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染云舒
“就是,”汤米附和,“装什么好人。哪天把他那破娃娃扔臭水沟里,看他还跟谁说话。”
几个孩子低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恶意。
埃里克和他们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在挣扎求生的群体里格外刺眼,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自己也不愿细看的部分。
因此,排挤他,嘲笑他,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活动。
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明天的细节后才各自散开。
**
离教堂几条街外的后巷,埃里克慢慢走着。他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他自己也记不清。他很瘦,显得脑袋有点大,灰金色的头发长长地盖住耳朵。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沾着泥污的脚踝。
那玩偶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长,是个女孩的样子,穿着一条褪色严重的蓝色碎花裙子,金黄色的头发是粗糙的纱线做的,有些已经脱落。
它的脸做得很逼真,五官是绣上去的,黑色的线绣出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脸颊的腮红是两团不均匀的粉色,嘴唇微微上翘。
但正因为太逼真,放在这粗劣的布料和粗糙的做工上,反而产生一种诡异的感觉,像是把一张活人的脸,硬生生按在了一个简陋的布套上。
玩偶的脖子有点软,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埃里克一点也不觉得它可怕。他一只手紧紧搂着玩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罐子,眼睛扫过巷子两边堆放的垃圾袋和翻倒的垃圾桶。
“安妮,今天我们去码头那边看看吧。”他低声对玩偶说,声音因为许久没喝水有点干哑,“昨天汤姆说那边有时候会有运水果的车,要是掉下来的烂果子他们不要,我们就能捡点。要是找到还不太烂的,晚上还可以给奶奶煮点甜水。”
他用脸颊蹭了蹭玩偶纱线做的头发。“你饿不饿?再忍忍好不好,等我看看这个……”他蹲在一个半开的黑色垃圾袋前,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烂菜叶和废纸,铁皮罐子被他放在了脚边。
“马科斯他们……好像又要去做不好的事了。”他一边翻找,一边继续小声对着布偶说话,声音被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听到一点点,他们的目标好像是老查理的那家面包店。老查理人其实不坏,上次我看到他给了流浪汉约翰半个面包,唔……虽然看起来那面包有点硬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那样都是不对的,对吧安妮?”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着脑袋,绣线眼睛望着垃圾袋。
埃里克从垃圾袋里扒拉出一个压扁的矿泉水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把瓶子捡了起来,他拧开盖子倒了倒,里面是空的。
埃里克把它塞进铁皮罐,罐子里发出“哐当”一声撞击声,那里面已经有了两个易拉罐环和一个生锈的螺丝。
“这个能卖一分钱,或者两分。”他满意地对玩偶说,“攒多了,能给奶奶买副新手套,她手指总裂口子。”
说着,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尽头能看见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和码头起重机的模糊影子。
“我听到奶奶昨天又咳嗽了,很晚都没睡。”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我给她留了半杯水,放在床头了。希望今天能找到点有用的药,或者只是一块干净的布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看玩偶,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绣花的裙边,“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安妮。你肯定知道怎么办,对吧?”
就在这时,他好像看到玩偶那双用线缝合出的黑色大眼睛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然后在埃里克再次看过去时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呆滞的黑色。
埃里克停下脚步眨了眨眼,又凑近些,更加仔细盯着玩偶的脸看了会儿。
可玩偶还是那样,歪着头,绣线眼睛空洞地和他对视着,嘴角那抹绣上去的微笑弧度也一点都没变。
大概是自己眼花了吧。埃里克想着,又揉了揉眼睛,重新抱紧玩偶。
这么想着,他心里却难免生出些失落,其实要是安妮能真的活过来也很不错,可惜,安妮终究只是个人偶。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了些,铁皮罐子在手里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碰撞声。
**
他是在一个多月前,靠近钻石区边缘的一条特别脏的后巷里捡到安妮的,那时安妮正被放在一个被雨水泡烂的硬纸箱旁边。
那天他运气很差,翻了好几个垃圾桶,只找到一点发霉的面包边,还被人驱赶了两次。
天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了。那时的他又冷又饿,走到那条平时不太来的后巷时,几乎想蹲下来哭,但他忍住了,奶奶说男孩子要坚强。
也就是那时候,他就看到了那个玩偶。它躺在湿漉漉的碎石和烂泥里,蓝色的碎花裙子脏了一大片,金黄色的纱线头发沾着深色的污渍。但它的脸是干净的,甚至可以说崭新。那双大大的绣线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好像也正看着他。
埃里克当时愣住了。他见过别的孩子拥有的那些玩具,破旧的皮球,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士兵,但他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
更何况这种玩偶看起来就很贵,不像是该被丢在这种地方的东西。
他犹豫了很久。
要是把这个玩偶捡回去,卖给街角那个收旧货的老太婆,也许可以换点钱,买一块不那么硬的面包,或者给奶奶买一盒最便宜的咳嗽糖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玩偶从泥水里拿起来。布料是湿的,入手的感觉很凉,但摸起来质地比他想象的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玩偶身上的泥点,一抬眼就看到玩偶歪着脑袋,黑眼睛正对着他。
也就是和玩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一些想法忽然浮上心头。
他每天翻找垃圾,躲避其他孩子的欺负和嘲弄,听着奶奶压抑的咳嗽声入睡。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像这个城市角落里一片无声无息的影子。
一点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忽然紧紧抱着湿冷的玩偶,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纱线头发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眼泪在看不见的地方止不住地往外冒,混进玩偶裙子的污水里。
