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他把书重新丢在桌上:“铮铮小时候看的那些书,我觉得有意思,就拿来翻了翻,您要是没当心,看到里面夹着的什么不正经的信……也都是我写的。”
“……”靳崇远的目光沉下去,十指紧扣,脸色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海面:“你再说一遍?”
父母都十成九地了解孩子的性格。
靳荣从小就聪明,独立,学什么什么都能立刻上手,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在情况对他不利的情况下,只要没有抓到现形,靳荣会采取自身利益最大化——他不承认。
无确切证据,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现在利落认下。
这意思就是要硬刚了。
“是我写的,”靳荣重复了一遍,从沙发上站起身,双眸垂下,开门见山:“我喜欢铮铮,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像您和妈那样,夫妻,情侣,爱人,是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裴铮愣了愣:“靳叔——”
乔曳凤把小孩拉回来,拍拍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靳崇远压着火,十指相扣,指节微微泛白。
靳荣沉默一秒:“很久了。”
“很久?”靳崇远蹙眉:“有多久?”
靳荣没回答。
“靳荣。”
靳崇远声音更重:“我在问你话。”
客厅里的气氛好像彻底凝固了。靳崇远和靳荣父子二人,一个问一个答,裴铮被乔曳凤揽着肩膀按住,根本插不上嘴。靳荣微微垂头,姿态挺拔地站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靳荣终于开口:“您要是想骂,就骂吧。”他居然选择先出手,主动让这件事发生,心里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靳崇远看着他,眉头拧得死紧:“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你给我说这个?”
靳荣道:“我怕说了您会更生气。”
“……”
靳崇远:“什么时候?”
难道是铮铮还没长大那会儿?
靳荣沉默片刻:“大概,20年。”
靳崇远和乔曳凤都愣了一秒。
20年,三年前。
那不就是——
“那年铮铮刚高考完……”靳崇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裴铮:“你弟弟那时候和你吵架,发高烧,闹着要出国,是因为这个?”
裴铮也懵了:“不是……”
靳崇远闭了闭眼睛,对裴铮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帮靳荣说话。那年两个孩子吵架,靳荣魂不守舍,裴铮莫名其妙非要出国,他还以为是小孩子叛逆期了,不服靳荣总管着,才和他起争执。
现在再看,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这个大儿子不要脸。
“20年,”靳崇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时候铮铮才十八!他还什么都不懂,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爸。”
靳荣说:“我只是喜欢铮铮。”
“你还‘只是喜欢’?”靳崇远猛地站起身,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靳荣,我和你妈从小就教你,做人要有分寸,有底线,知道进退,你就是这么跟我学的?!”
靳崇远指他:“我告诉你。”
“你是看着铮铮长大的,靳荣,你教他念书,带着他玩,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待一块儿关系好,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摊开了说,也不用避着谁,你们往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只有一点,你趁早把这种给我心思收了!”
靳荣吸了口气:“可能……不行。”
靳崇远皱起眉:“你还要不要脸?”
靳荣抬起眸:“不要了。”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落在靳荣脸上。
靳崇远是真的气急了,用的力气十分重,饶是靳荣这种常年锻炼,从来没有懈怠过的,也禁不住这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泛红。
“靳崇远你干什么?!”
“荣哥!”
裴铮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冲到两人中间,他背着手推了推身后的靳荣,面对靳崇远,眼睛迅速红了:“靳叔,您别打他,不是荣哥说的——”
事实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裴铮话到一半,背在身后的手被靳荣轻轻握了握,他回过头,对上靳荣的眼睛,事到如今,裴铮想,他和靳荣还真的是关系太好,太熟悉了,对视一眼就能读出对方大概想法。
裴铮攥紧了手指。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或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靳荣早已经察觉到了异常,选择的主动出击。那些书里正正好写了些东西,又正正好年关清扫被翻出来,放在这里。
不是意外。
而是靳荣刻意设计的结果。
他就是要让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拿在他自己的手上,他要让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事实颠倒,成为新的真相,从此彻底盖棺定论。
‘靳荣这种人嘛……他心里什么想法,不想让人明白,掰开他的脑子都不会看明白。做过什么事,不想让人知道,他能咽一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三年前的事他守口如瓶,谁都不讲。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吵了什么架,裴铮又是因为什么闹得厉害要出国,所以现在他才能这么开诚布公地颠倒黑白。
“铮铮,”靳荣见裴铮眼圈红红的,心里发疼,又害怕他真的把事实全盘托出,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你别让我白挨打吧?嗯?”
