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爱琳,李慕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来牵起周爱琳的手,紧张地从上到下检查周爱琳,眼眶顿时红了,哽咽着问:“琳儿,你没事吧?”

周爱琳也有些鼻酸,但这是在警局,她克制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周女士,之前的调查问询环节,感谢你的配合,接下来我们要对你说的话,对你来说可能有些残酷,但你是受害人唯一直系亲属,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你。”

周爱琳转头看向叶锦书,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在审讯室待了一晚上,不同的警察轮番来审她,她都没有落泪,但此刻,她的眼泪竟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刚才,你的母亲孔琳向我们自首,承认杀害了你的父亲周俊英。目前我的同事正在对她进行审讯,了解案发当日的详细情况,后续会有其他的警察再对你进行问询,了解相关情况……”

第168章

“周爱琳现在在接待室, 李慕之和她在一起,她暂时还没法接受孔琳杀害了周俊英的事实。”叶锦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案件侦查已经进入了尾声,两个嫌疑人悉数落网, 人质也救出来了,虽然是有短暂的危险时期,但目前状态良好,之后应该也没有大碍,凶案、处理尸体、抛尸的三个现场也都已经找到了, 还原案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知道了,孙可这边应该也没有大碍, 你不用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大已经安排人过来了,等人来了,你们做好交接,你就和松鼠回来……”叶锦书有个明显的停顿, 压低了音量,“谭朔配合意愿很低, 他跟预审组说, 想要见你。”

沈确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谭朔的用意,给叶锦书吃了颗定心丸:“放心吧, 他应该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我, 毕竟,在他眼中,我是整个滨海分局对他过往的经历最了解的人。”

“行吧……”

“孔琳那边的情况呢?”沈确又问。

“预审组在审, 我没去看, 但听萌萌说,她自首态度比较积极,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数。”

“好,那详细情况,回来再说吧。”沈确挂断电话,坐在旁边的两个偷听妖还梗着脖子在发力。

沈确好笑:“你俩干嘛呢?”

夏思勉立马回正姿势,有些扭捏,试探着问沈确:“夏锦书让你回去?”

“嗯,老大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估计过几分钟就到了吧。”

“谁要见你?谭朔啊?”张淞栩也紧跟着发问。

“嗯,”沈确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夏思勉,“你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们。”

夏思勉连连摆手,说:“我不急,不是说他们几分钟就到了吗?我再陪你们几分钟,等你们回局里了,我再上去……”

虽然夏思勉嘴上说着他不急,但他震动起来的手机传达出来的信息似乎不是这样的。

看着来电显示是“程主任”,夏思勉有些尴尬,一时接也不是,挂也不是。

“接吧。”沈确无奈道。

夏思勉这才滑动屏幕,起身去接电话了,不一会儿挂断电话,回过头来看沈确。

“去忙吧,局里事情多,我今晚应该不回家吃饭了。”

“再忙你也要记得吃饭。”夏思勉忧心忡忡。

“放心吧夏哥,有我监督呢,沈哥饿不着的!”张淞栩一拍胸脯,把这事包揽了下来。

夏思勉笑了出来,点头道:“好,辛苦你了,那我就先上去了。”

*

沈确跟在叶锦书的身后,走进审讯室,坐在审讯椅上的谭朔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和沈确对上的瞬间,谭朔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然后他主动开口叫沈确:“沈警官?”

“嗯,你好,谭朔。”沈确开口答应,和叶锦书一前一后走到谭朔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谭朔有些感慨,“终于见到你了。”

沈确难得没有给谭朔好脸色,冷着脸对谭朔说:“刚才我和我的同事已经把孙可解救出来了。”

“哦,是吗?”谭朔毫不意外。

“你给孙可吃了什么?”

