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组搭乘早班机飞往延市。

到达延市后, 兵分两路,叶锦书和苏萌萌带着文件直奔延市公安局,其余四人租了辆车, 往杨柯西家所在的东平镇开去。

到东平镇已经是下午了,从东平镇到汶口村,开车不能直达,据杨柯西所说,在山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后, 下了车还得步行半个小时才能到汶口村,村里没有住宿的地方, 只能明天一早出发。

东平镇上也没有像样的酒店,只有一家宾馆,四个人开了两个标准间,把行李搬进房间里了, 就赶着出来吃午饭,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汶口村有关的情报。

听杨柯西说, 当年镇上的房子建好后, 她爸爸相熟的几户也一起买了房,就图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其中一户还在楼下开面馆, 生意还挺红火。

四人循着杨柯西发来的定位找到了面馆, 不是饭点,面馆里没有人,便也没有开灯, 店里采光不算好, 老板看上去四十来岁,穿着围裙戴着袖套, 坐在桌旁打瞌睡,煮面的大锅似乎已经关火了,佐料也都用防蚊罩罩了起来。

张淞栩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问打瞌睡的老板:“老板,还能吃面吗?”

老板猛地惊醒过来,踉跄着起身招呼他们:“能的能的!各位快请进来坐吧!墙上有菜单,各位看看吃什么面。”

沈确一眼就看到了菜单上的汶口臊子面,开口问老板:“老板,这个汶口臊子面,正宗吗?”

“当然!”老板重新开了火,把防蚊罩揭开,语气中满是自豪,“我们就是正宗汶口人,这面绝对是正宗汶口味!”

“真的吗?”沈确面露喜色,“之前采风路过汶口村,村里的老人特别友善,邀我去他们家吃饭,那碗面的味道就很特别,他跟我说是臊子面,据说是你们当地的做法,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们家这个?”

“那肯定是的,”老板点头应道,“我们这个臊子,是用的我们自己做的熏肉炒制的,外面可吃不到这个味道。”

“好,那我就要这个。”沈确说。

“诶?那我也要!”张淞栩也懒得看了。

郭雪明不为所动:“我要牛肉面。”

冉季赶紧小声地接了句:“那我也要牛肉面。”

“好嘞!各位坐会儿,这个煮面水烧开还需要一会儿。”老板说完又转身拿碗打调料去了。

老板打调料的动作很娴熟,给面入底味的调料并不多,她很快就打好了,但煮面的水还没有烧开,她回过头,刚好就迎上了沈确的视线。

毕竟现在不是饭点,这几个人这个时候来吃饭,八成是还没有吃午饭,知道他们肯定饥肠辘辘,老板心里也急,好声道:“水就快烧开了,下了面就很快了。”

“没事没事,你慢慢来,我们不急。”沈确祭出他人畜无害的微笑,任谁看了都会放下防备。

“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是过来办事的吗?”为了缓和气氛,老板主动开口。

“算是吧,之前我来采过风,这次刚好是这个主题,可上次过来已经是好几年前了,所以想再来一次,顺便去趟汶口村,虽然年已经过完了,但上次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好心招待我吃饭的一家,我还是想去给他们家拜个年,顺便看看老爷子的情况。”

“有心了有心了,”老板顺势说,又问,“老爷子?你还记得是哪家吗?”

“大概吧,实在找不到,只能挨家挨户地问了……”沈确耸了耸肩,似乎是想到老板也是汶口村人,便问她,“对了,老板,你不也是汶口村人么?村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基本上吧,我们村又不大,说不定我认识呢?老爷子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姓杨。”沈确回答。

“姓杨的有好几家呢,老爷子的外貌特征有吗?”

“粗眉毛,高鼻梁,厚嘴唇……对了!他儿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说到这里,沈确压低了声音,语气委婉起来,“他儿子的右手有残疾……”

“右手残疾?”老板的双眼越睁越大,继而大呼,“哎呀!我知道你说的谁了!杨帆他爸爸嘛!”

沈确故作惊讶:“你认识啊!那太好了!”

老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最后收敛了情绪,也压低了音量:“你之前去汶口村,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嗯?对……有点久了。”

“哎,你要找的人,已经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怎么会……”沈确脸上的惊讶真情实感,转而有几分痛心。

“脑溢血,就那一下,没有遭罪,也没有拖累后人。”老板的语气里似乎也没有对杨志全过世的惋惜,转过身刚好煮面水烧开了,她熟练地抓起面条丢进了锅里,用煮面专用的长木筷搅拌了一下锅里的面条。

“哎,可怜了他儿子,他妹妹迟早要嫁出去的,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

“妹妹?”老板转过头来,脸上写满诧异,继而像是明白什么,发出一声冷笑,又回过头一边用筷子搅散面条,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明明一开始过继到他们家是给他当女儿的,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看来他心里也有数,又老又丑还残疾,也不敢承认是给儿子找的老婆吧!”

