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柚苏枝
那种欲言又止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温景然心底发慌。他忽然读懂了谢烬川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
世界上没有任何两颗腺体能够产出完全一模一样的信息素,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每个人的信息素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同属一个体系,也会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代谢、情绪,甚至平日的饮食习惯,而发生极细微的偏移。
那种偏移像人的指纹,像树叶的脉络,细微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它始终存在。
没有人能复刻另一颗腺体的信息素,除非……
那本身就是同一颗腺体。
腺体移植!
温景然的大脑里冒出这四个字。他记得多几年看过一篇报道,腺体移植技术取得重大突破,已经在极少数顶尖医疗机构开展应用。
那篇文章里写了,接受腺体移植的病人会经历极强烈的排异反应,需要长期住院观察,性格和情绪也可能出现大幅波动。
温星然被找回来的头两年就因为腺体受损一直住在医院,还因为情况极度危险需要近亲的腺体液救命。
那时候温家上下都觉得是走丢期间吃了太多苦,加上伤了腺体,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恢复。
没有人往那方面想。一个失踪三年的孩子被找回来了,谁会去怀疑他的腺体是别人的?
温景然开始努力回想,温星然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阴沉沉的,不爱说话,偶尔看人一眼也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打量。
那时候全家人都在庆祝他回来了,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归结为“他受了太多苦”。
后来温星然出了院,性格却和从前判若两人。
小时候的温星然会拉着温景然的手说“哥哥我保护你”,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他前面。
后来的温星然骄纵、任性、说话带刺,时不时就要刺温景然一句,有时候会在温疏桐面前阴阳怪气。
他们被烦得不行,渐渐地就不再愿意关注他。
两个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弟弟,把那些反常的细枝末节一起避开了。
不关注,不愿意去关注。
温景然后背慢慢渗出凉意。
如果那些反常是故意的呢?如果对方就是通过让他们讨厌的方式,让他们主动远离、主动忽略,从而掩盖掉更多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他的思绪像一条被放进了滚筒里的鱼,来回地撞,绕不出来。
“如果现在的温星然是假的,真的温星然在哪?”
温景然喃喃自语,说出这句话时他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个是假的?那他真的弟弟被人拿了腺体,是不是已经……
“然然,”谢烬川的声音忽然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
“这只是一个猜想,不一定成立。你不要着急,我会把事情查清楚。”
温景然被他捏了一下指节,勉强回过神来。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藤蔓就开始朝着疯长,温景然忍不住往深处思考。
可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劲扮成温星然的样子?他留在温家的目标是什么?
这半年来他和温疏桐先后离开了温家,温星然却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连温家给他安排的联姻都没有反抗。
甚至现在联姻对象死了他还说出要替对方照顾好父母的话。
如果是以前,温景然可能就觉得,温星然是疯了。但现在温景然觉得这些话,这些行为,更像是某种刻意的遮掩。
刻意的去维护某些人设,让人放松警惕。
温景然猛地攥住了谢烬川的手指。
“你知道我爸妈最近的去向吗?”
谢烬川被他问得顿了一下。
“你妈一直在家。你爸昨天出差了,好像去的澳洲。”
“澳洲?”温景然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我们家在澳洲没有任何产业,他去那里干什么?”
谢烬川的目光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别急,我让人查他的航班。你先不要想了,睡觉。”
温景然点了点头,躺下去。
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侧过身,手指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天我想去见一见星然。”
有些事情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道的,他想去证实一下。
谢烬川侧过头来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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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然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和谢烬川去了温家。
他进门的时候,温星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叉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你俩来干嘛?看我好戏?”
语气里的不耐烦明晃晃的,和这些年他表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温景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他今天来之前做了准备,把那些想好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温星然见他不说话,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哼了一声。
“不说话就坐着?那你坐着吧,我上楼了。”
“星然,等等。”温景然开口了。
温星然本来已经站了一半,听见他叫,又坐了回去,翘起腿,下巴微抬。
“有事说事。”
温景然看着他那个表情,把语气放得尽量随意。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幼儿园,遇到过一个漂亮小哥哥?”
温星然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他把那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没什么起伏。
“幼儿园的事谁还记得。”
“那个小哥哥比我们大两岁,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不爱笑,”
温景然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有趣的事,“但你那时候特别喜欢缠着他,说他很有意思。更意外的是,他每次都能分清楚我们谁是谁。”
温星然嚼苹果的动作慢下来了。
温景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温星然把叉子放下,眉毛微微拧了一下,接着那种不耐烦又浮上来。
就在温景然的心跳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的时候,温星然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叫阿青吗?”
第59章 这不是你最爱的东西吗?
听见温星然说出了阿青的名字,温景然心里那根被绷了很久的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对方接上了这个只有真温星然才知道的细节,从逻辑上来说,他不该再质疑了。
可他心底那股不安像黏在鞋底的泥,甩不掉,擦不净,反而越走越黏稠。
温星然已经不耐烦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
“行了,问完了吧?问完我上去了。您二位自便,少来烦我!”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转身就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温景然和谢烬川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在客厅里又坐了一小会儿,两人才起身出门。
走出大门的时候温景然回头看了一眼,温星然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望着他。
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像是挑衅,也不像是不舍,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景然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窗帘已经落下来了。
回雪域庄园的路上,温景然靠在副驾驶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谢烬川一直没有开口催他说话。快到庄园的时候,温景然终于说了一句:“他说对了。”
谢烬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晚饭温景然吃得比平时少一些,饭后周婶端了水果上来,温景然刚拿起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谢烬川的手机在此刻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去接。
温景然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听了几句之后肩膀微微绷起来,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谢烬川挂断电话走回来的时候,眉间带着一条很浅的竖纹。
“然然,接下来的话你最好心理准备。”
温景然忽觉大事不妙,他缓了两秒,朝谢烬川点点头,示意对方说吧。
谢烬川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温重允根本没上那趟去澳洲的航班。”
温景然拿水果的动作停住了。
“出差是假的,他陪小情人去了。”
“两人公寓出来之后上了一辆白色的奥迪,往郊区方向去了。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郊外一个废旧的厂房附近,之后就断联了。”
郊外的废旧厂房,失踪的温重允,失联的车。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