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柚苏枝
这时候的温景然并不知道,在同一时刻的温家,宋之遥正推开门走进玄关。
客厅的灯亮着,温星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
他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一排烤得焦黄油亮的肉串,旁边的碟子里盛着一盘切好的,酱色浓郁的肉片,看起来像猪心。
“妈你回来了?”
宋之遥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做的?”
“嗯,今天想试一下。”
温星然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拿了一副碗筷,拉开椅子让宋之遥坐下来。
宋之遥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换鞋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嘴角难得弯了一下:“星然懂事了。”
温星然笑笑,让她赶紧趁热吃。
宋之遥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片那盘酱色浓稠的肉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吗?”
温星然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吃。
“好吃,就是口感有点奇怪,”宋之遥把筷子放下,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你第一次下厨,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温星然笑了,水晶吊灯衬的他脸色惨白,嘴角的弧度翘起,他这副样子让宋之遥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不该露出来的角落。
“很奇怪吗?”温星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妈妈,这是你最爱的东西啊!”
宋之遥心脏狂跳,放下杯子,皱眉看着他:“什么最爱的东西?”
温星然用筷子尖点了一下那盘烤串,又点了一下那盘酱色的肉片。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的愉悦。
“妈妈,你不是一直都希望爸爸永远陪着你吗?”
宋之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她的目光落在那两盘菜上,又落回温星然脸上。
温星然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是做了一件值得被表扬的事情。
“现在,我帮您实现了。”
宋之遥的指尖开始发抖,她盯着桌上剩下的菜看了两秒,她冲进卫生间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洗手台的边角上。
她没感觉到疼,胃里翻涌的那股恶心像一只手从喉咙里伸出来,刚刚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混着胃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她不敢去细想那究竟是什么的残渣……
温星然就坐在餐桌旁边的凳子上。目光穿过敞开的卫生间门,落在宋之遥弓着背的背影上,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笑声变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有些沙哑的畅快。
温星然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满脸都是眼泪。
畅快!和他做这两盘菜时一样畅快!
宋之遥听到那笑声,猛地回过头来。
她看到温星然坐在那里,满脸泪痕,却笑得那样厉害,嘴角的弧度几乎有些狰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温星然像一个人,一个死了还在霸占温重允内心的人。
“你不是星然……你到底是谁……”
温星然的笑声终于慢慢收住,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些眼泪蹭到袖口上。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台面上拿了一个塑料袋,把桌上那两盘还没倒干净的菜拢进去,拎着那个袋子走出门。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卫生间地板上的宋之遥。
后者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他手里那只塑料袋上。
温星然收回目光,关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沿边,跟着他一步一摇。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过两个路口,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脸色有些不太正常,但也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派出所的灯还亮着,温星然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年轻警察正在低头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星然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警察低头看了看那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温星然把手从袋子上拿开,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乎称得上释然的轻松。
“你好,我来自首。”
第60章 我叫白鹤卿
审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警察坐在对面,笔尖抵在记录本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来自首的人,没有慌张,没有崩溃,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人来问他一个问题。
“温重允是你的亲生父亲,"警察开口了,"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法杀害他?”
温星然靠在椅背里,抬起眼看向警察。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警官,”他的声音带着认真。
“我想纠正一下,我真正的名字叫白鹤卿,不是温星然。”
警察愣了一下,偏头让坐在电脑面前的同事查资料。
“白鹤卿?”
他看了一眼电脑又抬眼看向温星然。
“这个人已经死了。户籍系统里有注销记录。”
“死的那个不是我。”温星然,哦不,白鹤卿说。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己无关的事实。
“那是真正的温星然,是我顶替了他的身份。”
警察的笔尖顿在了记录本上,他盯着白鹤卿看了几秒,正要追问,审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警员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李队,外面又来了两个人自首,一男一女,他们带了一个袋子来。”
警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是……桥洞抛尸案死者的眼球组织。”
白鹤卿听见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然后转回来,对着对面的警察说。
“警官,那是我的同伙。林叶和温重允的死,都是我们干的。”
警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终于带上了一层审问者才会有的,锐利的穿透力。
“你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白鹤卿靠回椅背里,把目光从警察脸上移开,落在了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作案动机吗?”他的声音轻下来,“那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白鹤卿六岁那年在读幼儿园,他从小就比别人冷一些,不爱笑,不爱说话,别的小孩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他一般蹲在墙角发呆。
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他也不在意。
那天他照旧蹲在墙角的冬青丛旁边,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他手背上,翅膀一张一合地扇着。
他没有赶它,只是低头看着,然后他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来,停在他面前。
一个穿着浅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蹲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背上的蝴蝶,脸上写满了惊奇。
小男孩指着他的手,声音又脆又亮。
“蝴蝶停在你手上了!哥哥你是不是会魔法?”
白鹤卿没有理他,那只蝴蝶扇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但小男孩没有走,蹲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问他是哪个班的,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的头发为什么比别的哥哥短。
吵得要命。
没一会儿又跑来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只是衣服颜色不一样,走过来的步子也慢一些。
“星然,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哥哥,这个哥哥会魔法,福蝶刚刚停在他手上!”
两个小男孩站在一起,像两面互相照着的镜子。
白鹤卿后来才知道,那对双胞胎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一直跟他说话,穿着一身蓝色背带裤的那个是弟弟,叫温星然。
后面走过来的那个是哥哥,叫温景然。
后来的日子里,温星然总是缠着他。在幼儿园的花园里,在走廊上,在他蹲着的墙角边,温星然总有办法找到他。
温星然说他是会魔法的哥哥,说蝴蝶都愿意停在他手上,那他一定是很厉害的人。
白鹤卿后来实在烦了,跟他解释蝴蝶不是喜欢他,只是在他手上吸汗液里的盐分。
温星然歪着头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还是跑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