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杨柯西点点头，打起了精神：“我准备好了。”
“那么，为什么你要向我们求助，让我们帮助你的婶子，你婶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年春节，我爸妈带我回老家过年，我们一家，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搬到镇上了，在那之后也很少回老家的村子了，今年因为要祭祖，就回村子过年了，年三十回去的，一直待到了初六。”
“所以在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不想回村里，村里条件太差了，东西也不好吃，我其实很嫌弃，所以在饭桌上没怎么吃东西，然后，婶子就端了一碗煮年糕给我，甜甜的，很温暖，那是我在村里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她看到我不吃东西，没有责怪我，只是默默单独给我煮了年糕……”
“你和你婶子关系一直都很好吗？”
杨柯西摇头：“不，我之前几乎没有和婶子说过话，我们一家搬到镇上的时候，我还小，那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之后也就我二爷死的时候，我那时候初二，跟着我爸妈回去奔丧，那一次的印象还挺深刻的，因为那是我印象中自己第一次看到死人，我不敢靠近，婶子就从我后面进了屋，走到了二爷的面前和他说了几句，出门的时候，就拉了我一下，我就赶紧跟着她也出门了。”
“那一次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我当时怕得不行，出了二爷的房间我就去找妈妈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发现婶子的腿是瘸的，我妈妈跟我说婶子是残疾，脑子也不好，又生不出来孩子，说全靠我二爷和叔叔不嫌弃她，她要是离了我叔叔，都养不活自己，还跟我说不好好读书，就会变成这样，我当时只觉得我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那今年春节，你们又是怎么聊起来的呢？就因为婶子给你煮了年糕？”
“算是吧，那天晚上放鞭炮，大家都在外面看，很热闹，我没有看到婶子，就想去找她出来看，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发呆，我拉她去看，她摇头说她不去，我以为她心情不好，就蹲在她旁边，然后，可能是趁着外面鞭炮一直在响，她觉得没人能听清吧，就告诉了我，说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出生的地方有大海，这里的人不是她的家人，是她的仇人。”
苏萌萌的心跳得很快，急忙追问：“她有明确告诉你，她是被拐来卖到村子里的吗？”
“是的，她说她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抱走的，她跟妈妈走散了，人贩子说带她去找妈妈，就把她抱走了，人贩子养了她一阵，每天只给她吃一顿饭，用栓狗的铁链栓她，还平白无故地骂她打她，后来带着她坐火车，来到了这里，把她卖给了二爷，一开始是说做二爷的女儿，长大一点，我叔就强迫她，她就成我叔的老婆了……”杨柯西转述着婶子的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她的腿是被你二爷打坏的？”
“是……她说，她长大一些，以为二爷和叔叔放松了警惕，想要逃走，却不幸遇到村子里其他人，把她抓了回去，我二爷一怒之下，就把她的腿打断了，说她再跑，就把另一条腿也打断。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不是唯一一个被卖到村里来的女人，村里其他人会自发把她抓回来，是因为他们需要守住这个秘密，因为只要捅出去，事情闹大，很多人都会受牵连。”
“婶子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够帮她向外界求助，是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说到这里，杨柯西又抽噎起来，“婶子没有说啊，她只是跟我说，我是大学生，可以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可以走出村子，她说走出去好，走出去就再也别回来……苏警官，其实她是希望我能帮她的，对吗？”
苏萌萌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已经在帮助她了，你很棒，很勇敢。”