“面包,在便利店买的。”谭朔答得坦荡。

“面包里面呢,你加了什么?”沈确不为所动。

谭朔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回答:“安眠药,我睡眠不好,医生给我开的,她醒着太吵了。”

“我们解救孙可的时候,她突然晕倒,心跳骤停。”沈确刻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果然谭朔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除了震惊,沈确还从里面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担心。

看来夏思勉说得没错,谭朔还是太心软,他没法害人。

“她……死了吗?”谭朔问了出来,身体竟然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要不是随行警员车上有AED,她的确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谭朔松了一口气,从表情上看,他已经动摇了。

“我……我没……”然后像是想起了自己的人设,谭朔又冷下脸,改口道,“呵,死了也活该。”

“你心里又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沈确一脸严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你是受害者,孙可的确是给你带来伤害的这群人当中的一员,但你分明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

“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谭朔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沈确,“什么害她不害她?你们找到她,算你们厉害,算她运气好,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活!”

“是吗?”沈确面无表情地看着谭朔。

见沈确不信,谭朔强词夺理:“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她关在那里,让她尝尽绝望,孤独无助地死掉!”

“如果你真这么打算,就不会把她留在那里了,”沈确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谭朔,“分明昨天你带走她的时候,没有在监控中留下痕迹,今天为什么要在监控里留下痕迹,让我们能够通过你的行踪,反溯到她的位置����因为你希望在你死后,我们能够找到她,同时找到那个你处理周俊英尸体的现场,得到那些对你不利的证据,从而坐实,是你杀害周俊英,并处理他的尸体完成抛尸,毕竟你有完美的杀人动机。”

被沈确说中,谭朔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但现在的情况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周俊英不是你杀的,孔琳已经向我们自首了,虽然你在他的尸体上捅了六刀,又处理好他的尸体,用保鲜膜裹起来抛到石弓岭上,时隔三个月又放出烟雾弹,引导我们去调查周俊英,再顺藤摸瓜查到你,了解到他曾经对你做了些什么,但很遗憾,这就是你,在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周俊英,能做的一切了。”

被现实当头一棒,谭朔还有些恍神,半晌,他才再次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你们,就不能当做是我杀的吗?”

两位刑警听罢,整齐地叹出一口气。

“谭朔,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是只有亲手杀掉周俊英,才可以得到自己的认可,你才可以走出过去……”沈确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亲手杀了周俊英,你才能走出过去’这个观念,是谁灌输给你的?程烨吗?”

叶锦书没有料到沈确竟然打了一记直球,飞快瞟了沈确一眼,才又看向谭朔,谭朔显然是被问住了,那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有意在隐瞒什么,更像是他也不确定。

“程……程主任?”谭朔迟疑着摇了摇头,但否认得并没有底气,“不是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沈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朝他发起进攻。

“我……”谭朔张了张嘴,看着沈确,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之中。

沈确又换了一种问法:“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的?”

“什么时候……”谭朔重复了一遍沈确的提问,很快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愤怒,每次,经历过情绪闪回后,我就,好痛苦,也好生气,我好恨,我恨周俊英,恨他的走狗们,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为什么要把我逼到那个份上?为什么,我永远走不出去,不管我多少岁了,不管我离他们多远,为什么我都没法逃脱,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被他们抓回去,重新被他们折磨一次……”

谭朔大口喘息起来,像是痛苦的回忆再次袭来,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沈确急忙开口叫他:“谭朔!冷静!你现在是安全的,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谭朔如梦初醒,抬眼看向沈确,然后他喃喃自语一般开口:“‘如果不能跨过那道坎,就推翻那道坎,换种思维方式,你会发现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开阔’,那时候程主任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想了很久,直到那天,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一直都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去解决问题,可是我从来没有能真正地解决问题,因为问题的根源,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周俊英就是那道坎,如果我不能跨过他,我将永远被他困在小学阶段,但既然不能跨过去,那我就杀掉他……”

*

审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好在谭朔见了沈确之后,配合了许多,总算肯把案发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走出审讯室后,叶锦书就察觉到了沈确的状态有些不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用那不正经的语气逗沈确:“怎么了,案子都破了,我们沈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确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到露台花园,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确站在露台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干嘛啊,有什么你就说呗,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叶锦书说着,抽出烟递给沈确,沈确没有接,用手背把烟推了回来。

看来他的确很烦躁了,这人连演都不想演了。

叶锦书也没有劝,自己把烟点上,问沈确:“是因为程烨吗?”