裴铮顿了一秒,转头:“是我,靳叔。”
“其实是我先开始的。”
不管他和靳荣现在怎么样,裴铮未来是否会把之前他们争吵的芥蒂消除,和靳荣真正成为爱人,但事情的开端确实是他引起的,是他让靳荣知道兄弟之间还有这种可能。
再者说,哪怕不是爱人。
哥哥为他挨打,他也会心疼。
“你别替你哥说话。”靳崇远说:“铮铮,让开。”
裴铮摇摇头,抬手拦在靳荣面前,在他的记忆里,靳崇远从来不动手,连重话都很少和他们这两个孩子说,更别说打了,这一巴掌能扇到靳荣脸上,是靳叔真的被气得不轻。
“铮铮。”靳崇远声音加重。
他看见面前的小孩像是被他凶到了一样,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红红的,但没哭,只是迅速浮上一层薄雾。靳崇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巴掌,是替铮铮打的。”
靳崇远的目光落到靳荣脸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把他带回来,看着他长大,作为哥哥应该好好护着铮铮,而不是把他往这条路上带。”
“我愿意的。”
裴铮找补:“是我愿意的,靳叔。”
下一秒他被拉了拉,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靳崇远再次抬起手,第二个巴掌落在靳荣脸上:“这一巴掌,是替我和你妈打的。靳家教育你三十年,不是让你当同性恋的!”
裴铮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靳荣身前,虽然被临时拽了一把,但那巴掌是擦着他的耳畔过去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风。靳荣依旧没躲,硬生生接了下来。
“靳叔!”
裴铮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抱住靳崇远,用力锢住那双手。靳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孩子,下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荣哥一个人,我也有错!”
“铮铮。”靳荣打断他,声音沙哑。
裴铮没理他,继续说:“您打荣哥那两巴掌,有一半应该是打我的,靳叔要是不解气,就打我吧……您别生气了。”
靳崇远拧着眉心,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一直骄傲于靳家两个孩子关系亲密,彼此爱护,分开来看也是个中翘楚,优秀得不得了,现在再看,他们或许是亲密太过,才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够了。”
最后是乔曳凤调停,她按住了靳崇远的手,秀眉皱起斥道:“小荣不懂事你打一两个巴掌出出气也够了,铮铮在这儿拦着,你还想连他一起打不成?”
靳崇远叹了口气。
裴铮还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靳崇远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胸口那点余火像是被一盆水浇了下去,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灰烟。
“靳荣,”靳崇远道:“你从小独立,没有给家里闯过祸,该担的责任也能担起来,我和你妈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手。今天这两巴掌,是打你没分寸,不懂事。”
“……”
靳荣沉默片刻。
“爸,我也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他说:“今天我想求一次。”
“呵,”靳崇远冷嗤了声,察觉到自己毛衣被眼泪沾湿,皱着眉拍了拍裴铮的背,一边对着靳荣冷声质问:“你以为你是皇帝?想求什么就能求到?”
闻言,裴铮抬起脑袋。
靳崇远又看向他:“你别说话。”
“你早就求过叔不知道多少次了。”
下棋下不过撒娇求让子,直到能赢了才算,和靳崇远一起玩钓鱼,过了“新手保护期”后钓不上来,蹭到靳叔身边,小声嘟囔着抱怨说是他杆不好,要和靳崇远换,换完了还是钓不上来,又改口说是位置不好,又要换椅子。
最后是靳崇远让鱼塘老板挑了最大一条鱼,拿着给这小孩挂钩上的。靳崇远知道自己挡不住裴铮撒娇,干脆给他下禁言令,不让他开口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外面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一家人闹过一场,再次平静下来,乔曳凤拉着裴铮去楼上擦脸,拿医疗箱。
靳崇远没再看这个大儿子,握着茶杯轻轻摩挲着。良久,才再次开口。
“靳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指尖敲击在茶杯上,一声又一声:“泰国那个项目,你也拖了挺久了,明天……”他顿了顿,改口:“你年后就过去吧,离铮铮远点儿。”
靳荣抬起眼。
“清迈的度假村项目,从规划到运营,全部由你负责。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这个项目进入正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靳崇远放下茶杯,说:“要是搞砸了,你就待外面别回来了,我和你妈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靳荣沉默一秒:“如果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