“才没有……”杨柯西委屈道，“我那天晚上太震撼了，根本睡不着觉，在番薯上发了条帖子，没想到得到了这么多流量，我看到评论区有人说风凉话，说警察肯定已经关注到我这个帖子了，是真是假，很快就能见分晓，说我为了起号造谣，警察会把我抓起来，我当时还不服气，结果……结果那天，村支书就来了，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说我是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了不起，他又说，现在随便在网上发点东西，就会有很多人看到，让我多宣传家乡，不要编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到网上……他一定是看到了，他在警告我，我没有坚持到警察来，就认怂了……”
第98章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们来迟了。”沈确一句话就把责任从杨柯西的肩膀上揽了过来，杨柯西胸中一震，在这一刻才有了找到靠山的实感。
杨柯西的手被苏萌萌握着, 她能够感受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苏警官的手上传递过来，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你别害怕，”苏萌萌柔声道，“既然我们主动找到你，就说明我们有处理这个案子的决心,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掌握到的有效信息越多, 营救你婶子就会越顺利。”
“嗯！”
“所以，昨天我们找到你，你不肯告诉我们真相，是因为害怕村支书吗？”
“也不只是因为害怕村支书, 其实我写在番薯上的帖子，是比较真实的我的心态, 如果你们看过那个帖子的话……”杨柯西有些失落, “虽然我和二爷，和叔叔也没有很熟，但他们毕竟才是我的家人, 和我有血缘关系, 论亲疏，婶子肯定不如他们亲。而且如果这是真的，被我捅了出来, 这也是家丑, 我爸爸该怎么面对叔叔？怎么面对已经死去的二爷和我爷爷？我想到这些，就又犹豫了……”
“那又是什么支撑着你, 现在告诉我们真相的呢？”
杨柯西扯了扯嘴角，看向苏萌萌，绝望道：“苏警官，我好像疯了……我总是在做一个梦，梦到二爷死的那天，二爷躺在床上，婶子跪在床边，转头看我……我为了不梦到这个，我不敢睡觉，可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还是会睡着，再后来，不止是在梦里，在现实中，我也总是看到婶子，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变成婶子，教室会变成二爷的房间，食堂会变成村里的屋子，如果我不告诉你们，我感觉我会死掉的……”
“不会的，你只是压力太大了……”苏萌萌把杨柯西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视线瞟向沈确。
沈确点了点头，才开口：“你不用担心，我们有熟识的精神科医生，一会儿我们带你去见见他，问下他的专业意见。”
沈确的说法很讨巧，没有肯定杨柯西精神上的确出现问题了，毕竟很多人对精神疾病有羞耻，从而产生抗拒情绪，他们一边期望能够得到帮助，一边又不肯承认自己的确有病，不是专门去看病，而是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程度没有那么深，她的接受度自然会高一些。
杨柯西在苏萌萌的怀里哭了一会儿，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苏萌萌又试探着问她：“所以今天在食堂，你是又看到婶子了吗？”
“嗯……我一抬起头，打饭的阿姨就变成了婶子，我明明知道婶子不会出现在这里，可我还是怕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杨柯西突然浑身紧绷，问苏萌萌，“苏警官，你们是不是通知我爸妈了？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放心吧，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你的辅导员想要联系你父母的时候，我们阻止了她，因为你近期的状态差，包括晕倒，都和你婶子有关，目前我们还不清楚你父母的立场，贸然告诉他们，可能会打草惊蛇。”
“别告诉他们！求求你们！别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放心吧，只要你没什么大碍，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大老远跑过来的。”