“谭朔不是个例,简照吾,宁无己,他们都是程烨的病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程烨在C市的精神科医生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通常情况下,病情越严重,就越是要找好一点的医生,不是吗?”

“是,逻辑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不舒服,”沈确总算转过头,看向叶锦书,“宁无己得的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夏思勉是在第二次见到他,也就是他在公园挟持小姑娘的时候发现的,你觉得,以程烨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以及对宁无己家庭情况的了解,他真的可能,没有察觉到吗?”

叶锦书注视着沈确的双眼,没有回答他。

“叶锦书,你应该很清楚吧,如果把双相患者,当做抑郁症患者来进行治疗,患者在躁狂发作的时候继续服药,会是什么后果。”

第169章

“然后呢?”叶锦书反问沈确, “这能证明什么?就算程烨误诊了,宁无己伤人和误诊,有必然联系吗?”

“如果是个例, 当然是意外,但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类似的情况,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怒火强压下去, “之前夏思勉参加研讨会,晚宴喝醉了, 我去酒店接他,顺便送程烨回家,在车上,我问程烨, ‘精神科医生在面对长期压抑自己,又有犯罪倾向的病人时, 是会告诉他们该遵纪守法, 继续压抑自我,还是鼓励他们适度松绑,以自己的身心健康为重’。”

“他怎么答的?”

“他说, ‘视情况而定’。”

叶锦书不由得挑了挑眉, 沈确也没有卖关子:“他认为‘有犯罪倾向’这个定义太宽泛了,他举了个例子问我,被老板压榨到没有休息时间, 付出的努力没有通过薪资得到体现, 恨不得把老板杀了的员工,算是‘有犯罪倾向’吗, 这样的人真的会杀老板吗,以及,就算他鼓励了,对方真的会动手吗?”

叶锦书听笑了:“你怎么回他的?你问他,‘如果判断这个人的‘犯罪倾向’不具备实施条件,就可以鼓励’了?”

叶锦书对自己如此了解,沈确倒不意外,他们的思维方式一向很像。

“嗯。”沈确眨了下眼。

“那程烨怎么说?”叶锦书一脸戏谑的笑。

“他说不对,说他会根据这个人的实际情况,进行心理疏导,如果有必要还会进行药物干预。”

“那没问题啊……”叶锦书的视线和沈确对上的瞬间,恍然醒悟,脸上的笑意凝滞,寒意也从后背升了起来。

程烨表面上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却是在回避,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了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如果判断这个人的犯罪倾向具备实施的条件或可能性,就会鼓励他不要压抑自己。

叶锦书扯了扯嘴角,强颜笑道:“这太偏颇了,你不能这么去脑补吧?”

“是啊,太偏颇了,”沈确回过头,不再看叶锦书,视线落在对面的大楼外墙上,“但你也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不是吗?从简照吾,到宁无己,再到谭朔,他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我们找不到他教唆犯罪的证据,但这就能代表,他没有教唆他们犯罪吗?”

“谭朔是你自己审的,他也说得足够明白了,是他自己想通的,杀掉周俊英,才能‘跨过那道坎’,程烨可是什么都没有说,你怎么去坐实程烨教唆犯罪?”

沈确没有回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说:“都晨阳,在空难发生之后,在成为后面的失联乘客家属代表之前,有过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她差点熬不过来。”

“这很正常,空难幸存者有幸存者综合征几乎是必然,更何况那航班上有她所有重要的人。”叶锦书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