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微微
那双总是显得温和柔软的眸子,此刻清亮无比,却又像刀子一样,直直穿透沈万里的虚张声势,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说完了?”
沈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精准打断了沈万里的喋喋不休。
他朝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这一步,那股沉静的气场骤然散开,竟逼得心虚的沈万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沈栖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力量,“我们之间,早在你们一次次将我当做货物般从程家捞油水后,就已经两清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夜色,再转回来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沈万里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沈栖可一点都不想听他逼逼赖赖下去了。
“嘘����”
他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淡色的唇瓣上,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转向,精准地指向通往大门的方向。
“别再说了沈先生,程家的保镖可是随时就位的。”
沈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但每个字都没有感情。
“还有,您该走了,再晚……”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为好心的提醒组织语言, “恐怕要赶不上回市区的末班公交车了。”
他看着沈万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如同给予致命一击:
“啊,对了,友情提醒,这里是郊区,私家车居多,这个时间点,出租车很难叫,就算运气好叫到了……”
沈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万里那身廉价西装,唇角的冷笑加深。
“车费,会很贵,慢走不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沈万里任何反应的时间,利落转身,拉开了偏厅的门。
门外候着的佣人立刻会意上前,“引”着沈万里走出大门。
沈栖站在门内,背对着客厅里温暖的灯光,面向门外脸色铁青的沈万里,最后送上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
然后,在沈万里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砰” 一声将厚重的实木门合上,彻底隔绝了那个身影,也仿佛将他所有不堪的过去,都关在了门外。
程言昼一直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从未离开过偏厅门口。
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将沈栖那挺拔如松,寸步不让的背影,以及关门送客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程言昼紧蹙的眉宇得以舒展,紧抿的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同时,眼底翻涌着骄傲,欣赏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几步上前,在沈栖转过身,脸上冷意尚未完全褪去,还带着一丝激荡后的气息不稳时,张开双臂,将人结结实实地拥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贴在沈栖微凉的耳廓,低沉嗓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赞叹: “我们家栖栖好厉害。”
沈栖被他箍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周身竖起的尖刺才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脸颊微热,轻轻挣动了一下。
没挣开,于是声音闷在程言昼坚实的胸膛前,带着赧然: “别贫了……爸妈该等急了,快回去吃饭。”
话毕,紧绷的身体,在这个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
第116章 一家人
程言昼温热干燥的手包裹着沈栖的指尖,牵着他重新走回餐厅。
方才的插曲虽已宣告结束,但涟漪未平,席间仍残留着些凝滞。
江淑宁一见他们回来,立刻焦急地迎上前。
她拉住沈栖的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着,语气满是担忧:“小栖,没事吧?你爸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栖反手轻轻握住程母的手,力道温和。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声音平稳,带着种斩断过往的释然:“妈,他已经不是我爸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告,“我和沈家,已经断亲了。”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程秉谦沉沉地叹了口气,也站起身。
他走到沈栖身边,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沈栖的后背,声音沉稳:“先坐下,孩子,先坐下再说。”
几人重新围坐在丰盛的圆桌旁,满桌菜肴散发香气。
程父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颇有感慨。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对故人的惋惜:
“小栖,真是难为你了。”
他看向沈栖,眼神无比温和,“想当初,你爷爷是多正直多讲情义的一个人啊,怎么到了你爸……到了他儿子这里,就……”
程父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尽,但未尽之语中的失望鄙夷已然明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断了也好!你们沈家那些乌糟事,我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往后,你就只是我们程家的人,是我和你妈的儿子,是言昼认定的伴侣。”
他目光扫过程言昼,最后落回沈栖身上,承诺般开口,“把心放进肚子里,只要有程家在,没有任何人,能越过程家欺负你半分!”
程母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握住沈栖的手,语气充满了疼惜:“小栖啊,先前我们老两口总在外面跑,对你关心不够,也不知道你以前在沈家,还有跟言昼结婚后,到底过得好不好……是爸妈疏忽了。”
她说着,带着一丝嗔怪,飞快地瞥了旁边的程言昼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看你!以前怎么照顾你老婆的?现在老丈人都欺负上门了,你以后还不赶紧把人牢牢护住!
程言昼接收到母亲的眼神,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他在桌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沈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像是无声的保证。
程母说完,连忙拿起汤碗,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到沈栖面前,语气温柔极了:
“来,好孩子,团圆的日子,咱们不想那些糟心事了,喝碗汤,暖暖胃,多吃点菜,啊,今天这螃蟹特别肥,让言昼给你剥。”
沈栖始终低垂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凝聚着关怀的鸡汤,眼眶瞬间就红了。
泪意上涌,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刚才在面对沈万里时,那些冷硬的话语,那些故作镇定的反击,说到底,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借了程家势的虚张声势?
若没有程言昼,没有程父程母毫无条件的维护,他未必能有那般决绝的底气。
可是,他们给了他底气,更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疼爱。
他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
沈栖用力眨了眨眼,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光,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满怀关切看着他的三位家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包含了太多感动和归属感。
心头那一点点因沈万里而带来的阴霾,瞬间被这满室的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
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温馨。
一顿团圆饭,吃了很久很久。
程言昼挽起袖子,耐心细致地剔出蟹肉,甚至蘸好姜醋,一点点喂到沈栖嘴边。
程父程母也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欢声笑语再次充满了整个餐厅。
沈栖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心绪飞扬。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真是他成年以来,过得最温暖、最踏实、最像家的一个中秋节。
窗外。
夜幕已然降临,一轮皎洁浑圆的明月高悬于天幕之上,清辉遍洒人间。
秋夜的风吹过,天空万里无云,月色澄澈明亮。
一切都是那么圆满而光明。
饭后,几人移步至花园赏月。
观景平台视野极佳,旁边一方小巧的池塘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银辉。
晚风带着桂花清甜的香气拂过,惬意非常。
程言昼细心,怕沈栖夜里着凉,早早吩咐佣人拿了薄毯过来。
他正专注地将毯子披在沈栖肩上,仔细掖好边角,这体贴入微的举动引得旁边的程父程母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几人围坐着,品着清茶,尝着沈栖亲手做的月饼和时令水果,闲话家常,赏月叙情。
直至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准备散去。
程言昼本打算带沈栖回他们自己的住处,但程母再三挽留,说难得团圆,便决定在老宅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彼时沈栖已被佣人引着先上楼安置,程母却悄悄拉住了正要跟上去的程言昼。
“言昼,你过来,妈有话和你说。”
程母江淑宁神色带着少有的郑重。
程言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走到母亲身边的藤椅坐下。
江淑宁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言昼,我和你爸私下里仔细想过了,先前,因为碍着是早年给你们定下的娃娃亲,不好推拒,再加上小栖是个Beta,我们心里,确实偷偷操心过关于孩子这方面的事情。”
“孩子”这两个字投入程言昼心间,令他微微一怔,神色也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