*
沈确走出病房，坐在外面长椅上的郭雪明和张淞栩都站了起来，张淞栩忙问：“怎么样了？”
“她承认自己在贴子里发的东西都是真的，第二天被村支书捂嘴了，因为害怕，就删了帖子，她的状态很不好，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那怎么办？联系夏哥？”张淞栩立马找到了解法。
“嗯，我给夏思勉说一声，让他下班了留一下，加个班……学校这边情况如何？”
“食堂人这么多，你也知道，现在的小孩儿，手机都长在手上，拍了很多不同角度的照片，各个班级群里都在疯传，说有人学疯了，杨柯西的辅导员已经上报给了学校，让其他辅导员在各自的班群里提醒保护好同学的隐私，不要再传播照片，造谣传谣，可能情况会好一些，但私下见到杨柯西，可能还是会在后面指指点点……”张淞栩说着，叹了一口气。
“目前没有人把杨柯西和她的番薯账号关联起来吧？”沈确又多问了一句。
郭雪明神情凝重，答道：“据常真所说，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杨柯西的番薯账号，都是杨柯西平时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她们会自发保护杨柯西，不会传播出去，常真也会分别提醒她们……只是，杨柯西的番薯号上有自拍，虽然她销号了，但都被网友录屏或者截图了，只能说现在热度过去了，一般情况下很难联想到那个番薯号，我刚才给胡于乐打了电话，让他们联系番薯官方对相关的帖子做屏蔽处理，补救措施只能到这里，如果有人在此之前截图保存到了本地，还是有可能会发到他们学校相关的各种社交媒体上。”
“可以了，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萌萌在里面陪杨柯西，你们就在这里吧，我先联系夏思勉。”
沈确走到走廊的窗边，看到夏思勉中午给自己发了消息，是他午饭的照片，只是因为沈确太忙，没能回复他。
沈确：你空了给我打个电话过来
消息刚发送出去，夏思勉的电话就打来了。
沈确有点佩服夏思勉的速度，定了定神，接通了电话。
“岚岚，怎么了？”夏思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没在忙吗？”沈确问。
“还好，可以抽出十分钟。”
“今天下午的号满了吗？”沈确问出口了，又觉得好像白问了。
“系统上挂不了应该就是满了。”
“那可能需要辛苦你加个班了，今天我们来C师大，和杨柯西聊了一下，你昨天的猜测是正确的，她的情况不太好，已经产生比较严重的幻觉了，加上睡眠不足，近期她已经产生过好几次幻觉还伴随幻听了……”
“已经这么严重了？那她可能需要住院，我得去问问护士住院部那边还有没有空床。”
“这么严重？”
“当然！你得庆幸，到现在她还没出什么大事……这样，你等我一下，我先问，还有我下午的挂号情况，我再给你答复，告诉你几点过来。”
“好。”沈确正要挂断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夏思勉又说了句：“我想你了。”
电话挂断前，沈确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他知道是笨蛋在电话那头亲了自己一口。
但是心里有点甜。
没过多久，夏思勉就回拨了过来，不出意外，下午的号已经挂满了，好消息是住院部精神科的病房有空床位，如果杨柯西的情况严重到需要住院，是可以直接办理手续住院的。
挂断夏思勉的电话，沈确又打了通电话给叶锦书，电话接通，越过问好，沈确问他：“回来没有？”
“高速上呢，怎么，我们沈公子想我了啊？”
沈确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我真的很难接话。”
“承认想我有这么难吗？”叶锦书佯装不满，“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你都来向哥求助了？”
“我只是通知你，杨柯西已经承认了，帖子上的事情都是真的，而且她现在状态不太好，我已经给夏思勉打过电话了，晚点我们带她去滨海分院。”
“哦，行啊，你安排不就好了……”叶锦书一顿，总算听明白沈确这话的意思了，在那头绝望地嚎了出来，“不是吧！大哥！你不会想说你要管吧？我求求你了，你别陪萌萌发疯了，这案子又不归我们管，怎么排都轮不上我们啊！你讲点道理嘛！”
“你觉得，连我们这边都感知到了，延市的网安会没有监控到吗？”
“这种舆情案件，就是要管，也不会在春节管吧！就算他们不管，我们这边确认小姑娘说的是真的，她在我们这边报了案，我们转给延市让他们去查，他们还能不管啊？”
“杨柯西第二天删帖，是因为村支书去她家警告她了，如果这种情况在他们村子不是个例，你觉得把案子交过去，层层放下去，还有得查吗？”
“哎……我的好沈哥！你要不放心，我们把情况反映给他们当地检察院，反映给纪|委|监|委，让他们监督着查，这他们总不敢再乱来了吧？”
