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他给我打电话求救了，我不能不去。”
“夏思勉！”沈确提高了音量，又赶紧收住了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正常，他持刀随机伤人……”
“对，他有些抑郁，也有强迫型人格障碍，可能还有家族精神病史，但他不会伤害我的，他主动给我打电话向我求助，他信任我，我可以作为你们和他之间的桥梁，和他交涉，他跟我说他挟持了一个小姑娘，但他没想伤害她，他只是害怕你们击毙他，我去跟他说，让他放了那小姑娘，你可不可以让特警不要开枪？”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伤害你！”沈确急了，“他是精神病！你是医生你还不清楚吗！你现在靠近他，他突然发病了怎么办？他不仅会伤害那个小姑娘，他也会伤害你的！”
沈确一口气吼完，才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又传来了夏思勉的声音：“沈确，你是在担心我吗？”
第71章
苏萌萌带着夏思勉进入警戒线内, 叶锦书正在和特警支队长魏风尘商量对策，余光察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转头看了过来, 发现还真是夏思勉，立马摆出严肃的神情要赶他走：“你过来干什么？”
“宁无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自己杀了人，警察来了，他很害怕, 他让我救救他……”
现场一片哗然，叶锦书上下打量着夏思勉, 不可置信：“他是在给你打电话？”
夏思勉点点头：“是。”
“他是你的病人？”叶锦书忙又追问。
“严格说来，他是程主任的病人，我只是和他聊过一次，那次他临时来医院, 没能见到程主任，护士给我打了电话, 我就去见了他, 和他聊了一下。那天他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不愿去公司，还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他很害怕……”夏思勉顿了一下, 急切地强调，“他不是坏人！他跟我说，他想死, 还觉得领导和同事也‘该死’, 但他会因为产生这样的念头而审判自己，这样的人, 一定不是主动想要伤害别人的！”
“但事实上他就是伤人了，用刀随机刺伤路人，三名伤者已经送去医院了，现在他还挟持了一个小姑娘和我们对峙，”叶锦书冷冷地反驳完，又想起来还没有向魏风尘介绍，便转头对魏风尘说，“魏队，这位是C医大附属医院滨海分院的精神科医生，也是我们局的精神科专家外援，夏思勉夏医生。”
夏思勉转头看向魏风尘，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特警非常符合大众对特警的想象，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给人满满的安心感。
但对罪犯而言就另当别论了，也难怪宁无己会怕成这样。
“你好。”魏风尘的嗓音低沉。
“这位是特警支队的魏支队。”叶锦书又示意魏风尘。
夏思勉朝魏风尘颔首：“你好，魏队……那个，请你们不要开枪，宁无己伤人的时候，很可能是犯病了，他现在正处于应激状态下，你们不能刺激他，”夏思勉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请缨，“让我去安抚他，我会让他释放人质，只要你们答应我，不要伤害他，我能和他谈，让他出来。”
“夏思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叶锦书瞪了他一眼。
夏思勉当然知道，连昨天刚对自己放过狠话的沈确也能变脸软下语气让自己不要冲动，说明情况的确很危险。
但人命关天，也并非冲动，的确存在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但宁无己的求助电话是打到自己手机上的，自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的一线生机，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他，他才会万念俱灰，一旦他彻底崩溃，人质就危险了。
夏思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我知道，我知道……但请你们相信我一次，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他谈谈，我会让他释放人质，然后放下武器走出来。他刺伤的人，伤得很重吗？”
苏萌萌赶忙接话：“送去医院的时候伤者都有意识，目前还没有收到医院传来的坏消息！”
言下之意没有出人命，宁无己还有救。
夏思勉点了点头，正打算让苏萌萌去确认一下伤者的情况，叶锦书就先一步开口，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同意你去，虽然你是精神科医生，也是他打电话给你的，但现在情况不同，这不是在你的诊室里，他手里有刀有人质，容不得半点闪失，就算你去和他谈，也不能保证能让他情绪平复下来，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没有和持刀挟持人质的歹徒交涉的经验，这不是你想当然的事情，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叶锦书当然有私心，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热血警察，比起救人，他更在乎夏思勉的安危，毕竟他们老夏家就这一株独苗。
显然魏风尘也赞同叶锦书的观点，视线扫过苏萌萌，问她：“谈判专家还有多久能到？”
