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柚苏枝
头顶惨白的灯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白鹤卿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恨的是温重允,”问话的警官神色复杂的看了白鹤卿一会,再次依照程序提问。
“为什么你杀了温重允之后,还要故意诱哄宋之遥吃下那些肉?她不是温星然的母亲吗?”
白鹤卿听到“母亲”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母亲,妈妈,这两个词放在宋之遥身上多么讽刺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沿。
“母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
“警官,你知道吗?刚代替温星然回到温家的那天晚上我在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我知道我的腺体是谁的,我知道那个孩子回不来了,我知道我欠他一条命。”
“我就想,至少……至少他的妈妈,他真正的妈妈,应该知道这一切。”
白鹤卿顿了顿,勉强压住喉咙的哽咽。
“于是第二天我找了宋之遥,我把一切都告诉她。我说我不是温星然,我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的儿子回不来了。”
“我等着她问我证据,质问我细节,哪怕她只是哭一场、喊一声,我都没有那么恨!”
他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手指捏的咯咯作响。白鹤卿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可事实是,温重允跟她说,我是受了大刺激才会胡言乱语,我被坏人带坏了,我还是他们的孩子。明明是那么漏洞百出的话,宋之遥还是信了。”
白鹤卿的声音终于大了些,带着几乎灼伤一切的恨意。
“她无辜吗?我不觉得。但凡她当时多问一句,多坚持一下,星然的死都不会到今天才被揭开。可她没有,她选择用这种服软的方式来换取那个人的好感,甚至可以自欺欺人到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孩子。”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审讯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位年长的警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之前慢了一些。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事,手里也握着证据,为什么不早早报警?”
白鹤卿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报警?温家家大业大,我有证据就一定会赢吗?”
“就算我赢了,”他抬眼看向询问的警官,“温家也可以砸钱保释他,把温重允关个二三十年再放出来?”
“然后呢?等他出来?等他安安稳稳地死在病床上,寿终正寝?那星然怎么办?他死的时候才六岁,连发生了什么都来不及搞明白。”
“他的命就值温重允吃三十年牢饭?”
“法律会让他付出代价。”那位年长的警察沉默了一会说。
白鹤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层一直稳稳地撑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手铐把他的手腕磨得通红一片,他却根本不在意。
“一句代价就够吗?那被他毁掉人生的我妈和我舅舅算什么?我妈吃了多少苦才从从大山里考出来,她本来可以好好过一辈子的。可就因为温重允一己私欲,她被折磨了十多年!我舅舅一个Alpha却被温重允找人那般凌辱,终身需要挂粪袋!”
白鹤卿的手指在发抖,每次想起温重允对他妈妈和舅舅做的那些事他就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知道吗?我妈死之前用手指把她的腺体抓的血肉模糊,她不想带着温重允的标记去死,她恨那个标记恨到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志!”
他重新抬起眼看着警察,字字泣血。“你告诉我,二三十年的牢能抵消他做过的恶吗?”
问完这句话,白鹤卿脱力般靠回椅背里,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那盏灭了的应急灯上面。
“不能啊……不够啊……”白鹤卿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代价太轻了……太轻了……我怎么能甘心……”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苦笑,笑容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温重允害了所有愿意对我释放善意的人,他凭什么活的比我好,活的比我长?”
审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白鹤卿伸手抹了一把脸,那位年长的警察看着他,目光移到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比你活的长是什么意思?”警察问,或许他已经隐约猜到点什么。
白鹤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但他自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说话时嗓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腺体排异的现象从移植那天起就没有真正消失过,这些年我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压着。”
白鹤卿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
“半年前我就查出了骨癌晚期,剩下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审问室死一般的寂静。
白鹤卿抬起头来,对上那位年长警察的目光,眼里闪着泪光。
“我没有时间等法律判他二三十年了。他多活一天,我心里那口恶气就多堵一天。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选了最快的方式。只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只是星然那条命,我到底还是还不了。”
第63章 白鹤南飞
警察递过来一杯温水,纸杯壁上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温重允的事情说完了,”警察低头看着白鹤卿,他同情他的遭遇,但他杀了人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林叶呢?你杀他又是为什么?”他问。
白鹤卿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其实他最开始没想杀林叶 ,只是因为林叶给温景然下药的事情,他想给对方一个报应才着手去调查对方。
查着查着,他碰到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个女人和他妈妈有六分相像,眉眼,颧骨,说话时微微抿嘴的习惯都和白初扇相似到极点。
这个女人叫陈舒,单亲妈妈,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小悦。
她丈夫因为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丧心病狂地把年幼的女儿送出去抵债。
几次辗转,小悦被送到了林叶那里,等陈舒找到女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白鹤卿说完这一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缓了缓才继续回想后面的事。
让他真正起杀心的是林叶制造车祸导致温疏桐左手骨折那件事。
温疏桐和温景然都是星然最在意的哥哥姐姐。林叶接连伤了他们两个,无非是触了白鹤卿的逆鳞。
他发过誓,会保护好星然在意的一切。
于是他和陈舒达成了交易。他替陈舒杀掉林叶,陈舒模仿白初扇的行为习惯待在温重允身边,通过药物让温重允越来越离不开她。
温重允提出要他和林叶联姻时,白鹤卿顺势答应,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中摸清林叶的喜好和弱点,舅舅白简则在暗处替他收集信息。
白鹤卿原本的计划是先杀温重允,再杀林叶。
但林叶自己作死,给怀孕的温景然发恐吓视频。
白鹤卿查到后怒火中烧,他不允许温星然在意的任何东西受到伤害,所以他直接了当的选择先解决林叶。
“我说完了,所有罪责我都认。”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警察看着白鹤卿低下头去,一滴泪落在桌面上,他竟也跟着红了眼。
窗外的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这些年藏在暗处的腌��全都照亮。
一周后,判决结果出来了,白鹤卿因为故意杀人,判处死刑,缓期两年。
因为自首认罪,身患骨癌,批准监外执行,在居住地矫正机构接受治疗。
这期间宋之遥闹了好几次,浑浑噩噩,精神恍惚,最后被温疏桐送进了疗养院。
白鹤卿在里面治疗的第二天,温疏桐带着云青凰,温景然带着谢烬川一起推开病房的门。
温景然的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了很多的人,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喊出了一声:“阿青哥哥。”
白鹤卿靠在床头,听到那声称呼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层一直装出来的尖酸刻薄终于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属于兄长的温和的脸。
“其实每次看到你的时候,”白鹤卿看着温景然,嘴唇嗫嚅几下,发出的声音很低,带着病气。
“我都会想,如果星然健康长大,是不是也和你现在一样鲜活?”
听到这句话,温疏桐,温景然泣不成声。
他们从来不知道白鹤卿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
从来不知道温星然回来那几年,每一次刻薄和推开的背后藏着什么。
原来那些年他们觉得烦、觉得厌的那些瞬间,白鹤卿都在独自守着那个已经走掉的人留下的,仅剩的一点念想。
温景然咬着唇,发出细细的哽咽声。
如果没有白鹤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弟弟已经不在了。
白鹤卿看着他满脸的泪,抬手想替他擦一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慢慢收回来。
“景然,对不起。我原本想等你生下孩子再动手的,”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时间了,一定吓到你了吧……”
他又转向谢烬川,“谢先生,我时日无多,景然就拜托你照顾了,我知道你很爱他。”
谢烬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温景然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温景然咬着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对着白鹤卿拼命摇头。
“我不怪你的,哥,我不怪你……”
听到温景然对他的称呼,白鹤卿愣了一瞬。
温景然喊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