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活得像个精密的仪器,分毫不差,遵循着各种规则,但他也需要断电时刻,只是前提是得在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环境,比如此刻。

阿努比斯已经在前方的一块石头下刨了很久了,刨得忘我,夏思勉喊了它一路,直到他们走近了,它都还在沉浸式刨沙。

“阿努比斯,你刨啥呢?”夏思勉一脸疑惑。

“螃蟹吧?”沈确也凑过去看。

夏思勉有点嫌弃:“阿努比斯,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一只螃蟹而已,跑了就跑了呗,明早我们带你去赶海,全是大螃蟹!”

阿努比斯回过头,连鼻尖上都沾着沙。

沈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轻轻拂去阿努比斯鼻尖上的沙,好笑道:“一会儿吸进鼻子里会打喷嚏的。”

话音刚落阿努比斯就打了个喷嚏,吃到苦头,阿努比斯甩了甩脑袋,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就哼哼唧唧向沈确撒起娇来。

“你就这点出息?”夏思勉嘲笑完,又苦口婆心给阿努比斯讲起道理来,“阿努比斯,你是一只德牧,你是一只勇猛的狗,不是嘤嘤怪,你这么大一只了,别老跟岚岚撒娇。”

沈确不可思议,转头看夏思勉,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立场说这话。

夏思勉察觉到了沈确的视线,面不改色,划清了自己和阿努比斯的界限:“我不一样,你是我老婆,我可以向你撒娇。”

沈确叹了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有其父必有其子。

沈确直起身子,才发现远处沙滩上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海,是早上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安屿民宿的另一位客人。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面熟?”夏思勉循着沈确的视线望了过去。

“啊?”沈确收回视线,问夏思勉,“你说谁?”

“就她啊,我早上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是想不起来了。”

沈确摇头:“我没印象。”

“诶?”夏思勉皱眉,“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的照片上见过她,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好友圈……”

“这么在意,去和她搭话,问问不就好了?”

夏思勉当然听出了沈确话语里的不满,赶紧摇头否认:“我没在意!我就随口一说,这是我们的假期,我才不想社交呢!”

生怕沈确多想,夏思勉赶忙牵起沈确,招呼着阿努比斯,走上沙滩边的步道,打算绕开那位神秘的美女。

没走几步,就听到女人焦急的声音:“刚还在这里!我就去那边借了个洗手间,出来孩子就没了!她爸在那边抽烟,也没有看到孩子……警察同志,这岛就这么大!我们刚才把附近都找过了,都没有找到,她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这岛实在是小,又遇到“熟人”了。

只是这次似乎不能坐视不管了,沈确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夏思勉表态前,他们家阿努比斯就已经跑过去了。

“哎呀!”思彤妈看着跑近的阿努比斯尖叫了一声,“谁家的狗!这么大的狗不牵绳!咬到人怎么办啊!”

“阿努比斯!”夏思勉呵了一声,阿努比斯及时刹车,又转身回到了夏思勉身边。

“又是你们!我就说这次流年不利,从出门开始就不对劲!在船上思彤就因为要摸狗吵了一路,一下船又遇到怪人抓着思彤不放……”思彤妈像是想起这件事,一把抓住旁边老警察的手,“警察同志!我知道了!是那个老太婆!是那个老太婆带走了我们家思彤!我们刚下船,她就抓着思彤不放,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定是她!”

老警察被思彤妈吵得头痛,一脸无奈,朝她摆了摆手:“女士,你先冷静点,慢慢说。”

“怎么慢慢说!我看你们这座岛上的人都有毛病!我们家孩子丢了,你们不赶紧帮忙找,我说了这么多遍了!你们是不是听不懂啊!”

“哎呀你别吵了,吵得老子头都痛了!”在一旁抽烟的思彤爸把手里的半支烟往地上一扔,一脚塌了上去。

“我吵?思彤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她现在变成这样,不就是你妈惯的吗?我去借个洗手间,让你看着思彤,你看了吗?你一天就知道看你那破手机!”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夏思勉打断了他们,“先找人吧!小姑娘丢多久了,附近都看过了?”

思彤妈这才消停,可情绪已经上来了,眼泪就涌了出来,抹着眼泪控诉:“肯定是那个疯老太婆,我就说她不正常,她肯定是在我们一下船就盯上思彤了!”

