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达尔彭
许暮川说完,时鹤早已被近在眼前的烟花吸引,视频里不停地传来惊叹声。
他低着头,信号不太好,所以时鹤那一头传过来的视频画质有一点糟糕,时鹤也没有太认真地握住手机,画面晃来晃去,依稀能看见一朵朵烟花高高升起又轻轻落回水面,仿佛水底生满了发光水母,粼粼波光一片。
许暮川渐渐听不见远处的人声,也听不清烟花的轰鸣,耳边只剩下八年前第一次给时鹤过生日的那个夜晚,时鹤在他耳边的低咛和屋外的雨,是比烟花更美的记忆。
而这五年以来的坚持换到时鹤今日十分钟的开心,虽然依然弥补不了曾经的遗憾,但此时此刻,他也算是和时鹤一起看过同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许暮川完成了那年八月十八日的诺言,尽管时鹤可能忘了,尽管应该再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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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进入第三卷了~~~
第58章 在宇宙里很渺小
时鹤吹着冷风,在船艇飞桥站了一会儿,烟花结束后,心底油然升起一阵落寞,耳边的烟花声逐渐被离得近的游艇上传出的一波又一波的欢笑声取代。
大概只有他这一艘游艇只有他一位乘客。
时鹤挂断了与许暮川的facetime视频,返回舱室,身上暖和了不少。
船上除了开船的船长,还有两位侍应生,在放烟花之前,时鹤闲来无事与他们聊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很活泼,时鹤知道了她是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只好应聘了游艇的船员,因为水性很好,以前参加过海泳比赛,特别擅长冲浪。
女孩见时鹤进入了舱室,便问:“时先生,需要再吃一点吗?还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再吃一点呀。”
时鹤抱着枕头往沙发一躺,倒数前他没忍住问船员要了一杯香槟,现在已经有一点点眼冒金星了。
“不吃了,好晕。”时鹤说话气若游丝,游艇的稳定性远远不如邮轮,心情平静下来以后,躺在船舱里都能感觉到这孤零零的小艇随着夜晚的波水晃荡。
时鹤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给许暮川发信息,许暮川说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已经到了港口。
“还有多久返航啊?”时鹤问。
女孩问他现在几点,得到答复后,说:“半小时后返航。”
“哦。”时鹤只好抱着手机敲敲敲,要许暮川等他一会儿。
从上船到即将返航,时鹤将游艇逛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这艘游艇主人的痕迹,眼下快要离开,时鹤左思右想,朝女孩招了招手,悄声说:“你过来一下妹妹。”
女孩很懂得如何识人眼色,特地去机舱瞧了一眼,另一位船员太疲惫,靠着舱门睡着了,她这才回到舱室,蹲在时鹤旁边:“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到你?”
“这艘游艇是谁的?你知道吗?”
女孩微笑的表情定了定,很官方地回答:“我们都是由游艇公司委派的,无法回答这类问题。”
时鹤撇撇嘴,拉了拉女孩的衣袖,“你和我不是朋友嘛,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不是船员,我也不是乘客,你可以告诉我的。”
女孩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对眼前男生软声软气的撒娇,扛了一会儿,终于卸下面具,又恢复了百灵鸟般的活跃,气声说:“我上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船标,应该是陈氏集团的游艇,但他们家族有好多人,这一艘吧,我记得是他们六太子Charles的船。因为剪彩仪式那天,我正好在码头。”
“Charles?是谁?”
“就是六太子啊,特别有钱,不过他自己出来做营生了,你上网就能搜到他的公司。”女孩羞涩地笑着,“长得还不差呢,听讲还是个单身汉,陈家这么多儿子里,就他没有过乱七八糟的传言,只是天天说他跟家族关系不好。”
时鹤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完全没懂,这些生活离他太遥远,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诶哥哥,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邀请你来的吗?”女孩期待地望着时鹤,时鹤缓缓摇头,女孩沉吟说:“也很正常啦,虽然船是Charles的,但是他们平日用不上的大把游艇,就会委托给我们游艇公司管理。”
时鹤还是不死心,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查出来是谁租的吗?”
“我是不清楚的,我们只是被分到游艇来做事。”女孩说,“不过,听船长说你是拿邀请函上来的吗?”
“嗯对。”
女孩鬼灵一笑:“说不定就是Charles邀请你的,如果是别人包船,我们都需要验票的,没票的话很有可能是个人行为!跨年大部分游艇一早租出去了,很紧缺的!哈哈,然后明天就要上报纸,新闻大概会这么编,咳咳,六少零绯闻突癫覆!陈氏六太子秘邀男人游艇跨年!豪门太子爷20年不近女色,突然为‘他’破戒?。”
“什么啦!我都不认识他!”时鹤被女孩的古灵精怪逗得捧腹大笑。
女孩兴致上来,接着一口气道:“哦哦不认识,那应该这样:离奇过《无间道》!六太子豪掷千万邀‘陌生人’游艇跨年?重金邀约竟系‘单向暗恋’?!被邀男子面对采访蒙查查:边位陈生?我仲以为中��彩票添!网民神评:原来钱系买唔到爱情��!”