沈确没有再说话，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叶锦书败下阵来：“我服了！等我和小季回来再从长计议，晚上给我安排点好吃的！”
沈确这才牵起一个笑：“给你安排滨海分院食堂。”
第99章
护士把杨柯西领到病房, 问了她衣服的尺码就离开了。
杨柯西坐在病床边，紧张地看着苏萌萌，犹犹豫豫半天, 总算是开了口：“苏警官，我一定要住院吗？”
“嗯，放宽心，相信夏医生的判断，”苏萌萌走近, 牵起她的手，“刚才夏医生也说了, 目前看来你没有太大的问题，虽然之前产生了幻觉，但是在清醒的时候，判断能力没有下降, 你产生幻觉的根源是你的压力太大，但目前还不能断定, 你的压力来自于‘你把这件事憋在心里没有向外界求助’, 还是‘婶子的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虽然现在你已经告诉我们了，但毕竟婶子还没有脱困, 你自己也说不清有没有放下。”
在来医院之前, 杨柯西都以为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甚至在今天之前，每个不敢入睡的夜里, 她都曾想过自己猝死的画面。
但和夏医生聊过之后, 她又轻松了许多，夏医生很专业也很耐心, 他似乎并不惊讶于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奇怪的事情，对于自己那些恐怖的幻觉也都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自己可以接受的解释，只是她没想到，最后夏医生给警方的建议，竟然是让自己住院观察。
感受和结果相悖，让杨柯西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心又悬了起来，小声向苏萌萌争取：“可是我现在，没有觉得很紧张，或者有哪里不舒服……”
“你现在的状态转好，是我们都愿意看到的，但是你已经有幻听和幻视的情况了，如果发作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你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很可能会在无意识间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就算身边有其他人，你的同学们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可能会伤到他们，或者他们伤到你，所以，保险起见，还是留在医院观察几天比较好。”
听苏萌萌这么说，杨柯西才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苏萌萌说得没错，自己幻觉发作的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今天中午在食堂，自己也误以为是梦境，还想过在梦中自己死掉就能醒过来。
如果自己真的付诸行动……
她不敢想下去，只是握着苏萌萌的手不自觉更紧了。
“别怕，没事了，这里24小时都有医护人员陪着你，你放轻松，因为要住院，我们也联系了你的辅导员，后面几天先请假，等夏医生判断你可以离开医院了，再回去把落下的课程补上。”
“可是……今天中午我的样子，同学们都看到了吧……”杨柯西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他们肯定都知道我疯了……”
“可你没疯呀，干嘛要用别人嘴里的你，去定义你最了解的自己？”
杨柯西一怔，迎上苏萌萌的笑脸：“夏医生那么权威的专家都说你没大碍，他们比夏医生还专业不成？”
“谢谢你，苏警官，你真好……明明昨天我对你们有所隐瞒，没有说实话，你却不计较，”她垂下眼，看着苏萌萌握着自己的手，“看出来我在害怕，就一直握着我的手，等我主动开口，也没有不耐烦……”
“哎呀，你说得我都要害羞了！你饿不饿呀？怎么我们的外卖还没来！”苏萌萌刚掏出手机，就听到身后郭雪明叫自己：“萌萌。”
苏萌萌回过头，看到郭雪明提着外卖走进了病房，打趣道：“哇，原来我们的外卖是声控的！”
杨柯西总算是笑了出来。
“你放桌子上就行啦！”苏萌萌毫不客气地使唤起郭雪明来，见郭雪明把外卖袋放桌上了，又挥手打发他，“我们女孩子吃外卖，你走开点。”
郭雪明站在原地没有走，朝苏萌萌挑了挑眉，苏萌萌见他还不走，也学着他挑眉，就见他从皮夹克的口袋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两盒草莓牛奶递了过来。
苏萌萌眉开眼笑，接过牛奶，讨好道：“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