“小姑娘的用品有吗?衣服之类的。”沈确开口。

思彤妈愣了一下,不知道沈确为什么这么问,也没有动。

虽然在休假中,沈确并不想说出这句话,但通常情况下,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对方的配合度就会高很多,于是沈确说:“我是C市公安局滨海分局的刑警。”

这话一出口,不止是思彤妈,连老警察都吃了一惊。

但思彤妈很快回神,立马变了脸,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小针织开衫,递给沈确。

沈确对这件小衣服有印象,是思彤在船上穿的那件,他接过针织开衫,递到阿努比斯面前,给它下达了指令:“阿努比斯,记住这个味道,看看她去哪儿了。”

阿努比斯配合地嗅了嗅,又低头在地上嗅了起来,大鼻子像个探测仪,在地上来回搜寻。

思彤妈不敢做声了,一群人也都屏息注视着阿努比斯。

很快阿努比斯就找到了方向,抬起头,抖了抖耳朵,朝前跑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用完了只能现搓,久等了久等了~

下一话大概晚上八点~

第84章

浩浩荡荡一群人追在阿努比斯身后狂奔, 这个夏思勉熟,阿努比斯能在跨年夜人山人海的假日海滩找到沈确,他一点也不怀疑阿努比斯能够找到思彤。

“汪!汪汪!”阿努比斯突然叫了两声。

“在那里!”夏思勉惊呼, 远处有两个拉扯中的人影,一老一小,是丹姨和思彤。

看到思彤,刚跟在他们身后的思彤爸突然加速超过了夏思勉,还没跑近, 就已经大喊出来:“你这个疯老太婆干什么呢!赶紧放开我女儿!”

眼看思彤爸气势汹汹,夏思勉和沈确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沈确担心夏思勉的手, 提醒他:“你小心手,别去和他们拉扯,我会处理的!”

夏思勉当然也担心沈确,但嘴上也只能答应, 又提醒沈确:“你也小心一点!”

思彤看到爸爸跑近了,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挣扎得更厉害了, 不仅手上在拽,脚上也朝着丹姨踹了过去。

虽然思彤还是个孩子,但丹姨毕竟上了年纪, 哪受得住她这么踹,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咬着牙死死拽住思彤, 嘴里说着方言, 语速很快,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他妈叫你放手!”思彤爸跑近, 不管不问,一手推开丹姨,一手将思彤拽进怀里。

挨了好几脚的丹姨被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么一掀,顺势就被掀翻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按在菜篮子上,她痛得龇了龇嘴。

回到爸爸的怀里,思彤哭得更厉害了,撕心裂肺,抱着爸爸的脖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这人贩子!我就知道是你!从我们下船就没安好心!现在抓了你现行,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思彤爸气不过,抡起拳头就要往没有反抗之力的丹姨身上招呼。

可是力气在半道被人截住了。

“汪!汪!”阿努比斯也伏低上半身朝着思彤爸吼了起来。

思彤爸的手腕被人握住,他正在气头上,怒气冲冲转过头,便迎上了沈确审视的目光。

思彤爸顿了一下,手上试图挣脱,虚张声势地朝沈确喊:“你放开我!”

夏思勉也跟了上来,想要扶起被推倒在地的丹姨,但丹姨不肯起来,夏思勉和她语言不通,一时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受了伤,便也不敢乱动了,仰头看向沈确。

“寻衅滋事,故意伤人,可是能拘留的,你应该不希望你的白龙岛之旅是在派出所里度过的吧?”沈确唇角一勾,比起奋力挣扎的思彤爸,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作为当事人,思彤爸最清楚双方力量悬殊,懂事地停下了挣扎,把功夫放到了嘴上:“我寻衅滋事?我故意伤人?这位警察同志,我是在阻止人贩子拐走我女儿!你两只眼睛是瞎了吗?她要拐走我女儿!”

“我当然没瞎,没瞎的人才能看到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到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最后一班离开白龙岛的船已经在半个小时前离港了����你是想说,一个买菜回家的老太太,会突发奇想,在没有任何办法离开这座岛的前提下,临时起意,要拐走你的女儿吗?”

思彤爸愣住了,追上来的思彤妈却不依不饶,扑过来抱住思彤,情绪也有些激动了:“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从我们下船,这疯女人就盯上我们家思彤了!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肯定一直跟着我们,就在等一个机会,想要带走我们家思彤!”

丹姨这才像是重启成功,情绪激动地也朝思彤一家大喊大叫起来,她的语速极快,说着方言,情绪激动,比手画脚,脸也越来越红。

夏思勉手忙脚乱想要拦住她,又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老警察,问他:“叔,丹姨在说啥?”

老警察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摆手,夏思勉急,阿努比斯比他更急,横在两拨人中间,原地来回打转。

终于老警察的气顺了,才说:“她说得乱七八糟的,我也听不怎么懂,但听懂了几句,她在说他们不看好孩子,让孩子走丢了……”

“我们不看好孩子?是她拐走了我们的孩子!”思彤爸刚消停,火气又上来了。

“还在狡辩,”沈确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训斥道,“你作为孩子的父亲,没有履行看护义务,导致孩子走丢,刚才面对警察,也一直是孩子母亲在和警察交涉,你做了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气撒在弱势群体身上,对老太太也下得了手,你的书都读哪儿去了?”

