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您说吧。”
赵津牧酒醒几分:“真tm怪冷的。”
关越转过身,看着他。露台的灯光昏暗,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因为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他脱了外套,搭在赵津牧肩上。
赵津牧愣了一下,想说谢,但关越双手捏住外套两边,没松手,顿了一下,借着外套,用力把人扯到面前。
赵津牧被他的动作搞得脑子发懵,踉跄了一下,关越没说一个字,一手锁住赵津牧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二少爷的后脑低头,作势要直接吻上去。
“关越!”
男人的唇停在两厘米处。
赵津牧现在才回神——那天说,不如关越把他亲回来,这件事就算完了。那句话纯纯是他口嗨,反正他接受不了关越真亲回来,太tm怪了。
他把手挡在嘴前,试图挽回他们的朋友关系:“关总,那件事起初就是我不对,我的错,我不该喝醉了就亲你嘴,我错了,我担得起,你是个好人,我……”
“我不是。”
关越低声说:“我不是个好人。”
过得太好的人,往往是想象不到人到底有多坏的,他不懂那些阴暗到可怖的心思,这句话应该赵津牧对他自己说,赵二公子才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是慈悲菩萨,普渡了他。
他慈悲名声响亮。
却只有一个所谓好人的面具。
“你讨厌我吗?赵津牧。”
赵津牧连忙说:“不讨厌,但是……”
“我喜欢你。”
关越轻而易举截断了赵津牧的“但是”,他知道“但是”后是什么,但是不是那种不讨厌,赵津牧能真心实意,把所有人都当好朋友,他不会讨厌他的朋友。
“我爱你。”
“我不想演戏了,赵津牧。”
赵津牧抓抓头发:“为什么?”
“你早就有猜测,是吗?现在,你怪我这样戳破吗?”关越盯着他,一寸也不放,他说:“你不能怪我,是我受不了。”
还不能怪他了。
赵津牧又搓了把脸:“关越。”
“喜欢你很奇怪吗?”他那么好,所有人都会爱上他的,关越的手冻得冰凉,他抚摸上更冰凉的栏杆,叫冷化成一种痛感:“十四岁,在香港,我们见过一面,你让我给你拍视频。”
赵津牧:“……我有印象。”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聊过这段儿了?”
关越道:“你说,回北京请我去赵家,看你拍的那些照片。”这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在关越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
“我当天,是想跳河的。”
赵津牧愣了愣,回想了一下那段记忆,少年时期的关越浑身充斥着一种疏离感:“怪不得,我那时候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关越问:“你是看出来我想死吗?”
“不是,”赵津牧:“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他当时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难听点,还没完全开智呢,哪儿能看到人脸色差就想到他要死啊?
“所以,是因为这个?”
赵津牧不太能理解关越的想法,他转了转身,看着黑夜,问:“关总,你不会当时在心里说:今天晚上谁救我,我就喜欢谁吧?我跟你说,这只是一种……”
“不是。”
关越完全收敛了笑容,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伴随着温和的语气,显得更加诡谲:“我当时在心里发誓,谁要是来拯救我,我一定会杀死他。”
你救了一个杀人犯,菩萨。
或许贺之琳有一部分精神病症状,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阴暗又自私,让他善于表演,让他慈悲地流着眼泪,做高高在上的血腥刽子手。
他说:“妈妈,我爱你,谢谢你。”
他以为恨就是想让对方死,就像他莫名其妙恨了赵津牧很久,心中编织无数种死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想他会流泪的眼睛。
他以为爱就是让对方活,于是贺之琳跳楼,他把窗子加固,贺之琳割腕,他夺下刀,给她加上一层层束缚带,在医生的注目下,他心疼地握着母亲的手,发誓绝不会让她死去。
贺之琳看着他,用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说:“越越,你恨我,是不是?”
她笑起来其实很美,带着一种病态的,又惊心动魄的破碎感,似乎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人。
关越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说:“没有。”他怎么会恨贺之琳呢?他爱她,感谢她,谢谢他的妈妈,把他带到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上。
他表演出了一个孝子模样。
谁都不会说他的不是。
露台上,寒风刺骨。
关越知道,在赵津牧眼中,他一直是个“受尽委屈还对世界善良”的好人,他只要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演出几分对过往苦难的脆弱,赵津牧说不定就会心软。
说不定就会可怜可怜他。
但关越不想这样。
他干脆地揭露了所有不堪,栏杆冻在掌心里,关越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赵津牧的脸,低声问:“你有后悔救我吗?”