沈确心中不禁暗喜,这老板知道的比他们预想之中多,而杨家父子在村里的人缘似乎比他们预想之中差,虽然不见得知道内情,但老板对于杨兰嫁给杨帆一事,似乎颇有微词。

“什么?是老婆吗?”沈确佯装吃惊,“可是老爷子给我说的,是他的儿子和女儿啊。”

“是的,一开始的确是的,”锅中的水再次沸腾,老板左手拿着漏勺,右手夹着筷子,几番搅拌,就把面条团成一团,倒进了碗里,“据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死了爸妈,过继给他养,就算是养女,也算是近亲吧,也不知道怎么做得出来……”

老板没有再说下去,默默挑好四碗面,各自淋上不同的浇头,端上了桌。

似乎是刚才的话题让老板有些不爽,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的味道。

“你们慢慢吃……”老板放下最后一碗面条。

沈确却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分析道:“可是,法律上来说,如果是过继到他家了,名义上也是他的儿子和他的养女,是不能结婚的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一开始就打的是给他儿子做媳妇儿的如意算盘,毕竟杨老头也不像是会给人养孩子的那种好人,况且我们小地方,操作一下,就算不操作,不扯证,反正都在一个户口本上,只要是事实夫妻不就好了?难怪对外会说是儿子女儿,说不定还真没结婚,只是苦了杨兰,这辈子就被这残废套牢了。”

“杨兰?是那个姐姐的名字吗?”沈确问。

“是啊,还给她起了个跟杨老头一个姓的名字,你说搞笑不搞笑?”

“她被过继到他们家的时候多大啊?那时候还不懂事吗?”

“多大过继过来的……几岁吧?感觉她比我小一点,我那个时候也就几岁,都不懂事,她能懂什么事?”

“如果还没有记事,那印象中一直叫爸爸和哥哥,突然变成了公公和丈夫,她不应该反抗吗?”

“反抗有什么用?她一个女人,就算面对的是一个老头,一个残废,但说到底,那是两个男人,她没有办法的,况且,她早就被他们打服了,反抗又能有什么用……”老板越说越难受,又猛地觉自己说太多,话题有些沉重了,又扯了扯嘴角,说,“哎呀,你别往心里去,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外人再打抱不平,那也是人家的家事……你们快趁热吃吧,我就不��嗦了!”

第102章

叶锦书带着苏萌萌直奔延市公安局, “打拐专项”最高负责人刑侦副支龙兴武专程来市局门口接他们。

“叶队,小苏,你们千里迢迢赶过来, 辛苦了!看你们,都没休息一下!”龙队依次和两人握了手,领着他们进入了办公区。

叶锦书也摆出营业的微笑,一开口就表明了态度:“不辛苦,送被拐卖的妇女回家, 刻不容缓。”

“是,”龙队点头附和, 又说,“昨天接到小苏的电话之后,我立马就问了一下我们这边网安的同事,是说春节的时候有这么个舆情, 但是原贴很快就删除了,事情的真伪存疑, 加上时间节点比较敏感, 网安评估之后,就没有推给我们跟进。”

“理解的,”叶锦书没有步步紧逼, 而是顺势说, “我们也是春节前,刚好有个阿姨来局里报警,她的女儿在三十多年前被人贩子拐走, 那时候监控不如现在完善, 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她的女儿,这些年她也一直自己在找, 老一辈不知道现在我们刑侦技术进步越来越快,听年轻人说了,现在才赶来局里采血,信息也是刚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

“哎,三十多年……”龙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人这一生才几个三十年?”

“是啊!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春节的时候,我们网安的同事也是关注到了这则舆情,只是后来账号被注销。可能是大数据的力量,号主新注册的账号,发了新的内容,又推送给了我们同事,看到号主的IP在我们本地,他就推给了我们,看到照片的事后,我们都很振奋。”

“是……的确太巧了,如果是真的,我们肯定会全力协助,但也不是我给二位泼冷水,因为我专门负责市里的打拐,我打了十年了,追了十年,找了十年,仅凭这样薄弱的线索找到的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几乎没有。”

“但如果能够凭借这样薄弱的线索,找到她,并救下

她,不是也能够给更多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得救的希望吗?”

龙队听完释然一笑:“真好啊,当警察这么多年,还能做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看来我得好好向叶队学习……”

龙队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便站了起来,他穿着冬季执勤服,看上去十分拘谨,谄媚地叫了一声:“龙队!”

“嗯,老杨,来,这是C市公安局滨海分局刑侦队的叶队和小苏,”龙队向那人介绍完,又转头向叶锦书和苏萌萌介绍,“这是东平镇派出所汶口村驻村警员,杨金来,老杨。”

“你好,”叶锦书朝老杨点了点头,随口道,“这么巧,你也姓杨,那你和杨兰还是本家,可一定要好好帮她啊!”

老杨干笑了两声,忙说:“哎呀,叶队,你们可能误会了,这杨兰不可能是你们要找的三十多年前被拐卖的儿童。”

叶锦书皱眉,不解道:“为什么呢?”