挨了沈确的训,思彤爸不敢再说话了,只恶狠狠瞪了丹姨一眼,思彤妈却不依:“这位警官,虽然你们家的狗帮我们找到了思彤,但是你刚才说的话我不赞同!是,我们是有一时疏忽,但如果不是有人别有用心,我们家孩子会走丢吗?我不知道你们作为警察,为什么要袒护一个人贩子?难道事实还不够清晰吗?就是那个疯女人,想要拐走我们家孩子!就因为她拎着菜篮子,就因为没有船离开白龙岛,她就不会拐走我们家孩子了吗?她是疯子,你们看不出来吗?她是个疯女人!”

思彤妈这一通说出来,丹姨突然愣住了,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嘴唇颤抖,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终于垂下眼来,不再吭声了。

夏思勉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落,转头看向沈确,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似乎也想到了一处,无需任何言语交流,夏思勉便掏出手机,找到了安禾的联系方式,给她拨了通电话过去。

*

很快安禾就带着996来了,996跑得气喘吁吁,看到阿努比斯在丹姨身边,它也凑了过去,微笑天使的治愈能力永远是一百分,丹姨看到996,暗淡的眼里总算是有了些许光亮,又将视线移向刚才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阿努比斯,用皱巴巴的手依次抚摸两只大狗。

“什么情况?”安禾大老远就在喊了,“老毕,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老警察回过头,看到安禾朝着他们跑了过来,无奈地解释:“刚才这位女士报警,说孩子丢了,全靠这狗闻着味儿,带着我们找到了,就看到阿丹拉着这孩子不撒手……”

“又把孩子弄丢了?”安禾这才发现这正是早上在码头遇到的一家三口,煤气罐瞬间爆炸,“你们怎么看孩子的!早上就丢了一次,要不是丹姨帮你们把孩子拉住了,你们早上就得报警了!这才多久,怎么就又弄丢了?你们这些年轻父母,不会带孩子就别带孩子出来旅游啊!”

安禾这一通输出,连沈确都自愧不如,他的训诫力度还不如安禾。

“又关你什么事?早上也是你,现在你又来和稀泥?你们一伙的吧?”思彤妈说着,恍然大悟,“我懂了!你们这岛上的人都是一伙的!所以你这警察才一直跟我们拖延时间,让我慢慢说,现在见我们找到孩子了,又找一个人来和稀泥……你们这座岛,简直无法无天了!”

“是是是,我们一伙的,”安禾走近,发出一声嗤笑,“还是多反省一下自己吧,孩子还这么小,就到处乱跑不讲规矩,被人在后面戳的也是你们这些家长的脊梁骨。你以为你们家孩子是人见人爱,谁见了都想用麻袋套回去的听话乖小孩吗?要是是我们家亲戚的小孩,我都不欢迎你们来做客的,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安禾说着已经走到丹姨身边蹲了下来,对丹姨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柔了不止百倍:“丹姨,走,我们回家了。”

丹姨看向安禾,那眼神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安禾看得心疼,张开双手抱住了她,像是哄小孩那样,轻拍着丹姨的后背,柔声对她说:“我今天中午吃了饭,去你家找过你,没找到,本来准备晚点去找你的……今天我知道了一个办法,下周一我就带你去市里,去警局,给你采血登记,是全国联网的,现在DNA技术可先进了,小茉莉要是也去了警局采了血登了记,就能把你们匹配上,就找到啦!”

丹姨疯癫了半生,自然是听不懂安禾口中的“DNA技术”,但她听到了“小茉莉”,眼泪瞬间就噙上了。

听到安禾这番话,一旁的思彤妈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同为母亲,瞬间就共情了,但她面子上挂不住,又嘴贱小声补了一句:“自己孩子丢了,也不能去抢别人家的吧……”

这话音量不大,却也还是传进了丹姨的耳朵里,她的瞳孔一震,眼泪就涌了出来,可她没有哭出声。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像水,像空气,无孔不入,将人瞬间淹没。

“你闭嘴!”安禾扭过头,怒瞪思彤妈,却是丹姨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平息了她的怒火。

察觉到丹姨想要站起来,安禾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丹姨的眼泪是瞬间止住的,冷静得像个无关的路人。

但地上的菜篮子,她裤子上的脚印,脸上的泪痕,无一不是证明她是受害者的铁证。

安禾强忍住怒气,俯下身去轻拍丹姨裤子上的灰尘,可脚印就这么印在她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裤上,任凭安禾怎么拍都没用。

“没事,没事,我们回去把裤子洗了就好。”安禾自言自语,与其说是在安慰丹姨,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夏思勉也弯腰拎起地上的菜篮子,安禾有点感动,看看夏思勉,又看看沈确,才深吸了一口气,挺直后背,也没有回头,向那老警察喊话:“老毕,没别的事,我就带丹姨走了啊!”

也不等老警察回答,安禾就一声号令:“996,阿努比斯,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