你们怀疑的凶手,就是谭朔吗?”

“嗯……”沈确有些无力,“一开始我是相信凶手是谭朔的,因为他的动机太强了,他的人生几乎已经被周俊英摧毁了,他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是会情绪闪回后失控,冲到小学校门口去大骂周俊英半小时,直到今天,他还在问程烨,为什么被选中霸凌的人是他,说他会杀了周俊英,完全有可能……”

“那现在呢?你又觉得不是他了吗?”

“现在,不知道……我想不明白,我觉得谭朔参与了杀害周俊英这件事,但我想象不出来他有共犯的情况……他会和谁一起杀害周俊英呢?还是说,我们真的误会他了?可如果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他没理由会退出你们的团体治疗……”

“退出团体治疗?”这下换夏思勉惊讶了,“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哦!你是说今天,他来我们医院,原来就是为了这事?”

“是的,他告诉程烨,他未来一段时间,会有别的事情要做,抽不开身,但我下午联系了他的公司,HR告诉我,他上周就离职了,提得很突然,当天提完离职就离开公司了,就好像,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把时间腾出来就为了干某件事,可看上去,他又不像是打算逃走……”

第154章

“两位这边请, 姜总马上下来,请在这里稍等片刻。”穿着正装的女前台把沈确和苏萌萌领到了休息区。

没过多久,姜智便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打了卡,走出门闸,看到苏萌萌,远远地便朝苏萌萌打招呼:“苏警官!”

姜智走到两人对面坐下,前台刚好取了矿泉水拿过来, 放在三人面前,姜智脸上带着亲和力满分的笑容, 谢过前台,表示这里交给她就好。

待前台离开了,姜智才问苏萌萌:“苏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有点事情需要向你确认一下, 当面问你比较好,”苏萌萌说着, 视线不自觉扫过四周, 前台和保安的视线都落在休息区,她低声问,“我们需要向你打听一些有关你感情上的私事, 在这里方便吗?”

姜智爽朗一笑:“没事, 我的性取向在公司也不是秘密,有什么苏警官直接问就好。”

苏萌萌偏头示意身边的沈确,向姜智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 沈警官, 今天由他来向你了解情况。”

“噢,好的, 沈警官。”姜智朝沈确颔首。

沈确也没和她客套,点头回应后,直切主题:“最近两三年,你们小学同学有组织同学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