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凤姐瘫坐在地上,又将白布拿起,血淋淋,还止不住,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要被从内到外的掏空。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
红面男子出门走了没几步,转面撞上一个光脚在台阶上坐着的人。
“哟,洞房花烛之乐,享不到一刻钟便结了?”
“桓郎,你不行啊~”英娘靠在台阶上,抬头看红面男子,嘲讽笑道。
“行不行的,你不知晓?”红面男子冷笑一声,坐在她身边,也不靠近也不远离,二人间像安了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但他们就坚守在对面,不离不弃。
“你把个不祥之人送我房里,安的什么心?是打算让她害死我,早早入棺安你心?”红面男子问道。
英娘不看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若她是祥瑞,你便要了?”
“送给我的是你,不让我要的也是你,你讲,你究竟要哪样才满意?难道将抓来的每一个女人都分尸八块,你一口我一口吃个干净,你才相信我?”红面男子怒道。
“我对你永远是不一样的,除了你,我还剥过谁的皮?你讲,你讲啊!”
英娘偏头看他,那只眼睛刮过他的面孔,停留在那大片红斑上。
“张嘴。”
“……”红面男子翻了个白眼,极为不耐烦,但还是张开嘴,吐出舌头。
他的舌头正中间缺了一条线,一看便知是小刀划开,切割磨损,做成像蛇一般的信子。因为这样,他说话才黏黏糊糊,只能像唱戏般说话,为了不让人嘲笑,他真特意去练了唱阴戏。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靠这个赚钱的。
英娘满意点头:“不错,这样很好。”
“好好好,好什么好,你说我剥疼你,难道你给我换皮不疼?你割我舌头不疼?”
听到这话,英娘第一次露出幸福的神色,她抬手摸上红面男子脸上带鳞片的红斑,痴迷的看着他,那是她亲手砍死的一只赤蛇的皮。她知道他喜欢红色,这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你越界了。”红脸男子斜眼看她。
“那又如何?”英娘更大胆的将手滑至他的脖颈。
红面男子勾起一个可怖的笑,他蓦的起身,将英娘从台阶上抱起,大踏步的往阴阳楼中间的小黑屋走去。
今夜,依旧是洞房花烛。
……
虽然房间里的画像和某些恶心味道让凤姐生理不适,但这竟是她离开贾府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起码暖和。
美美睡过一觉,感觉身体好了些,终于有点精神。
“咚咚咚。”
凤姐脸一沉,当是红面男子又来。
“请进。”她压着嗓子喊道。
一个中年妇人战战兢兢的走进来,背后是红面男子。
凤姐妆容已卸,靠在床边还没起身。
“病人在此,你医好她,我就放你离开。”红面男子说道。
原来是女医者,凤姐眼睛一亮,感激道:“多谢桓郎,大恩大德,奴家铭记于心。”
红面男子摆摆手,复杂的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道:“你先看病吧。”
他将门关上,在门口索然无味的等候。
“……”
凤姐打量眼前妇人,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破布缝制的旧衣裳,头发有些凌乱,身上也粘了不少泥灰,她不敢看凤姐一眼,瑟瑟发抖的坐在床边,怯声道:“夫人……有何不适?”
她观凤姐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又闻到那味道,当下已猜到几分。
“奴家先为您诊脉。”妇人将指尖搭在凤姐腕上,细细听脉,罢了又复看凤姐眼睑,口鼻,她微微低头,问道,“夫人几时滑过胎?”
“前两年有个无福的娃儿,在这之后,一直有此症状。”
“这次离开家,一路奔波劳累,更重了些。”凤姐攥紧拳头,看向妇人。
“可是月事淋漓,或崩或漏,血色或淡或暗,腹中常感冷痛坠胀,精神短少,饮食无味?”
凤姐点点头,心越来越沉。
“此症,可有妨碍?”
妇人收回手,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飞快的瞥了一眼门口,眼中流露出恐惧与不安:“夫人,此乃‘血山崩’之症,最耗气血根本。若在平日,好生将养,慢慢的也就好了,可如今……”
“您身处险恶之地,与虎狼为伍,若再劳心损魄,甚至行……房事,将有血崩之险,性命之忧啊!”妇人压低声音道。
她一眼就看出,这貌美柔弱的女子并非这阴阳楼之人,定是让他们劫来做压寨夫人的。
凤姐脸色煞白,腹中阴寒的痛楚更加明晰,她能清晰的感觉到,生命力随着血污,一点一点排出体外。
“可有保命之法?不论什么,只要能让我再撑些时日。”凤姐决绝的盯着她。
妇人被她看的心慌慌,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这是我留的应急药物,有艾绒,灶心土等药材,虽不能救命,但可顶一时之用。夫人,你……”妇人有些迟疑。
凤姐拿过纸包,上面还有一张纸,详细写着用途。
这时,门外传来红面男子不耐的催促声:“如何了?看得怎样?”
