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海上确实有类似传言,海和尚总在浓雾天,或者暴风雨前夕踩海出现。有老道的海狼说,他们召雾召雨而来,待他们离去,暴风雨和雾都会散去。”
“我见过一次,三五个剃光头的黑衣男人,在水里疾速穿梭,呵……”裘枫低嘲一笑。
“说什么踩海而来,我细细看了,他们驾着一条细长漆黑的船,一人踩船尖,一人在后俯身划船。远远看去,船薄人怪,便像妖怪海和尚了。”
“是人装神弄鬼,不过是河匪土匪罢了。”尤小金轻叹一声,捏起饽饽又撕一条放进嘴里,“世道不好,妖魔鬼怪便出来了,不是恶报,而是求生喽。”
突然,船外传来声响,船夫大叫,一片混乱。
正吃饭的众人蓦的起身,裘枫伸手拦住尤小金,他恭敬道:“姑娘在舱里好生休息,外头有我们在。”
说罢,他对剩下几人一使眼色,众人拎上家伙,留下一人守门,其余都出去了。
船在激流里急急而奔,能看见河底有一黑影游来游去,时而与船并肩而行,时而游到船前,时而又晃到后面。
不知何时,河面涌起淡淡的雾气。
“海……海和尚!!!”有人失声尖叫。
尤小金听到这声,也颇为诧异,怎么这海和尚让曹操夺了舍,说来便来?还有,海和尚怎么会出现在河上?
她来到窗边远眺。
果真有几个秃顶粗壮的汉子穿着黑色僧袍,在河上踏水而来,他们就像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般,走到哪里雾到哪里。书中的妖怪出现在现实,给人的冲击感可见一斑。
“姑娘……”素念拉住她。
“怕了?”尤小金笑道。
素念也笑了:“见过珍大爷夏奶奶这样式的,见这些河匪,感觉也不过如此了。”
“有理有理,兽面兽心不可怕,人面兽心才可怕至极啊。”尤小金拍手道。
话音刚落,船猛的一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远处飘逸的海和尚越来越近,到了众人看清,他们确是站在薄舟上。
“停船卸货,交人不杀。”海和尚们齐声高喝道。
船老大吓得瘫在地上,他四肢倒反贴地,抖起来比鹌鹑还猛,眼见着是不中用了。其余船夫失了主心骨,顿时六神无主。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立在船舱,茫然无措的看着船下海和尚。
裘枫踩在船杆上,摸着腰间长刀,冷眼看着那群海和尚。
“运河有运河的规矩,河匪有河匪的门道。所谓不拿百姓货,不劫平民女,尔等装神弄鬼,坏了道上规矩,该死!”他拔出刀直指河面海和尚,身后几人立在他身后,一个个冷眼飒飒,看那气势,只等他们一上来,便将砍成肉酱。
还有两人拖着麻绳,站在船舱,见裘枫回头,他们点点头,麻绳尾端沾满了油胶。
“动手!”裘枫喝道。
那两人拖着麻绳跑来,另几人相助,这绳索前端带着铁钩,一扔下去就黏上黑舟船舷。
众人齐心协力,将第一只小舟拉的横过来,海和尚没料到他们有这一手,脚下颠簸不止,他慌忙压低身子保持平衡,“踏水而来”的气势瞬间大打折扣。
“看到了吗?他们是人不是鬼。还不快来帮忙!”裘枫冲船夫们喊道。
船夫见所谓的海和尚不过是几个穿僧袍的秃子,一肚子鬼火涌上大脑,个个叫骂着冲出来,扯着绳子就喊叫。那艘船被众人力量拖着竟翻了过去,那个海和尚连忙跳进河里,很快游到另一艘船,他们没想到撞上硬茬,用方言说起话来。
另一人眯眼瞪裘枫,半晌,他看了同伴一眼。
同伴掏出一只骨笛,呜呜呜吹起来,那笛声很轻,不注意听几乎听不见。而他自己拿出一个梆子,有节奏的敲打船身。
水浪翻涌,河底的黑影越来越大。
裘枫眼神一凛,他迅速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水下有东西,大家警戒。
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从腰间取出个用油纸包裹、颜色暗红的东西,他对裘枫点点头,从怀里抽出火折子,火舌在上面一燎。
