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到酒店门口, 看着醉醺醺的大佬们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就料到夏思勉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夏思勉是被程烨和另一个大佬架着出来的,路都走不稳了, 一看到沈确就傻笑起来,高声叫他:“岚岚!”

沈确硬着头皮上前去扶,夏思勉就抱住了沈确,丝毫不在乎旁边有别人,就向沈确撒起娇来:“岚岚, 你来接我啦,我好想你喔, 你想不想我?”

沈确面子上挂不住,只能训他:“夏思勉你给我正常点。”

“想不想嘛?”夏思勉却不依。

“好了,别闹了,你喝多了。”沈确安抚似的揉了揉夏思勉的后颈, 夏思勉也放松下来,又猛地惊起, 转头向刚才扶着自己的两人炫耀:“这是我家岚岚!”

大佬被这醉鬼一惊一乍吓得一抖, 苦笑着答应:“知道知道,中午不就见过了吗?”

夏思勉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沈确控制着手舞足蹈的夏思勉,顺势问他们, “你们怎么回去?”

“孩子来接我, 不用管我,你照顾好思勉。”大佬朝沈确摆了摆手。

刚好一辆车开到门口,副驾驶座车窗落了下来, 车里的女人朝外喊了一声:“爸!”

“嗳, 闺女来啦!”大佬笑着又和程烨握了握手,“程烨啊, 下次再见!嗳,你怎么走?我们送你啊?”

“不用了,您快回去吧,我打个车就回去了。”程烨说着拉开副驾驶座车门,护着大佬上了车。

目送车开走,沈确才开口对程烨说:“程主任,我们送你吧。”

程烨笑:“思勉醉成这样,我哪好意思让你送我回去?”

“没有你保护,思勉现在估计已经不省人事了,”沈确当然清楚,又客气地邀请,“走吧。”

*

沈确把夏思勉塞进车里,这人还噘着嘴在喊“岚岚”,沈确给他系上安全带,弹了他的脑门一下,给他施加咒语:“给我睡。”

夏思勉果然就听话不动了,还配合地发出打呼的声音。

程烨在后座看乐了:“把我们思勉训得这么好啊?”

沈确懒得费口舌解释,朝程烨无奈一笑,又警告夏思勉:“嘘!”

赖皮狗立马就不打呼了。

沈确上了车,问了程烨家的住址,输入导航,不算远,距离酒店六公里。

和夏思勉比起来,程烨实在太清醒,甚至还有空和沈确聊天:“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这么大了,原来学校组织的活动,温晴老带着你来参加。”

沈确笑着附和:“是啊。”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和你同辈的孩子们横向一比,尤其聪明。”

“程叔叔过奖了,”既然程烨都搬出温晴了,沈确自然懂事地改了口,用余光扫了夏思勉一眼,确认他已经睡着了,才又开口,“既然程叔叔还没醉,我这个门外汉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哦?”程烨看向夏思勉,“是思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思勉哪有你专业?”

“呵,行,说说看。”

“长期的‘压抑’,会导致一个人的身心不健康,但如果‘不压抑’,又极有可能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你们精神科医生,在面对长期压抑自己又有犯罪倾向的病人时,是会告诉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继续压抑自我,还是会鼓励他们适度松绑,以自己的身心健康为重呢?”

“呵呵,这么抽象的问题啊?”程烨嘴上虽然笑着,眉头却皱了起来,沉吟片刻,才回答,“这个问题,我可能没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硬要说的话,我的回答是‘视情况而定’。‘有犯罪倾向’这个定义太宽泛了,我被老板压榨,没有休息时间,最后在工资上还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气不过,恨得想要把他杀了,你认为这算是‘有犯罪倾向’吗?但我真的会杀了他吗?就算你鼓励我去杀我老板,我就真去杀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判断这个人的‘犯罪倾向’不具备实施条件或者可能性,是可以鼓励他不要压抑自己的,对吗?”

“噗,”程烨笑了出来,“当然不对!我会根据他的实际情况,进行心理疏导,如果有必要,还会使用药物干预,现在的人,特别是年轻人,有个性的多了,就容易生病,太正常啦!所以才会有我们这个学科啊,我们这些老疙瘩,从早到晚,在研讨什么呢?难不成研讨鼓励他们忠于自我,违法犯罪啊?这不闹呢!”

沈确也跟着笑:“抱歉,是我冒昧了。”

“前方路口,右转,进入内部道路……”导航提示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不用转进去,靠边就行了,我自己走进去,里面窄,你掉头不方便。”程烨忙说。

“没关系的。”沈确客套道。

“听话,靠边就行,程叔叔还没醉,程叔叔该喝的酒,都让思勉挡下来了,这几步路,自己能走。”

沈确没有再和程烨拉扯,打灯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谢谢你,一直关照思勉。”沈确回过头对程烨说。

“思勉优秀,资源自然都是向他倾斜的,谈不上是我在关照,”程烨推开车门,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回去慢点儿。”

“好的,再见。”

后座车门关上,沈确收回的视线又落在夏思勉身上。

中午分明就提醒了他别喝醉了,都当耳旁风。

沈确伸出手又舍不得教训,看到夏思勉皱起的眉,心疼都来不及,到最后就变成了抚摸,和一句温柔的:“我们现在回家。”

听到沈确是在对自己说话,夏思勉厚脸皮地蹭了蹭,眉间的皱褶也化开了,醉得话都说不清了:“岚岚……我的岚岚,好香啊����”

说完狗鼻子还抽了抽。

沈确被他气笑了:“哪有什么香味,一车都是你身上的酒味,臭都臭死了,一会儿交警把我们拦下来,闻到了都得让我下车吹酒精测试仪。”

“唔……”夏思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明着耍赖,“我不是臭的……”

沈确教训似的捏了捏夏思勉的脸颊,收回手准备起步,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有来电呼入,是个陌生号码。

推销电话不会在深夜打来,沈确隐约猜到了是谁打来的这通电话,忙对夏思勉说:“你乖,别出声,我接个电话。”

夏思勉很配合,立马住了口,为了不发出声音,还抬起双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确接通电话,音响里传来女生细弱的声音:“喂,您好,是沈警官吗?”