两个人笑得找不着北,时鹤擦着眼泪,笑骂:“你以前学新闻的吧!还豪掷千万!”
“哈哈哈,不写千万没有人点进网页看的……我以前是学新媒体的……然后失业了。”女孩欲哭无泪地叫着,完全忘记是在工作,机舱另一位侍应生被他们吵醒,听见开门声,女孩立即收声,拍拍衣服站起来,侍应生像是没睡够,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时鹤:“准备到岸了,时先生。”
“噢,好,谢谢。”
对方说完便返回机舱,时鹤和女孩相视一笑,女孩打趣儿说:“我说真的,万一要是Charles看中你,下辈子都不用愁了。不如你打听一下啊?要是联系上,顺便推介推介我,我很会写新闻稿的!”
时鹤虽然不认同女孩天真的发言,但还是噗嗤笑出声,配合她嬉笑:“发达了一定推荐你。”
游艇靠岸后,时鹤与女孩道别,许暮川给他发了一个定位,离港口几百米,他的车停在路边等。
“哐哐”时鹤敲了敲车窗,凑近看,许暮川正在补觉,听见声音醒了过来,解锁车门,时鹤绕回副驾驶一侧,开门上车。
时鹤见许暮川搓了搓脸,似是很困,他心疼地说:“等了我好久啊?我以为十二点就能返航了,一直等到一点才回来。”
“还好,不久。”许暮川启动汽车发动机,“玩得开心吗?”
“你呢?”
“我?”许暮川笑了一下,“开心。”
时鹤“嗯”一声,说:“新年快乐,许暮川。”
“新年快乐。”
“不过,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请我坐游艇,邀请人却脸都不漏。”时鹤调整座椅,他喜欢半躺在副驾驶,这样前方视线里能看见更多的天空,黑漆漆的,路灯在眼前一晃而过。
许暮川装作思考,说:“也许就是你的一个粉丝,爱慕你很久,又不想打扰你。”
“这,”时鹤一想到有一个人躲在角落满怀爱意地仰望他,心里说不上是纯粹高兴,居然有一丝心酸,“哎,这么喜欢我,可惜我也不能回应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喜欢。”
许暮川像是很骄傲,口吻理所应当:“当然会有人这么喜欢你。因为你很优秀啊,你继续做音乐,就是最好的回应了。”
时鹤被他夸得有点飘飘然,但还是嘟嘟哝哝道:“我哪里优秀了,我微博真实粉丝的ID我都能全部记住,少得可怜。比我优秀有实力的人有太多太多了,我只是宇宙里最小最小的尘埃。”
他说着,捏捏手指,透过手指渺小的缝隙,窥见夜空一隅,没有星星,黑得很彻底。
从很小的时候,时鹤就知道自己与别人相差很远。同学练习五次就能记住的曲谱片段,他要弹二十次;同学赛前突击训练就能在比赛中拿到像样的名次,他拿过的最高奖项只有校园钢琴大赛优秀奖。五十个参赛选手,二十个优秀奖。
读大二的时候,第一次做专辑,作为吉他手,他承担着每一首歌的编曲职责,主音吉他对于任何一首歌都万般重要。
于是时鹤每天都在弹琴,上专业课的间隙,也要拿着一份六线谱,跑到教室外面填一填改一改。吃完晚饭就去音乐大楼,先是练钢琴,练完钢琴又抱着一把吉他绞尽脑汁,一直等到宿舍门禁过了都没回去睡觉,被登记了好几次晚归。
很快大学城联合举办高校钢琴比赛,音乐学院要求所有钢琴表演专业的学生必须报名海选。
这件事江呓梦自然会知道,敦促时鹤准备比赛曲目。
虽说是高校比赛,一般夺魁的都是他们音乐学院的学生,毕竟最专业的钢琴演奏者都在这所唯一的音乐学院了。
时鹤便是两头轮流跑,又是电吉他又是钢琴,过了海选和第二轮,第三轮剩下三十几个人,基本都是音乐学校的学生,时鹤一点都不意外被刷了下来。
江呓梦和时严尊训他一顿,大约是按照他的这个水平,连学校的中等都排不上。
虽然时鹤知道是自己分心太多在电吉他上,可被爸妈训斥,他还是觉得委屈难受,跑到许暮川那里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着:“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编曲做不出来,钢琴也弹不出来,别人是音乐天才,我是音乐蠢材……许暮川你抱抱我……”
许暮川如他所愿地抱着他,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哄,时鹤说“我是蠢材”,许暮川就说“笨鸟先飞”,时鹤说完不成编曲“要拖大家后腿了”,许暮川就安慰他“四个人有八条腿,少一条没关系,可以两人三足”。
时鹤又想笑又想哭,把五味杂陈的眼泪全部擦在许暮川的衣服上,哭了二十来分钟,哭到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伤心比赛失利的事,只知道躲在许暮川的怀里啜泣,让他很有安全感。
许暮川给他擦眼泪,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便由着他用衣服作毛巾。
等到终于不哭了,时鹤捧着他的衣服,呆了两秒,嘴巴忽而一瘪:“你怎么又穿这件丑的要死的衣服啊����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然后又哭了,因为许暮川穿了那件被时鹤训斥过不允许再穿的白色短袖,当时是时鹤加入乐队后的第一次演出,许暮川没穿时鹤指定的红黑颜色的衣服,还因此骂了他一顿。
“我在乎你,怎么会不在乎?这不是方便你擦眼泪吗?”许暮川看他哭,心痛又好笑,强忍着不要流露喜悦神情,待时鹤终于哭累了,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许暮川开着风扇,风扇吹在他潮热的脖颈,怀里人的呼吸和眼泪都是滚烫的。
“许暮川,我想好了。”时鹤虚弱地、带着鼻音呢喃。
许暮川轻问:“想好什么?”