凤姐与妇人一对视,她点点头,扬声道:“桓郎,已看完了。大夫说奴家是路途劳顿,邪风入体,气血有些不调,需静养些时日,再用些温补的汤药便好。”
房门被推开,红面男子大踏步进来,他冷眼看着妇人。
妇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恐惧道:“是,夫人体质虚寒,又受了惊吓风邪,需……需好生将养,千万……千万不可再受寒受累,也……也不宜……不宜动情绪。”
红面男子冷哼一声,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妇人面色一喜,立刻跑出门去。
房间里只剩凤姐与红面男子。
凤姐已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露出疲惫虚弱之态,轻声道:“又劳桓郎费心了。只是奴家这副样子,实在无法服侍……”
“呵……无妨,不差这几日。”他深深的看了凤姐一眼,转身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凤姐才缓缓睁开眼。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妇人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血崩之险,性命之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手悄然覆上小腹。
我一定要活着见到你。
第117章 河上铁甲
尤小金快马加鞭, 与裘枫素念等人一同赶到水路,沿运河南下,不日内直抵金陵。
这一路上她亦见到尸横遍野, 官府无力干预,流民四起, 土匪流窜, 一路上撞见好几次劫道的,还好裘枫来回穿梭多次,对此情状了如指掌,提前备好了随行人,才得以安全通过。
已至会通河,正是山东境内。
尤小金站在船边遥看远方, 只见水雾弥漫,寒气逼人, 船舱外冷风飕飕飕, 即便裹着大氅也抵御不了。
最后一波寒气了,很快就要立春。
立春……她恍然的看向另一个船舱团聚的一家五口, 他们刚从琅琊逃出来,听说那里匪徒横生, 更有妖人出没。但如今他们聚集在此, 走水路避开匪徒, 哪怕在船上过年, 也喜滋滋的。
尤小金回想起去年此时, 虽说贾府慢慢败落, 但只要和凤姐在一起, 哪怕布衣清汤, 也年味满满。
“姑娘, 进舱吧。”素念迎着冷风出来,轻唤尤小金。
她点点头,跟着进舱。
这里隔了几个小间,素念与尤小金在最里间,裘枫和另几个人在外面,正中有个船厅,桌上放了盆饽饽,旁边有一盘猪头肉。
“姑娘,隔壁那家人说今天是小年,送些自己做的东西来,讨个彩头。”裘枫道。
尤小金见那饽饽温软可口,勉强微笑,她从袖里掏出几锭碎银子。
“用红纸包两份,给他们送去,说是给孩子的压祟钱。”
她撕下一小块饽饽放入口中,柔软香甜,可她嚼了两口,就又放下了。
“姐姐与贾琏那厮一路,不知能否安全抵达,如今年关将至,她可吃的好穿的暖?这一路上乱的不成样子,还有巧儿平儿,唉!”尤小金皱眉叹气。
“姑娘放宽心,凤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是您口里的神仙呢,肯定不会有事。”素念学着另一人的样子,将馍掰开把猪头肉夹进去,双手奉上递给尤小金,“你得多吃些保重身体,别到了金陵见到凤奶奶,她身体安康,您却倒下了。”
“到时,她还怪我没照顾好你哩。”
裘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妇人与两个孩子。
他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还有劫后余生的幸运感。妇人上前施礼,柔声道:“奴家送来饽饽只想着让大家都欢欢喜喜,姑娘却惦记咱们娃儿。”
“常言说,收了压祟的要拜除祟的,这样才能福成双份。”她招呼着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跪在尤小金面前,磕了三个头。
“过年好,过年好,祝您年年胜今朝。”孩子稚声道。
尤小金强颜欢笑,若真能胜今朝便好了。
她扶起两个孩子,塞给他们各一把糖果。
“姑娘往金陵去是寻亲?”妇人小心翼翼打量她,她一双眼睛清亮,让尤小金想起初见时的素念。
“嗯,是寻亲,你们呢?”尤小金问道。
妇人闻言,眼里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微微有些哀伤。
“我们回不了家,我们本是琅琊人士,世代在海边做些营生,这两年海上不太平,先是起了怪风,后来又闹‘百鬼夜行’的谣言,人心惶惶。”
“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有喜丧双煞,一个个跟从地府冒出来一样,乌泱泱霸占了琅琊,以劫人食人为乐。”妇人打了个颤,很是恐惧,她瞥向窗外,河水汹涌,河风呜呜呜的吹,“就连这条运河,都闹‘海和尚’。”
“海和尚怎会在河上?”素念奇道。
妇人摇摇头表示不知。
尤小金看向裘枫,他在登州府待了几年,那里临海,想必有类似传言。
妇人见他们有事要谈,便谢过尤小金的糖果,先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