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打扰到旁边的人,刻意压低了音量。

更让沈确感到意外的是,这通电话不是杨柯西打来的。

“是的,你好,请问你是?”

“今天我们见过,我是小西的室友,我叫常真。”

沈确很快将电话中的人和现实中的女生对上了号,是杨柯西的那个同桌。

“嗯,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今天看到你递给小西纸条,小西回来之后也一直心神不宁的,刚才她把纸条丢垃圾桶里了,我趁她洗澡去了,从垃圾桶里翻出了纸条,看到了你的电话。”

得知了杨柯西的选择,沈确有些遗憾,但常真会打电话过来,的确是意外之喜,他想起中午在C医大的食堂里,夏思勉的建议,现在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便把话递了过去:“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吗?”

“沈警官!请你救救小西!我觉得小西,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先别急,慢慢说,我一定会帮你们的。”沈确柔声安抚道。

听到警察这么说,常真似乎也有了些底气,她调整好了情绪,重新开口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试探着开口:“你们找小西,是不是因为她在番薯上发的那条帖子?”

“你也看过那条帖子?”

“是的,其实当时我就给小西发了消息,但她没有回复我,我想着可能是网友的评论太多了,她一时顾不上我,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刚好春节事情又多,我也就忘了这事。回到学校之后,我问了她这件事,但是她跟我说,那只是她看了网文之后写的小作文。”

和杨柯西对他们说的一样,难怪她今天毫不犹豫地就说了出来,看来是之前就使用过这个话术了。

“然后呢?”

“但是,我觉得那不是小作文,沈警官,我觉得,小西发在帖子上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

“真真?你在干嘛呢?”是杨柯西的声音。

音响里传来常真的吸气声,紧接着就变成了通话挂断后的忙音。

第96章

直到沈确带着夏思勉回了家, 给夏思勉擦完身子,换上睡衣,把他哄睡着, 常真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沈确洗完澡走出浴室,睡眼惺忪的阿努比斯还顽强地在床边守着夏思勉。

“去睡了吧,”沈确走近,揉了揉阿努比斯的脑袋,苦口婆心地劝它, “你都困成这样了,还把你爸守着, 他没事的,睡一觉,明天醒了就好了。”

阿努比斯听话地蹭了蹭沈确,这才走到床边的狗窝趴了下来, 给沈确表演了个一秒入睡。

沈确刚在床边坐下,黏人精就闻着味儿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嘟嘟哝哝在叫老婆。

沈确由着夏思勉抱,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沈确对这串数字还有印象, 是常真发来的,带着一长串感叹号的道歉,以及询问可否见面详谈,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小姑娘的紧张。

沈确当然求之不得, 毕竟有些东西,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沈确回复了常真, 让她明天选一个时间,他们到C师大见面详谈。

两人约定好时间,沈确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钻进被窝,关了床头灯。

夏思勉又缠了上来,抱住沈确不撒手,沈确忍不住抱怨:“都醉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睡?”

“睡……”夏思勉迷迷糊糊地答应,“不抱着你,我睡不着嘛……”

“现在不抱我都睡不着了?”沈确好笑,又觉得会把醉鬼的话当真的自己也好笑。

“一直都……”夏思勉把脸埋在沈确颈窝蹭了蹭,有些委屈,“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别不要我……”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小针刺了一下,痛感不算剧烈,却绵长,沈确恍然意识到,即使他们已经和好,两人对彼此的爱意都没有消减,甚至因为吃一堑长一智,比以前更坦诚,也更愿意向对方敞开心扉,但分开时撕裂的伤口都还在,夏思勉变得黏人的背后是他深深的后怕,他依然没有安全感。

沈确情难自禁地凑过去吻了吻夏思勉的额头,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他回应:“不会不要你,我会永远爱你。”

“唔……”夏思勉似乎是害羞了,把脸往沈确的颈窝埋,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我更爱你。”

沈确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夏思勉的后颈,应道:“好,”又哄他,“别把脸埋在被子里,缺氧会变笨的。”

*

沈确睁开眼的时候,夏思勉正老实巴交地跪在旁边,阿努比斯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乖乖端坐在夏思勉旁边。

“你俩干嘛呢?”沈确哭笑不得。

“我昨天,没有听你的话喝醉了,还断片了,”夏思勉诚惶诚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样的夏思勉有点可爱,沈确突然起了坏心思想要逗逗他,于是冷着脸问他:“怎样的算出格的事?”

“我不知道啊……”夏思勉的眼球飞快左右晃动,似乎正在努力检索有关昨天的记忆,他这种对自己的记忆有着极强掌控感的人,断片带来的恐惧感也是比常人更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