“不后悔。”
“但是关越,”赵津牧道:“那天不管谁在那儿待着,看着孤零零的,我都会上去逗逗他的。”
赵二公子自来熟,看见半夜失意的少年,会凑上去跟人一块儿喝酒,看见丧丧的小姑娘,他也会给人买个棉花糖,泡泡机什么的哄哄。
看见流浪小猫,他也不嫌脏嫌丑,用衣服包起来送医院,给小猫治治伤,安排个宠物店,但赵津牧从来没想到过去看看小猫,他做过就忘了,不记得。
甚至在胡同里的早餐店,赵津牧偶尔通宵起得早了,洗洗手就能帮老板蒸个包子煮个粥,招待招待顾客,他从来不介意伺候谁,拯救谁。
唯一缺点就是爱谈对象。
只是——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
……
宴客厅里,靳荣正和一位世交的长辈低声交谈,余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他看见小孩打发走敬酒的人,揉揉眉心吃糕点,被陈序在一边说话哄着。
裴铮就“嗯嗯嗯”地点头。
像仓鼠一样。
“小荣?”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靳荣把目光收回去,和对面的长辈敬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和人寒暄,再把目光望向那个小沙发的时候。
裴铮不见了。
他心脏下意识一慌,没再管眼前的长辈,快步走到依旧在原地坐着的陈序面前,低声问:“陈序 ,铮铮呢?”
他没察觉到自己语气急切。
陈序奇怪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铮儿刚出去,说厅里有点闷,想吹吹风醒醒酒。放心,我看着他只喝了两三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靳荣定了定:“没事儿。”
“孩子又不会丢。”陈序笑说。
再怎么说,孩子都二十来岁了,靳荣好像对铮儿有点儿太紧张了,小时候裴铮胆小,黏着靳荣,其他人谁陪都不行,靳荣一不见他就叫唤“荣哥”。
现在好像翻过来了一样。
裴铮一不见,靳荣就着急。
小汤山温泉镇依山而建,冬日的山体褪去了夏日的葱茏,从弧形玻璃窗可以直接望到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常绿乔木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镶嵌在沉郁的山色间,空气里带着硫磺的湿润水汽,混合松柏冷香。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K挑起眉笑,翘着腿坐在小亭下的藤椅上,毫无顾忌道:“当然是我听说你朋友过生日,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裴铮冷眼看着他,赵津牧选择不清人,小汤山游客也不少,K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他走过去,踢了脚K的藤椅:“起来。”
K笑着:“干什么?”
裴铮说:“让我坐。”
“……美人啊,霸道啊。”
“这算下马威吗?”
说归这么说,但K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椅子让了,自己靠在一边栏杆上,说:“刚看那边大厅里有架三角琴,我给你把那首《All of me》弹完?”
小亭上的吊铃摇摇晃晃。
裴铮问:“你和关越的事怎么解决?”
K说:“你觉得我是来找事的?”
在休斯顿牧场,K提起他和关越在泰国的冲突,企图用布雷克的走私物流线换信息,裴铮没有应,现在K到了这里,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来找麻烦的。
“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K双手背扶栏杆,垂眸看着藤椅上的青年:“那块地……也就那样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不会再追究,关越有他的手段,我认了。”
“前提是,他不能再碰我其他项目。”
“你能代表布雷克?”
“在东南亚,我能。”K手指敲击着栏杆,蓝眸深邃:“那边的项目是我打来的,不是布雷克给我的,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裴铮继续问:“你所谓重要的事——”
一阵风从耳侧掠过。
K忽然俯身,贴到了裴铮耳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裴铮的耳尖能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K小声问:“我可以咬你的耳朵吗?裴铮?”
裴铮侧眸,两人近距离对视。
K说:“这就是我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K看着那双淡棕色桃花眼,目光定格在青年略微卷曲的睫毛上,想直接伸舌头舔上去。
舔到湿漉漉的,泛起水雾。
他们相处,像两只互相想要驯服对方的野兽,在八角笼中压制厮杀,直到一方摔倒只能喘气,成为笼中雀,但两个都赢的人,只适合相对坐在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