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你不该成功吗?”靳崇远从来没发现自家大儿子原来是一类聪明的犟种,他不可置信蹙起眉:“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从年头拖到现在不开工,现在想拿这个和你爸谈条件?”
“爸,我原本可以一直不管的。”
“……”
靳崇远冷嗤:“你是真有理。”
泰国是个好地方,裴铮早在小时候就和靳荣一起去玩过,他们去普吉,住海边的度假村,吃街边的芒果糯米饭,坐长尾船出海浮潜。
椰林树影,水清沙幼。
作为游客,那绝对是有意思的。
但靳荣要去的泰国,和他们游玩的泰国并不是一个纬度。那边是什么情况,裴铮光是看看靳荣之前的计划书就知道——征地和三通一平刚做完,还要继续开垦,做起来必定费时费力。
当地劳工不好管理,泰国对外资项目审查严格,许可证、批文、环评报告,缺一不可,各种复杂的审批手续,还要处理当地的政府关系,折腾起来工期根本保证不了。
“雨季更麻烦了。”裴铮说。
泰国雨季长,一下就是半个月,下得人能发霉,又热,伴随着工地沙土,身上指不定起疹子,靳荣既然是去开项目,必定也要下基层盯着,一点儿福都享不了,完全就是去受罪。
也不是不能派员工去盯,只是项目重要,靳叔又专门指了靳荣亲自去,就是故意想要磨他。
“铮铮?”
靳荣听裴铮嘟嘟囔囔抱怨了一路,说一句他就哄一句,但裴铮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自己的,靳荣哄什么好听的他都当耳旁风。
“铮铮。”靳荣又叫了一声。
裴铮道:“你别跟我说话。”他眼眶早已经红了,憋着一口气看向窗外,指头捏在一起,被他压得泛白。
下一秒他的脸被捧回去。
靳荣捧着小孩的脸,指节上滴下湿润,他蹙着眉,蹭了蹭小孩的眼角,温声哄着:“不哭了,这不还没走呢?对不对?还要陪你过年的。”
“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他说:“也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让爸妈觉得我们只是玩玩,所以这个考验,我得去,等项目落地了,爸和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哥哥就能大大方方追你,爱你。”
他亲了亲裴铮的嘴巴。
“乖乖,哥哥的宝贝……不哭了,”靳荣一下一下地亲他,贴着小孩的唇角,郑重保证:“我发誓,项目归项目,哥哥每个月都抽空回来看你,每个月都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裴铮蹙眉,瞪了他一眼。
幼稚死了。
……他才不是因为这个哭。
在靳荣下一个吻落下来之前,裴铮歪了歪脑袋躲开,靳荣停了一下,追着过来亲他,裴铮抬起手想把男人的脸推开,掌心下骤然碰到靳荣脸上被打出来,到现在还没好的伤,微微愣了愣。
“走开。”
裴铮犟着,语气冲冲的。
靳荣顺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裴铮像是被刺到了一样,想缩回手,靳荣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按得更紧。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了,心疼他流下的眼泪,烫在他心口上,落下永不消除的疤痕。
过了半晌,他问:“你要不要?”
裴铮抽了抽鼻子:“什么?”
靳荣把小孩往怀里带了带,裴铮没再躲,只是把手抽回来,小心地避开他脸上的伤,转而搂住他的腰。靳荣抱着裴铮拍了拍,从车座椅上顺着跪下去,低头。
他托起小孩的双腿。
让那双小腿搭在了自己肩上。
第63章 熵增理念
裴铮察觉到靳荣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他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座椅皮革,小腿垂落在靳荣肩头,整个人像被折叠起来,蜷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里。
他低头,只能看见靳荣的发顶。
“你……”
裴铮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他觉得有点荒谬,关于计算靳总这么做的可能性,但又觉得这是靳荣能为他做出来的,懵了半晌后,才又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荣哥,你脸上有伤。”
“嗯。”靳荣应了一声。
但显然只是应他那声‘荣哥’而已。
裴铮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想去推靳荣的肩膀,手指却再次碰到他受伤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靳荣按住他的手腕,顺着握手。
十指相扣。
“……”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熵增。
秩序总是不可逆转地走向混乱,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记忆从清晰变得模糊,连最坚固的建筑,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风化崩塌,化成另一种更为杂乱的状态。
裴铮被握紧手指,迷迷糊糊。
他想在这个略微逼仄的空间里找回点清醒,至少不要像上次喝醉了一样,对着靳荣乱亲乱蹭,但越是想清醒,意识越是凌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又在眼前炸成雪花,扑在他脸上,化成了从眼睛里流下的眼泪。
“……”
裴铮不自觉地开始掐靳荣的手背。
直到耳边“叮”一声,世界归位。
裴铮整个人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轻轻地喘着气,眼角还挂着生理和心理交杂的泪水,头发怏怏贴着额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靳荣起身,从旁边抽出纸巾,先给裴铮擦了擦,又擦了擦自己。他把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然后把裴铮捞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技术还行么?”他低声问。
裴铮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从水下浮了上来,呼吸到新鲜空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摆起了苛刻评委的架子:“就那样,一般。”
靳荣低低笑了,抱着他摸脑袋。
“那我再……多练练,嗯?”
