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生狸
布鲁斯不意外他的敏锐。
刚刚他安抚杰森的时候并没有掩饰自己真正的声音。
在这样的混沌状态之下人是没法感知到任何美好的情绪的，只有能够引动曾经已经在大脑的神经元上刻下过的温暖记忆，才能激活人与痛苦抗争的力量。
能够对抗精神之中的黑暗的，也只有过去的光。
“你是韦恩……但又不是蝙蝠侠。”
丧钟打量着他，似乎在从布鲁斯此前给出的信息量中尝试分析出一个更具可能的答案。
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一事他还是在捡走了这只半死不活的小鸟之后才从各种蛛丝马迹之中察觉到的。
但是此刻眼前之人的表现又让他之前已经做出的结论有些摇摇欲坠。
布鲁斯替他省了多余的猜测：“镜像世界……又或者你们这边更喜欢称呼为平行世界。”
他发现丧钟也很在乎那个破碎的孩子，所以他对丧钟的态度也不自觉地好了几分。
虽然他是因为收了一大笔钱才做这个的，但他开始教导那个孩子也是尽了心力，甚至也有尝试过找心理医生来帮忙……只是经历了那种事，再厉害的医生也没有办法理清杰森混沌的精神状态。
“平行世界……”
丧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已经卸下伪装的布鲁斯摘下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那张俊朗的面容。
他穿着量体裁衣的定制西装，西装的布料纯黑，但奇异的面料在举手投足之间流淌出苍白的线条。此刻虽然对方已经把武器收了起来，但是就在不久之前的交手之中，丧钟已经记住了那造型典雅的手杖。那东西但看上去不过是一支普通手杖，甚至有几分有钱阔佬爱装的那种劲，华而不实的东西硬度却能抗下他的攻击，并且刹那之间还能创造出一个不可见的防御屏障拦下伤害，绝非凡品。
这人浑身都充满了神秘的气质，非要说的话可以符合对布鲁斯·韦恩那种大家公子的侧写，却让人不能和蝙蝠侠对上号。
所以在对方所来的那个平行世界之中，韦恩并非蝙蝠侠？
不过这样的话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韦恩会这样在乎房间里那个孩子了。
在他的世界里哪怕他不是蝙蝠侠，也可能有着别的什么身份，然后教养了那孩子的同位体。
能对这个世界里的杰森生出同样的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毕竟那孩子实在是太惨了，就连本身算得上素不相识的他都没法做到铁石心肠地不去为他做任何事。
山谷里夜色深沉，布鲁斯与丧钟移步些许离开门边，以防他们的交谈声吵醒了刚刚睡着的杰森。
布鲁斯向丧钟询问了关于杰森逃离阿卡姆那天的事。
丧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非得要保密的内容，于是他捡着重要的部分讲述了那一天的经过，以及他看到的所有内容。
布鲁斯已经看见过了阿卡姆地下的模样，他能从线索判断出发生了什么，却无法想象杰森在那遭受了多少痛苦。丧钟描述的每一个单词都让他的心为之紧紧地揪起来。
布鲁斯本来就有情绪控制问题，这一刻更是咬紧了后槽牙，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情绪。
如果现在他遭遇小丑，绝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直接杀死对方的心。
丧钟挑眉看着布鲁斯，调侃了一句：“你看起来就像是要哭了。”
能瞧见蝙蝠侠——哪怕只是用同一张脸的同位体——眼眶都红了的样子，实在是有趣。
不过他也大概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你也见过他了，”丧钟问：“你准备离开还是？”
杰森的精神状态绝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但是至少他在这还算安全，不会有危险发生。
布鲁斯短暂地思索之后直言道：“我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异想体的事情没有线索，本来他在做的就只是在等主管消息的空档中作为自己准备好可能的退路，收集镜面跳跃装置所需的材料，以方便随时使用。
收集材料在哪里都可以收集……并且，当你面前有着一个只需要你花钱就可以帮你达成任何目的的最强雇佣兵的时候，你就更可以不用亲力亲为去收集了——只需要撒钱就好了。
“这样说的话……”丧钟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和杰拉德都实际上是在从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口袋里掏钱？”
这都能发现不了？那阔佬到底是多有钱才会这么大笔数额接二连三地消失都毫无反应。
布鲁斯很难这一件事上对着他的同位体指责什么——因为如果不是有财政危机，他自己甚至大部分时间也都不会想起来将自己的所有账务全都查一遍。
而等他终于有机会查账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么多年专注另外的工作导致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手底下的坏账一大堆，偷钱跑路的更是大有人在。只不过是财产的基数过大才让这些东西变得那么微不足道的不引人注意。
“我当然可以给你找东西……不过你留不留下这件事不归我决定。”
丧钟朝着杰森房间的方向耸了耸肩。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小子才是出钱建设这个地方的主人，我听他的。”
他强调他一直都不过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而且我要提醒你一下……他对‘蝙蝠侠’的态度可没那么好。”
或许说“没那么好”都是一种委婉的表达了。