苏萌萌抿着嘴唇，只犹豫了一瞬，还是答道：“我现在给他打电话确认一下。”
眼看站在自己这一方的苏萌萌被支走，夏思勉也急了：“你们的‘专业’是针对正常人的，谈判专家有和歹徒交涉的经验，但那歹徒是正常人，他再专业，他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情绪失控，随时可能发病的精神病人吗？”
“夏思勉！”叶锦书打断夏思勉，把他往旁边一拉，走到了几步之外，才压低声音警告夏思勉，“你不要发疯！你是不是太有责任感了？他是程主任的病人，甚至都不是你的病人！你不需要对他负责！他持刀伤人，现在持刀挟持未成年，谈判专家能够说服他放下武器释放人质当然最好，但是如果他不配合，谈判专家只需要引导他走出滑梯遮挡的区域，给狙击手制造开枪的机会就可以了。”
夏思勉呆呆望着叶锦书，他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叶锦书口里说出来的，他口干唇燥，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夏锦书？”
“你看看这些围观的群众，你觉得他们怎么看歹徒？他们希望我们警方怎么做？或者说，你觉得，我们警方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他们信服？”
每一个发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不是因为叶锦书冷血，而是因为他是警察，他比自己的顾虑更多，自己只是想要救宁无己，哪怕心里没底，也想要努力一次，但警方不能，他们不被允许失败，如果警方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人质，将面临的，是民众对警方的信任崩塌。
在这群看客眼中，歹徒的生死并不重要，他为何持刀伤人也不重要，他们只觉得这样危险的人存在，会危及自身安全，他们甚至期望警方能够就地击毙这名歹徒，还他们安心。
“谈判专家说，导航上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苏萌萌跑回来，看到夏思勉失魂落魄的模样，话说到后面也有些丧气了。
“不，不是这样的，”夏思勉突然开口，看向叶锦书的眼神坚定了许多，“这不是电车难题，不是只能救一方的选择，他们都可以获救，宁无己，人质，他们都不该死，为什么要剥夺一个努力工作生活，只是因为短期内压力过大，而失控犯错的人活下去的权利？”
叶锦书闭上眼叹了一口气，白讲了，于是他又换了一种通俗的说法：“如果现在非要去和他谈判的人是沈确，你会让他去吗？”
果然一换位思考，夏思勉就能明白刚才的沈确与此刻的叶锦书为何都要极力阻止自己了。
虽然理解，但夏思勉还是不愿放弃宁无己，这是一条人命，他不能为了自保，袖手旁观。
“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但是，请让我试试吧！反正现在谈判专家也没有来，未来的二十分钟，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让他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很可能会误入歧途，不如让我去和他谈谈，分散他的注意力，在可行的范围内，我会引导他释放人质，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给我打电话求救了，他是想活的啊！”
“叶队，”魏风尘也走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改变了主意，“既然如此，让夏医生试试吧，我安排两个特警护送他靠近，确保他的安全。”
见魏风尘松了口，夏思勉连忙点头：“谢谢！谢谢你魏队！”
“既然是他主动打电话给你的，他应该是愿意与你交涉的，让他不要冲动，放下武器，释放人质，走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明白！”
“既然已经确认歹徒的身份了，叶队，你们那边，就尽快核实清楚他伤人的原因吧，”魏风尘对叶锦书说完，又对通讯器里的手下下达了命令，“郗文，孙闯，过来。”
很快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就赶了过来，魏风尘吩咐他们保护好夏思勉，便让他们领着夏思勉往沙坑走去。
穿过特警人墙，夏思勉总算看到了沙坑滑梯，以及躲在滑梯下方的人影，小女孩在哭，宁无己也在哭，他一只手环过小女孩的前胸，将她箍在自己的胸前，另一只手握着弹簧刀架在小女孩的脖子上。
为了方便儿童攀爬玩耍，滑梯下方的空间也没有浪费，设计成了有一个拱门的“安全屋”，难怪宁无己会躲进那里。
“宁无己！”夏思勉朝他喊。
看到夏思勉，宁无己也激动起来，他哭喊着叫夏思勉：“夏医生！夏医生救救我！”
见宁无己情绪激动，小女孩也跟着哭得更大声了。
“你别激动，放松，我现在过来。”夏思勉说着朝着沙坑走去，两个特警也跟在他的身后。
刚走了几步，宁无己就尖叫着呵住他：“停！停下！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警察？你跟警察是一伙儿的？你们是一伙儿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话还是16:00~
第72章
眼看警察靠近, 小女孩尖叫着哭喊起来，宁无己更慌了，暴躁地朝她吼：“不准哭！别动！”
