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染云舒
她大概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背很驼,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子胡乱挽着,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厚外套,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冒着一点点热气。
“埃里克?”奶奶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在里面吗?”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的眼神有点空,聚焦了一会儿才落在奶奶身上。他没说话,也没动。
奶奶慢慢走近,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玩偶,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天冷,给你端点热水。”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手有点抖,“喝点,暖暖身子。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埃里克看着那缸子,好几秒后才伸出手接过,手指碰到奶奶冰凉粗糙的皮肤。
缸子里的水是温的,不烫。
“谢谢奶奶。”他说。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丝疲惫的无奈。“你呀,别老抱着那个娃娃,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看你这小脸,白得跟纸似的。”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以前偶尔会做的那样。
埃里克在她手碰到他头发之前,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避开了奶奶的触碰。
奶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慢慢收了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那你记得把水喝了,晚上我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毯子。”她又咳嗽了两声,转身,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开了,背影显得更佝偻了。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怀里安静注视着他的安妮。
“奶奶送水来了。”他对安妮说,“是热水。”
他端起缸子,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喝了两口后便停了下来,把缸子递到玩偶面前。罐子微微被他倾斜,好像要喂它喝。
“你也喝点吗,安妮?暖暖身子。”
温水从缸子边缘溢出来一点点,滴在玩偶蓝色的碎花裙子上,洇开一个颜色更深的小圆点。
埃里克看了几秒,把缸子拿回来,自己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他把空缸子放在旁边的砖头上,重新抱紧玩偶,把下巴轻轻搁在玩偶纱线做的头发上。
“不冷了吧?”他低声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类似满足的情绪。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木板隔断外那片灰暗的光。
怀里玩偶的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弯起了些,那双黑眼睛在阴影里幽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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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哥谭东区边缘靠近排污河的一片荒地上,胡乱堆着附近几个街区运来的垃圾。味道冲天,腐烂的蔬菜,馊掉的食物,各种化学品的怪味混在一起,还有河水特有的腥臭,成群的苍蝇嗡嗡地盘旋。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一个裹着好几层破旧外套,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的流浪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垃圾堆边缘翻找。他手里拖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可能有点价值的东西。
他今天运气似乎不怎么样,翻了好几个堆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天气,咒骂着城市,也咒骂着自己倒霉的人生。
风吹过来,带着垃圾的恶臭和河水的湿冷,他打了个哆嗦,把破外套裹得更紧些。
走到一个半塌的的旧垃圾桶旁边时,他眼角瞥见垃圾桶后面那片阴影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流浪汉心里咯噔一下。
毕竟这破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他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手里的半截木棍握紧了。
凑近了看,好像……是个人?
似乎是一个小孩子,蜷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流浪汉的心跳有点快。他当然见过死人,生活在哥谭,尤其是东区这片地方的,谁没见过死人。冻死的,病死的,饿死的……
用棍子小心地捅了捅那团东西。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反应。
他又捅了一下,这次又用了点力。
那团东西被捅得歪向一边,露出更多部分。
不是真人,是个布娃娃。但这个布娃娃很大,差不多有正常五六岁孩子那么大。
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只能看出原本应该是碎花图案的裙子,枯黄色的头发是粗糙的纱线,乱糟糟地沾着泥污和枯叶。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是绣上去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被绣出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
流浪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被身后的碎石绊倒。
“操!”他骂出声。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具小孩尸体。这娃娃做得太逼真了,尤其是那眼睛,虽然脏兮兮的,但那神态简直和真人一模一样。
等缓过劲,一股被吓到的怒火和某种被愚弄的羞恼涌上来。他喘着粗气,瞪着那个歪倒在枯草丛里的破布娃娃。
“什么鬼东西……”他啐了一口,走上前抬起脚,用那双破了好几个洞的靴子狠狠朝娃娃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娃娃被踢得滚了一圈,脸埋进了泥里。
流浪汉还不解气,又上去踢了两脚,一边踢一边骂:“吓唬老子!他妈的一个破布玩意儿!晦气!”