裴铮听他声音停了一下,反应几秒,想起靳荣脸上的伤,于是从男人怀里起来,车里光线黯淡,他想凑近了看看药有没有被蹭掉,靳荣垂眸,手还扶着他,却往后挪了挪头。
裴铮:“?”
他皱起眉,想伸手去捧靳荣的脸。
靳荣又躲了。
靳荣看着小孩唇角不爽地抿住,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儿像上个世纪的某部动画片,主人在钩织毛衣,地上散落着毛线,小猫看见毛线头想伸爪子去抓,主人哼着歌没有发现,毛线在钩针动作下一点点减少,于是小猫怎么也抓不到。
“……”
“亲脸,亲脸好不好?”靳荣哄着。
一边微微侧过头,把没有受伤,完好的那半张脸送过去,任由裴铮接下来亲,或者是被躲生气了要咬两口。
裴铮愣了愣:“谁要亲你了?”
靳荣低笑:“哥哥会错意了。”
裴铮没好气地把靳荣的脸扭到另一边,借着车厢里的淡光,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伤。靳叔打完已经过去了些时间,靳荣的侧脸微微肿起来一些,颧骨泛着青紫。
裴铮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嘴角,被扇巴掌打出来的裂口还在,现在又因为唇角动作,稍微撕裂了一些,渗着一点儿淡淡的血丝。
……真是越看越觉得气不顺。
在他们两个被靳叔赶出来之前,裴铮已经给他上过一回药了,但那两巴掌不可谓不重,就算是用上最好的药,天天按时涂抹,好全也至少要小一周,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迹。
裴铮那时候在卧室,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小声嘟囔起来:“靳叔在气头上,下手肯定会重,你身手那么好,巴掌打过来不知道让一让?不能躲开么?”
靳荣说:“躲开了爸更生气,他打两下,出完气,也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要是我躲了爸打不着,心里那口气出不来,以后还有的麻烦,这种事还是一次性的好。”
对家里人,直来直去反而舒坦。
裴铮拿棉签按他脸,说不出话。
“……本来是该打我的。”他说。
“……”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流光溢彩不见,只剩下柏油路边路灯映下的重重树影。裴铮打开后排阅读顶灯,转身去翻车载冰箱,从里面拿了瓶冰的矿泉水出来,又抽了几张纸巾裹住。
最后往靳荣怀里愤愤一塞。
“快点敷会儿,肿着好丑。”
靳荣愣了一下,把那瓶水拿起来:“我还以为你想喝水。”他伸手去握裴铮那只手,裴铮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指尖。靳荣用掌心拢住,慢慢揉着,给小孩的手捂热了。
想放开的时候,裴铮忽然借着他的力贴过来,说:“荣哥,我给你吹吹。”吹完下一秒,照着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靳荣愣神的瞬间,小孩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桃花眼在车内顶灯的灯光下亮亮的。
靳荣怕他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好、好,待会儿再亲,成不成?”
靳荣说:“等哥哥喝口水。”
男人的手几乎捂住了裴铮整个下半张脸,刚才还没擦干净的眼泪被靳荣捂得发烫 ,裴铮眨了下眼睛,闷闷的声音从靳荣掌心下播放出来:“……荣哥不是已经咽了?”
“……”
“反正是我的,我才不嫌。”
靳崇远生了气还没完全消,懒得在家里看见他们兄弟两个,于是指使靳荣和裴铮来酒庄,拿一下过年要用的酒。
说是拿酒,其实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把他们两个赶出来干活,自己和乔曳凤透透气。
酒庄在京郊,占地不小,院墙是青砖砌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喜庆,司机把车停好,靳荣先下车,朝着车内张开手臂:“这块儿雪没扫干净,来,哥抱你。”
裴铮干脆朝他怀里蹦下去。
靳荣被“duang”地撞了一下,稳稳地托住小孩,正想转身抱着进院里,没曾想裴铮见到门口有人迎,又非要下去,靳荣没办法,俯身把他放在稍微干净些的台阶上,笑说:“嚯,你就是想撞我一下是不是。”
裴铮“嘁”了声:“恶意揣测。”
他踩在台阶薄薄的雪上,鞋底咯吱咯吱微微响,抬头看了眼酒庄的大门,认不出来这是哪个庄子,又回头看靳荣:“荣哥,就是这儿?”
“嗯,”靳荣点头:“这是爸的。”
裴铮“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