“嗤啦”一声,一团暗红色烟雾爆出,砸向水底那团黑影。
尤小金趴在窗上看的津津有味,守门的人解释道:“这是赤硝散,专惊水鬼。”
此话一落地,一截布满深青色鳞片,粗壮的生物涌出水面,它猛的惊起,一头撞在船上,将船撞的一颤,尤小金一头磕窗框上,脑门很快浮现淤青,她毫不受干扰,两眼紧盯着外面场景。
“是水底的活物,他们驯养的,不要慌!”裘枫大喊道。
怪鱼飞起,是一条张大嘴,头部扁平宽阔,嘴边两根长须,两只小眼睛闪着青绿幽光。它大半身隐在水下,但露出的部分已比海和尚的小舟还大,巨口开合,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尖细的小牙。
“鲶鱼?!”尤小金惊叫道。
船夫们也都认出这是运河里常见的铁甲鲶,但像这么大只的,还是平生第一次见。那几个光头海和尚不知何时将船驶离,远远的看着这边,一起发出急促尖利的呼啸声。
铁甲鲶铆足劲,又冲着撞过来。
“咔嚓”。
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再让这牲口这么撞下去,只怕人船俱亡也救不回来了。
“你们船上没备迷巨鱼的东西?再让它撞下去,我们都当鱼食啦。”裘枫喊道。
船老大对生存的渴望蓦的战胜了恐惧,他连滚带爬的跑回船舱,拖着一个湿漉漉的布袋子,拎给几个船夫。
大家一起将袋子抬起,砸向河水。
只见布袋子在碰见水的瞬间炸开,黑色浓浆溢出,眨眼间看不见鲶鱼。
“这又是什么?”尤小金问道。
“不知道名字,但里面混的东西能迷水族眼鼻,让它失去方向感。”守门人解释道。
裘枫与船夫们合力拖来一个巨大的弩箭,他一人当先,与众人一起拖重箭发射。
“噗嗤……”
又一箭。
“噗嗤……”
又一箭。
一声扎在闷肉甲壳上的声音,铁甲鲶痛苦翻涌,栽进深水。
远处的海和尚继续发出尖利声响,却无法再操纵被迷口鼻,身受重伤的鲶鱼,见势不好,他们风一样逃走了。
“yeah!”尤小金一握拳,喜道。
……
几个海和尚急急逃窜,他们满脸晦气,冲上岸后窜进一片林子里。他们跑啊跑,仿佛是地底恶鬼败亡,要去寻阎罗来助威。这片林子幽深无比,他们冲了一刻钟,惊觉不妙。
悲怆的二胡声,喜庆的唢呐声从两侧袭来。
海和尚们骤然停步。
第118章 血染密林
几个海和尚背靠背站立迎敌, 只见红面男子不同以往,今天做了轿夫肩扛花轿,饶是如此还摇头晃脑的吹唢呐, 另一边英娘更见幽冷,她坐在棺上, 光脚在半空中摇晃, 白面面具挡不住阴冷的寂寥,细看扛棺人,除去过去那几个鬼里鬼气的,还有一人涨红脸扛棺,看他一身孝服,俊俏非凡, 细看一眼。
嘿,是贾琏。
“噗”的轻飘飘一声, 花轿落地。
英娘怨毒的看一眼花轿, 手指尖敲敲棺材盖,棺材也跟着落地, 贾琏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眼, 又看花轿一眼, 心情复杂。
“咱们是吃潮头饭的和尚, 今夜借道过林子, 不拜山不踩盘。”
“若是同吃山头香的, 留个蔓儿;若是阴司借道的……”带头的和尚抽出腰间刀, 刀上寒光闪闪, 他一双粗眉横压闪凶光的三角眼, “烦请鬼差让条活路, 潮信不等人。”
红面男子嘻嘻一笑,他轻轻掀开花轿帘,柔声问了里面人几句,待转头出来,笑容依旧,却可见森森杀意,他不动声色的摸上腰间细刃,蹦蹦跳跳的来到几个海和尚身前。
那几人见他诡异,相互间凑更近,刀影寒光,杀气更甚。
“来者便是客,入了鬼门关,便品鬼门欢,吾备下好酒好菜,为师父们洗尘。”红面男子笑道。
“是呀,一吃便下鬼门关的好酒好菜哩。”英娘阴恻恻道。
红面男子笑容一凛,他无奈的回头看英娘,口吻似有指责,又有化不开的柔情:“英娘,夫妻是一条绳上的一对蚂蚱,做妻子不可嫉妒拆台,否则台倒了为夫翻了,难道你做妻子的能苟活?”