娃娃的裙子被踢破了,露出里面已经有些板结发灰的棉花。一条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过去,像是里面的填充物被踢得挪了位置,金色的纱线头发沾满了污泥和枯草碎屑。
流浪汉喘着气停下来,看着被自己踢得狼狈不堪的娃娃。最初的惊吓和怒火过去,理智也重新回归。
看着这娃娃布料好像还不错,虽然脏了但洗洗也许还能用。还有这填充的棉花,扯出来晒晒说不定也能拿去卖点钱。
这么想着,他蹲下身,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捏起娃娃一条还算干净的胳膊,掂了掂。
嗯,有点分量,棉花塞得还挺实,就是摸着触感有点怪,不像是纯棉的软,底下还有点别的,硬中带点诡异的韧性。
他也没在意,一心只想着着可以卖给收旧货的,或者路边那些摆摊卖破烂的,总有人要。这么大个娃娃,拆了卖布料,卖棉花,怎么着也能换个几块钱,够买两个最便宜的热狗,或者一瓶劣质酒了。
这么一想,刚才的晦气感散了不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发现了它。流浪汉脸上露出一点算计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人。他扯过自己拖着的那个麻袋,把娃娃粗暴地塞了进去。
娃娃的脑袋耷拉着,绣线的黑眼睛在塞进袋子的最后一瞬,似乎还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脏污了的微笑弧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流浪汉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袋口扎紧,拖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片垃圾堆,朝着他知道的几个收旧货的据点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能卖多少钱,够不够今晚喝上一口。
麻袋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偶尔里面会传来很轻的噗嗤声,像是填充的棉花被挤压后发出的声音。
没有人看见,在娃娃被塞进麻袋脸朝下压在粗糙布料上的时候,它那双绣线的大眼睛眼角的位置,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颜色要深了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有点忙,更新可能不定时掉落,大概隔一天更一章吧
第19章
纸袋的边缘被手指勒出几道浅浅的折痕,里面装着刚买的一块覆盆子巧克力挞。
透明塑料盒装让人能轻易看见上面深红色的果酱和深褐色的巧克力层叠着。挞的边缘烤得微焦,散发出甜腻的黄油和糖的香气,混在纸袋本身的微潮气味里,让人闻着就会不由自主得开始在口腔中分泌口水。
莫蒂默提着袋子,轻轻推开甜品店那扇玻璃门。
虽然一天的咖啡很早就能卖完,不过反正待在哪里都一样,偶尔莫蒂默会关闭店门后拉上用来遮挡外面的窗帘,一个人待在店里。
今天就是待到了快日落才离开咖啡店准备回去。
临近傍晚的光线是浑浊的金黄色,斜斜地切过高楼的缝隙,在拥挤的人行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准备往那间小破屋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和周围那些神色匆匆,赶着回家或赴约的行人对比分外明显。
发丝在他走动间一晃一晃,最外面的大衣也随着走动衣角摇曳。
刚走出店门不到五步,右侧人行道涌过来一小股人流,大概是刚下班的,或者从旁边地铁口出来的。
莫蒂默微微侧身避让。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侧很近的地方,几乎是擦着他的胳膊肘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个男孩,看着很瘦,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套头衫,他的头发是灰金色的,看着和枯草一样黯淡无光。
男孩低着头走得很快,脚步有些急促,但细看之下似乎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僵硬感,像是关节不太灵活,弯曲时有些一顿一顿的感觉。
莫蒂默的步子停住了。
那个擦身而过的孩子……没有灵魂。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正常来说只要是生物,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昆虫都会有灵魂。灵魂或许可能受损,或许可能暗淡,但绝不可能没有。
但那个快步行走的躯壳里确实真的空无一物,没有情绪的色彩,没有生命应有的那种光或热,像一件做工逼真,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移动的人偶。
莫蒂默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走出几步远的男孩背影。
男孩似乎没察觉,依旧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灰金色的乱发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晃动。他的背影混入同样匆忙的人流中并不起眼。
莫蒂默没有犹豫,提着甜品纸袋立刻跟了上去。他迈步的速度明显比之前要快上许多,几步间就拉近了距离。
男孩拐进了一条相对窄些的街道,这条街没那么繁华,行人也少了许多。莫蒂默跟了进去,和男孩大概还有着十几米的距离。
男孩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步伐丝毫不带犹豫,只一味地向前快步走着。
又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更僻静住宅区的斜坡小巷,右边是条堆着些杂物和垃圾桶的后巷。
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进了右边那条巷子里。莫蒂默立刻跟上。
就在他即将拐进后巷口时,旁边一家廉价洗衣房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一个抱着满怀湿衣服的胖胖中年女人踉跄着走出来,差点和莫蒂默撞个满怀。
“哎哟!看着点路!”女人惊呼,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地上。
莫蒂默不得不侧身急让,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他低低道了声歉,但就这么一耽搁,等他再抬眼看向后巷时巷子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歪倒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桶边散落着一些腐烂的菜叶和废纸,墙角还堆着些废弃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架子。
夕阳的光被两边高耸的建筑切得很窄,只照亮了巷子入口一小片地方,深处是迅速浓稠起来的阴影。
那个男孩不见了。
莫蒂默踏进巷子里四下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由于那个孩子没有灵魂,莫蒂默根本无法通过感知知道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莫蒂默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这里。
而在莫蒂默离开后不久,深处一个垃圾桶的阴影里慢慢有了一点动静。
一个小布偶迈着短短的腿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