围观人群中有人不合时宜地惊叫起来, 宁无己顿时像只惊弓之鸟，情绪更激动了，夏思勉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想起叶锦书刚才说的话，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叶锦书太了解这群围观群众, 他们并不在乎前因，凭借旁人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推理, 就能补全整个事件，无需严谨的调查，他们就能轻易给人定罪，他们也“关心”人质,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一惊一乍，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在帮倒忙。
而随着时间推移, 没有进展, 看热闹的他们便丧失了耐心，他们没有顾虑，只嫌警察没效率, 说着丧气的话, 谴责警方不作为。
“这么多拿枪的还搞不定一个拿刀的。”
“狙击手是干什么的，一枪击毙不就完了？”
“磨磨蹭蹭非要等人质出事了才动手吗？”
“现在的警察真没用。”
“放进去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他进去那歹徒反而更激动了？到底行不行啊？”
“别嚷嚷！都散开！”人墙后传来一声呵斥，是叶锦书的声音。
夏思勉猛地回过神来, 振作了一下精神, 摒除耳边那些扰人的杂音，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宁无己的身上。
视线和宁无己对上, 夏思勉连忙抓住时机开口：“宁无己！你别伤害她！你没有杀人，你刺伤的人都还活着，他们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只要放下刀，放开小姑娘，警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不要做傻事啊！”
“骗人！”宁无己大口地喘息着，“我听到他们说了！说我杀了人，不可能没事……我肯定杀人了……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在骗我，你想骗我出去，让警察枪毙我！”
“不是的！”夏思勉急着解释，“我是来帮你的！你相信我！”
“不……你和特警一起……他们是来抓我的，你别过来，都不许过来！”宁无己摇头，手里的刀又往小女孩的脖子上按了按。
“别！”夏思勉连忙阻止他，“你冷静，我不会骗你，既然你肯打电话给我，说明你是相信我的，我也是接到你的电话才来的，我怎么会害你？”
宁无己一愣，似乎是觉得夏思勉说的有点道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住了。
“那你一个人过来，让特警退开，我就相信你。”宁无己说。
“好！”夏思勉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转头对旁边那个特警说，“我过去和他聊聊……”
话还没有说完，双手就被两个特警抓住了。
“是，明白。”其中一个特警应了一声，夏思勉后知后觉，是他的通讯器里，魏队下达了指令。
“夏医生，还是等谈判专家过来吧，魏队说，你一个人靠近他太危险了。”
“不！你们让我过去和他说……”
“失礼了。”
夏思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左一右两个特警就把他押着转过了身。
*
走出人墙了，两个特警才松开手，夏思勉的火气也上来了：“为什么啊！他都愿意和我谈了！只要让我过去和他谈，我会说服他的！你们干什么啊！”
“夏医生，刚才我答应你靠近，和他交涉的前提，是有特警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单独靠近他，我们无法把控场面，你和他的交涉可能导致他情绪激动，伤害你或者人质，既然如此，还是交给谈判专家吧。”
“夏锦书！”夏思勉转头看向叶锦书，叶锦书看出了夏思勉眼里的请求，他这个弟弟难得求自己一次，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呼出一口气，对魏风尘说：“魏队，那让我陪他去吧，可能是因为特警压迫感太强了，宁无己才会如此抗拒。”
魏风尘皱起眉来，提醒叶锦书：“叶队，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你带着夏医生靠近，有任何闪失，担责的人可是你。”
魏风尘这话说得冷漠，没能劝退叶锦书，反倒是让夏思勉生出一丝退意，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想当然的行动，已经不单单只关乎自己的安危了，除了人质的安危，宁无己的生死，这个行动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现场警方负责人的前程。
“我陪他进去。”
夏思勉心口一颤，转过头，就看到沈确抬起警戒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沈哥！”苏萌萌如同见到救世主。
沈确一步步走近，夏思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能够让自己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但他不敢求证，只能故作镇定，死死地盯着沈确。
“萌萌发在群里的资料我看了，我见过他，宁无己，”沈确走近，只是飞快扫了夏思勉一眼，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做过多停留，落到叶锦书的脸上，“跨年夜，在假日海滩，我看到有个人有些异常，就跟了上去，他摔倒后被贝壳碎片划伤手掌，我带他去救护车上做了包扎……”
沈确云淡风轻地撒了个谎：“那把弹簧刀从他的口袋里滑落出来，是我捡起来亲手还给他的，要说责任，我也有责任，如果那个时候，我把弹簧刀没收了，或许他就不会伤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