那孩子可是已经把杀死蝙蝠侠作为了后半生唯一的目标……更甚，作为了他的生命苟延残喘的动力。
他在饱受折磨的那些年里，究竟是靠着什么毅力让自己活下来的？
人类依靠过去的温暖来抵御当下的伤害，但在那孩子并不漫长的人生当中，能有多少能组成铠甲的温度？当那些消耗殆尽，他在这近千个日日夜夜中靠着什么活着？在无数次昏迷濒临死亡的呓语中，在他舌尖上反复咀嚼的名字和情感……
从期待次次落空，从希望化作绝望，那些缠绕着他的……
是怎样深厚的恨意。
照丧钟看来，布鲁斯在那孩子迷迷糊糊处在睡梦边缘、没什么攻击性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还好，隐约还能唤醒那孩子记忆深处的一些本能。但若是他状态清醒……更糟糕的是——在他精神狂躁的时候……
基地里有不少雇佣兵。而杰森已经在他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杀过其中的某些人了。
丧钟处理掉了后续，但他处理不好那孩子大脑里的疯狂。
……
……
窗外的阳光洒落了进来。
杰森从朦胧之中清醒。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的朝阳。
虽然时间并不算久……但他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休息过了。
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找上他，没有那些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噩梦。
他就只是安静地睡了一觉，睡到窗外晨曦微露。
杰森在床上坐了一会，就盯着窗外安静地看着，听着清晨的虫鸣鸟啼。
直到丧钟推门进来。
“醒了？”
他丢给杰森一个包装好的三明治，作为他早上的早餐。
如果不是丧钟尽职尽责对雇主的按时投喂，杰森几乎不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需要进食。
他对这方面的感知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能力，他几乎要饿到两眼发黑才会恍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补充能量了。
杰森接住了那个三明治，然后拿着它发呆。
“昨天晚上……”
他在沉默之后才慢慢开口：“有谁进来了？”
在他摆脱了噩梦的困扰陷入沉睡之前，他隐约记得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引导他确认他当下是安全的。
他好像看到一双如湖泊一般的蓝色眼睛，带着那些他几乎想要溺死在里面的情绪看着他。
那人绝不可能是丧钟。
但……那是他的梦吗？
杰森不太确定。
一切太过虚幻了，他的精神状态总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可是他从来不会产生这样温柔的幻觉。
他的所有幻觉都是在把他往疯狂的方向逼，把他往死亡的方向推。
“给你找了个新的心理医生。”
丧钟漫不经心地说。
杰森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冻得仿佛能往下掉下冰渣。
“你不可以未经我的允许把任何人放进我的房间，这是合同上写好的东西。”
“怎么招，你要扣我钱吗。”
丧钟并不在乎。
他也不是第一次违反那所谓合同上的东西了。
遭受了非人对待的小鸟浑身是刺，恨不得在自己周围埋满地雷来保护自己，但总忘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类，该像一个活人一样活着。
他刚刚从那鬼地方出来的时候把自己关在牢不可破的房间里紧张兮兮地哪也不去，还是丧钟提着刀撬开房门，给这个一碰就会应激的小鸟塞点人该吃的食物和水。
“把你的早餐吃了然后自己出来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丧钟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这件房间。
只留下杰森一个人继续对着窗户发呆，只不过现在他手上多了一个包装好的三明治。
他在寂静之中独自坐了一会，然后才缓缓拆开了三明治的塑料包装，味同嚼蜡地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能够分辨出来这个三明治的面包中间夹着火腿生菜芝士和西红柿，但是他的味蕾却不太能分辨出其具体的味道。
这座小型基地里有专门的厨师和定时采购的生鲜，但是他还是更倾向这种超市里直接卖的、统一采购好送过来的、包装好的食物——这种能够从配料表上看到所有原材料，且能够从包装完好上分辨是否有人在中途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的食物。
不过通常来说丧钟给他的东西他都会直接吃。
杰森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正常。
但是他也毫无办法。
那看不到尽头的两年在他血肉上刻下了永远都无法磨灭的痕迹，搅乱他大脑的神经毒素和撕裂他身体的伤害让他只能在一堆模糊不清的碎肉之中捡拾起自己的身体，胡乱将之拼凑起来，已经顾不得拼的到底正不正确了。
丧钟尝试过给他找心理医生，但是很可惜的是杰森认为那些家伙甚至没有哈莉的百分之一专业。哈莉能轻而易举将他的精神搞成一团乱麻，而这些所谓心理医生却没法找到这团乱麻的开头和结尾，更别说将之理清。
在他揍了上一个提议他使用MECT电击疗法的心理医生——如果不是丧钟拦了一下差点直接捅穿对方的喉咙——之后，那家伙也就不再给他找什么医生了。
没人救得了他。
他身处无人可至的万丈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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