“因为她不是被拐卖的呀!我在汶口村这么多年,乡里乡亲都认识,绝不会搞错,”见叶锦书要开口,他又补充,“我可是看着杨兰长大的。”

“可是我们在核实杨兰的户籍资料的时候,没有找到她嫁给杨帆之前的资料。”苏萌萌负责唱白脸,和笑眯眯温和的叶队不同,她就是个只认资料的严肃小警员。

“哎呀,不是没有,”老杨转身去拿沙发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叶锦书,“哎呀,我们乡镇派出所,比不得市里的派出所,数据联网都是近十几二十年才开始普及的,村里就更慢了,早些年的那些户籍资料都是手写的,喏,我专程找出来的,杨兰的户籍资料。”

叶锦书接过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户籍资料,纸页泛黄,倒不像是新鲜伪造的。

资料信息上的确是“杨兰”,但没有照片,并不能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杨兰,再退万步说,就算真是杨兰的户籍资料,既然不用全国联网,又是手写户籍,人为造假的难度并不高。

“这个,‘因父母意外离世,转入杨志全家’,是以什么身份转入的?”叶锦书明知故问。

老杨顺口就答了:“养女,她爸是杨志全的兄弟。”

“所以,杨兰和杨帆是有血缘关系的吧?他们俩能结婚吗?”

“哎哟,这个,叶队你有所不知,杨兰的爸爸和杨志全其实不是亲兄弟,你也知道,在那个年代,社会动荡,又闹灾荒,大人自己都吃不饱,有些孩子就被丢出去自生自灭,那些年饿死了多少人呐!杨兰的爸爸就是被亲生父母丢出去,老爷子捡回去养活的,所以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杨兰和杨帆也没有血缘关系。”

叶锦书自然知道这人嘴里一派胡言,却也没有揭穿,反而就着他说的挑起刺来:“就算事实上没有血缘关系,但事实上,杨兰也是杨志全的养女吧?养女和亲儿子也不能结婚啊!”叶锦书说着转头看向龙队,是在寻求龙队的认可。

龙队皱着眉,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是……”

“就算他们要结婚,正常的流程,难道不该是杨志全先和杨兰解除收养关系,等杨兰把户口迁出来,再和杨帆结婚,进入他们家户口?”

“哎呀,这个……严格说来是这样,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村里,什么登记不登记的,其实没有城里这么普及,反正都是在一家户口里,早些年又是手写的户籍,没有全国联网,后面联网了,直接也能办了,就直接办了,可能流程上有些疏漏,但绝对不是故意钻空子,这个这么多年我们都看着的,绝不会乱来,那杨兰啊,不可能是你要找的被拐卖的儿童。”

“这可说不准,小姑娘发在网上的内容,和她后面新发的合照,跟我们掌握到的有关‘小茉莉’的情报高度重合,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就是‘小茉莉’,至少,让我们采个血,做个DNA比对,这个只要她本人不反对就能做,对她也没有影响,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哎,早说嘛!去汶口村这一路不好走,各位领导远道而来,如果是需要,我来之前拔几根她的头发过来给你们,不就好了!”

“这个还是我们亲自去找她比较保险,总之,就有劳杨哥给我们带路了……”

老杨虽然在点头,但他面上的神情已经掩饰不住地慌了起来,他干笑了两声,说:“也行,但今天两位领导赶过来也累了,去汶口村的路不好走,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汶口村。”

“嗳,行,”龙队发话了,“刚好,也到午饭时间了,我带你们去吃个饭,就当为你们接风了,明天就老杨带着你们去汶口村,有什么需要,叶队尽管吩咐!”

*

午饭是和龙队手下的打拐专项组众人一起吃的。

席间听龙队讲了这些年他们遇到的一些案子,其中也有些值得学习的方法论。

虽然延市网安不作为,但龙队和他的专项组的确无可指摘,这顿饭没有沾一滴酒,却愣是吃了两个多小时,龙队侃侃而谈,老杨如坐针毡,叶锦书都看在眼里,时而赞许,时而惊叹,配合着龙队,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让他越讲越尽兴。

龙队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已经两点过了。

看到是局长打来的电话,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对下属吩咐:“你们照顾好叶队,我去接个电话。”

目送龙队走出包间,他的下属们也没有辜负他,继续他刚才的话题,讲起那和人贩子抢时间,72小时,极限救下了被拐儿童的案子。

叶锦书依旧全情投入地听着,却挂记着时间����龙队这通电话似乎讲得有点久。

直到这个案子讲完,龙队也没有回来。

“叶队,我们李局找龙队有些事情,龙队就先回去了,让我们招待好你们……桌上的菜也冷了,要不要加两个热菜?”

“不用不用,都吃撑了,多谢你们的款待!”

“应该的,给你们安排了市局旁边的酒店,那我现在带你们过去,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和杨哥一起去汶口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