他忽然就不想把玩偶卖掉了,或许让这个玩偶成为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也很不错。
他把它偷偷带回教堂后面的栖身之所,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水,小心地洗了洗它的裙子和头发,放在通风处晾了好几天。
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安妮”,这是他以前在捡到的破烂童话书里看到过的一个公主的名字。
从那天起,安妮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所有不能跟奶奶说,更不能跟其他孩子说的话都会说给安妮听。高兴的,害怕的,难过的,希望的。
他到哪儿也都带着它,即使是睡觉也把它搂在怀里。
安妮不会嘲笑他,不会抢他的东西,不会骂他怪胎,安妮永远安静地听着,歪着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是孤单一人了。
埃里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玩偶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
他已经走到了码头区的边缘,隐约能闻到咸腥的风和鱼市传来的难闻气味。
“快到了,安妮。”他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堆积的货箱和忙碌的起重机阴影。
“今天一定会找到点好东西的。为了奶奶,也为了你。”
他迈步往前走,铁皮罐子在手里轻晃,怀里安妮的脑袋也随着他的走动脑袋一点一点。玩偶的嘴角在码头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似乎又拉长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克拉克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已经停了快两分钟了,文档是新建的,除了标题之外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的气味一如既往,今天还混进来了些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三明治的淡淡酸味,可能是谁忘了吃,闻着大概是已经坏掉了。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以及远处传来佩里��怀特主编拔高的训话声不断回荡在耳边。
他的指尖放在键盘上,脑子里有采访的要点,韦恩企业公关提供的资料,还有他自己查的一些数据。
他该写引言了,可打出来的第一个词是“The”。
然后他就停住了。
视线有点飘,越过电脑屏幕上方堆着的文件山,落在对面墙上那块有些泛黄的世界地图上,地图的那个点,是哥谭。
脑子里该有的采访要点和数据像是晒褪了色的照片糊成一团,挤到最前面的,是另一双眼睛的颜色。
通过这段时间的反复回想,克拉克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去形容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就像是堪萨斯老家冬夜晴朗时的天空,能看见的最远最干净的那颗星星的光芒。
哦,还有刚进门时那个笑……
过于优秀的超级大脑让他即便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笑容的每一个细节处。
想到这儿,克拉克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温度似乎确实比脸上其他地方要高一点。
“肯特!”
声音像炸雷,就在他工位旁边响起。
克拉克手一抖,刚端起准备抿一口降降温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他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佩里主编像座肉山一样堵在他的隔板入口,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手里挥舞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稿子。
克拉克优秀的视力让他能够看清那上面的内容。
嗯?这不是他的啊,是隔壁朗达的娱乐版块。突然被喊到名字的克拉克还以为是自己的哪篇报告出了什么问题。
“你的稿子呢?嗯?韦恩的专访,说好今天下午三点前交初稿!现在几点了?”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老式金表,表面几乎要戳到克拉克鼻尖,“两点四十七!别告诉我你还在酝酿‘伟大的开头’!”
“呃……主编,我……”克拉克这才想起来自己这篇报告的交稿日期就在十三分钟后,张了张嘴,顶着佩里主编像是要杀人的目光干巴巴解释道:“正在写。资料比较多,需要整理一下……”
“整理?”佩里冷哼了一声,把朗达的稿子卷成筒,不轻不重地敲在克拉克堆满文件的桌面上,发出闷响。
“我需要的不是整理,是文章!是能印在明天报纸第三版的的东西!读者不想看你的资料整理,他们想知道哥谭那位阔佬又往哪个慈善项目扔钱了,以及这钱到底有没有听个响!这要求很难理解吗?”
“呃,当然不,主编,我明白了。”克拉克坐直身体,手指放回键盘上,试图摆出专注的样子。
“你最好明白。”佩里盯着他,小眼睛眯了眯,“我听说你去采访回来之后状态就不对,魂不守舍的。怎么,被韦恩大厦的豪华闪瞎了?还是被哥谭的阴沉天气冻着了?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肯特,截稿时间就是截稿时间。今晚八点排版部下班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稿件在我的邮箱里。要是晚了……”
他拖长声音,用稿纸筒点了点克拉克的电脑屏幕,“你就等着下周去跟社区版的‘丢失宠物专栏’作伴吧!听清楚没?”
“听清楚了,主编。八点前一定交。”克拉克赶紧保证。
佩里又瞪了他两秒,才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玻璃办公室,边走边还在嘟囔:“……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朗达!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疑似恋情曝光’?照片糊得连是人是狗都分不清!拿回去重写!”
主编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震得附近几块玻璃隔板都嗡嗡响。
克拉克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他重新看向屏幕,那个孤零零的“The”还在光标前面闪烁,莫名像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温度赶出去。
工作,稿子,deadline。
他敲下退格键,删掉“The”,重新开始思考。
“布鲁斯��韦恩,这位以奢华生活方式和频繁更换女伴闻名的小报宠儿,近日将公众视线转向了更为严肃的领域:哥谭东区的清洁能源试点……”
他打了一行,停下来,读了一遍。
好像是太生硬了,他删掉重写。
“当人们提起布鲁斯��韦恩,首先想到的或许是八卦头条和慈善晚宴。但这位韦恩企业的继承者正试图用一项新的投资,悄悄改变哥谭部分地区……”
感觉不对,感觉像在给韦恩写介绍的开头。
他再次删掉。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那些数据像褪色的墨水一样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双安静的蓝眼睛在暖黄灯光下看着他。那杯口感扎实的美式咖啡的余味似乎还留在舌根。还有自己当时结结巴巴说要一杯美式,然后同手同脚走开的蠢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