时鹤似是痛定思痛:“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的歌,我就不会放弃做乐队。”
“肯定有。”许暮川觉得这怎么会没有呢,“队里除了你还有林子豪和陈蓉,我们都得听。”
“我不是说这个!”时鹤捶他一下,“我们是同事,和歌迷是不一样的。”
“这样……那你得出吉他单曲,否则粉丝爱上的都是主唱。”许暮川调侃。
时鹤听完要炸毛,恨不能咬一口许暮川:“你就说我会有一个只喜欢我的听众不就行了,骗一下我都不愿意。”
“好好好,会有,会有的。”许暮川一下一下抚摸着时鹤的背脊,“会有一个只喜欢你的歌迷,一直听你的歌,好不好,不要哭了。”
许暮川的车已经开入明亮的地下车库,他像是想了很久要怎么回答时鹤的话,终于在时鹤看不见漆黑天空的时候说:“那么你就是一颗很特别的小尘埃,在宇宙里很渺小,在他心里份量很重吧。”
第59章 厌恶记恨的眼
托许暮川的“福”,看完烟火回到酒店,凌晨两点做到凌晨四点,五点钟两个人急急忙忙把上午十一点的飞机票改签到下午五点,飞回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但也真是托许暮川的福,许暮川说他还在追求时鹤,飞机票就替时鹤出了,时鹤像一个小财迷一样心安理得地在公务舱里睡了一路,睡醒才发现许暮川一直在写文件。时鹤有时候看着许暮川没有私人生活般疯狂地工作,他像咬了一口苦柠檬似的,心底堵堵的,牙齿酸酸的。
取完行李,时鹤本打算自己打个车回公寓,不麻烦许暮川,许暮川又偏说要送他。
“但是我住的地方太偏了。”时鹤说,“机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肯定很塞车。”
许暮川充耳不闻,直接推着时鹤的行李往停车场去:“转一把方向盘的事,走吧。”
许暮川走得比较快,时鹤还没睡醒,跟在后面,被许暮川拖着手。在停车场找到许暮川的车,装行李,看着自己的行李和许暮川的行李一起,齐齐整整地堆叠在黑黑的后备箱中,时鹤的行李箱要大一点,放在下面,许暮川带的衣服不多,小两寸的箱子放在上面。两个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手包,许暮川一起拎着放在后座。
后备箱徐徐关闭,时鹤在这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他们是刚刚结束疲倦快乐的旅途、一起回家的恋人。
想到这里,时鹤立马打住自己的思绪。倒刺还是在心里,不管许暮川和他接吻多少次,时鹤总是容易想起五年前许暮川说的那些话,像眉刀在心口割,不锋利不致命,是细细麻麻的疼。
他的矛盾和纠结,也许是他庸人自扰,可他骗不了自己。
“小鹤?”许暮川叫了叫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时鹤很快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要导航吗?”
“不用,机场到市区的路我经常走。”许暮川放了一点音乐,便把车开上路面。
许暮川走过很多次的路,时鹤也走过很多次。
时鹤望着玻璃外熟悉的北京街道,这是他来北京的第四个年头,第四个年头才知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和他活在同一个城市,淋一样的雨、吹一样的风、看一样的雪,他不知道是否有过与许暮川擦肩而过的时刻。
“许暮川。”时鹤张了张嘴,嗡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来北京了?”
许暮川开车一直很专注,习惯很好,双手很少离开方向盘,他沉默了一阵,也许是在思考,很诚实地回答说:“你一来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