“黑棺已备好,白幡满林飘,只等你命丧黄泉~”英娘换了个姿势,更显舒展。
“……吾今日娶亲巡轿,汝能不能稍微给一点点脸,就一张面皮,好吗?”红面男子无语道。
“哼……”英娘躺倒在棺上,不说话。
海和尚们见他二人发癫般对话,皆知来者不善,带头和尚心知此处是他人地盘,久留无益,况且自己几人刚在运河上吃了亏,个个身体劳累,硬拼不妙。
“既是鬼差娶亲,咱们路过也随喜金。”他对身后一个和尚使了个眼色,那和尚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放在喜轿前。
带头和尚双手合十一鞠躬:“喜金已随,贺鬼差大喜,此一别和尚潮路还远,告辞不送!”
话毕他转身戴上笠帽,急匆匆欲走。
“咳咳……”花轿里一声轻咳。
红面男子立即带人将海和尚拦住。
“鬼差娶亲乃不世出之喜事,我们备了三牲三人三鬼祭地底,就差几个出家的煞僧诵经祈福。桓郎寻了几日都无,要么是真佛真圣的真和尚,要么是命比纸薄的饿死僧。”
“还以为这场鬼亲事就这么过去了,还好遇见你们,高僧又何必急着走呢?”轿中传来清亮的声音,仿佛阴暗的林子里飞出一只金光凤凰。
带头的海和尚脸色一沉,身后几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众人将刀剑武器横在身前,皆知将有一场规避不了的大战。
说时迟那时快,带头和尚拎刀冲出,一柄鬼头刀使的虎虎生威,直斩红面男子。红面男子轻蔑一笑,抬手便从腰间抽出软剑,他的剑阴森莫测,鬼头刀一斩来,就被软剑缠上腰身。他狠狠一抽,带力将带头和尚拉出三尺,和尚恼羞成怒,回肘要打红面男子下颚,红面男子仰身躲过。
他看出带头和尚体力不支,慢条斯理的和他打,和尚刀重人蛮,每一击都如重山砸下,红面男子如游蛇闪躲,总在关键时刻规避重击,另几个和尚见带头的不妙,都大喝一声冲上来。
抬轿人也都冲过去,与海和尚们缠斗在一起。
抬轿人有限,海和尚们配合精密无间,隐隐看着红面男子竟落下风。
“站着干什么?去帮忙啊!”英娘道。
扛棺人都冲上去,只留贾琏一人愣愣的站在棺材旁,他缓缓转向英娘,讪笑道:“夫人,我……我不会打……”
“没用的东西。”英娘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再逼着他继续了。
她不去看海和尚们与红脸男子的斗争,反而将目光移向花轿,这边刀剑声起,那边花轿帘掀,一只脚稳稳的踩在地面,一个头蒙红纱的女子从轿中走出来,她妆容妖冶,发间戴着闪金光的凤簪,纸做的嫁衣在林子里随风舞起,轻盈,飘逸,诡谲。
仿佛阎罗新妇,将统率九幽。
凤姐轻飘飘的下轿,走到众人面前。
如此美人,海和尚们皆是一愣,连红面男子与抬轿扛棺人等都有一瞬的呆滞,两方战斗竟在此刻暂停了。
贾琏更是呆呆的看她,夫妻几多载,知道她俊俏,却不知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