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初相识时,他曾觉得这个清隽文弱的生意人神秘莫测,云遮雾掩,明明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总能与自己想到一处。
可相处日久,却又觉得他其实很简单,或者说,他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掩饰,只为能让自己看懂他,看透他,记住他。
孟思昀并不难懂,他递给自己的每一杯茶,为自己弹的每一首曲,每次校对兵书时的不谋而合,每次沙盘对垒时的会心一笑,他都能感觉到,孟思昀对他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半推半就,虽然是他推开了孟思昀书房的门,可对方分明也在主动靠近他。
即便是别院那次,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孟思昀也不曾有过多挣扎,仿佛除却第一次的痛楚,更多的其实是喜悦。
一种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喜悦。
周明晏不是完全的榆木疙瘩,若孟思昀是女子,那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再无任何犹疑和犹豫的必要。
可孟思昀虽和寻常男子不同,可毕竟也是男子,怎会让他觉得如此特别,让他在相见时悸动不息,不见时又挂念不已,让他明知是错的,却还要心甘情愿地错得更多?
夏夜朗星,虫鸣清越,周明晏辗转反侧,眼前时而是孟思昀白皙清秀的侧脸,时而又是五年前京郊村庄中颀长纤瘦的身影。
孟思昀不是第一个让他有类似感觉的男子,可男子之间也会产生男女间的恋慕之情吗?
到底谁是特殊的,是孟思昀,是他五年前在京郊偶遇的那位公子,还是他本身?
暧昧不清的疑问在心底发酵,又随着时间流逝化作难耐的担忧和焦躁。他见不到孟思昀,连孟思婧也见不到,长公主在赐予庆云寺袈裟后又在寺中住了几日,孟思婧照例随行,他无从得知那日他离开孟府后之后姐弟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起孟思昀骤然苍白的脸,心中的不安便日益膨胀。
漫长煎熬的几日过后,他终于盼来了孟思昀的一份请帖,请他次日至壶天自春茶楼相见。
帖上字迹一如既往清秀隽永,周明晏反复读过,辨不出落笔之人的悲欢喜怒,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壶天自春茶楼前,几株海棠谢尽春红,繁密枝叶间缀满了浅青的果。
凡心在楼下相候,见周明晏进门便上前施礼,欠身为他引路。
小随从态度恭敬,却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礼数周全却显得冷淡,周明晏随他上楼,望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问:“……请问,孟公子近来如何?”
凡心肩膀震了震,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公子正在房里等您呢,见了面您自己问吧。”
不等周明晏揣摩他的语气,他停在一扇门前,敲门通传了一声,推门请周明晏入内。
“公子,侯爷来了。”
清润熟悉的嗓音应了一声,颀长清俊的人影立在窗前日影里,孟思昀转过身来,冲周明晏莞尔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衫,衬得肤色皎白,清透得像一块刚出岫的翠玉。
日光澄澈,映着他依然漂亮的眉眼,眉梢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态,而每次周明晏试图看清,都会被他轻巧地避开。
他邀周明晏落座,神色镇定而疏远,仿佛一团似有若无的云雾,晕在山色有无中。
周明晏垂眼,心底失落难掩:如今的孟思昀,像是不想再被他看清了。
他在孟思昀对面落座,留意到凡心在身后掩上了门,但人仍袖手立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以往他与孟思昀都是单独见面的。
他刚见到孟思昀,甚至没说一句话,种种迹象便已表明,今时已不同以往。
室内陈设一如既往,是两人第一次烹茶对谈之地,心境却已迥然不同。
周明晏目光越过茶壶上升起的袅袅水汽,嗓音发干:“那日之后,孟公子和令姐……”
他不知该怎么问,下意识抿了抿唇,孟思昀递过一盏茶,语气静定:“家姐与孟某一切都好,谢侯爷关心。”
他垂下眉眼,青色衣袖动了动,将一只木匣推到周明晏手边。
“这段时日承蒙侯爷照拂,家父遗作已修成大半,余下篇章,以孟某之力足以完成。这是侯爷此前借予孟某的典籍和手札,现在还给侯爷。”
“侯爷是朝中肱骨,圣上膀臂,公事繁忙,之后孟某便不再叨扰了。”
孟思昀语气徐缓,却掩盖着水面之下的惊涛骇浪,摁在木匣的手没必要地用力,抬手时指腹压出了泛红的压痕,却仍压不住心底满腔的无奈。
他不想这样,再见周明晏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不想,他的话没半句出自真心,可他别无选择。
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名节礼教的压力,至亲姐姐的感受,一切都生出密不透风的藤蔓,摆布着他的手脚,牵绊着他的身心,就算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也不能不顾及周明晏的名誉。
周明晏没有说话,像是被他的话震惊,又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侯爷曾向家姐求亲,虽是一场误会,但坊间传闻甚多,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若侯爷继续登门,众人皆会觉得侯爷与家姐纠缠不清,不仅耽误侯爷另结良缘,也会影响家姐的终身大事。”
“再者,孟家虽有家姐在朝为官,但孟某毕竟是商贾,侯爷千金之躯,公卿贵胄,与商贾频频往来,传出去于侯爷名声有损。”
竹帘半卷,漫进初夏温热的风,骄阳明亮,绿荫摇曳,但无论热度还是生机,都没有半分能进到孟思昀的眼底。
他的眼底映着茶盏氤氲的热气,眼神却如冬夜落雪般静冷,那些话仿佛生出了荆棘,每说一句都划得他喉咙生疼,待说到最后,已是血肉模糊。
这是惩罚,这是他自欺欺人的惩罚。
周明晏无从辩驳,亦无话可说,待孟思昀说完,他沉默片刻,轻声问:“这是孟统领的意思吗?”
孟思昀垂眼:“是。”
周明晏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似乎看到一线希望:“那你的意思呢?”
说谎会遭报应吗?
孟思昀茫然,却忽然有种直觉,若他不将话说到绝处,周明晏不会善罢甘休。
事已至此,遭不遭报应,又有什么分别?
他在心底自嘲一笑,自暴自弃地抬头:“既然侯爷问了,那孟某就斗胆直言。”
他直视着周明晏,眼底是残酷的决绝:“我害怕你。”
“那日别院的事,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那样的经历,谁都想彻底忘记,可只要你在眼前一日,我总会想起来。”
“我努力过很多次,可实在无可奈何。多谢侯爷屈尊降贵,愿意与孟某相交,孟某感激不尽,可实在没这个福气……”
他嗓音颤抖,似是这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无奈而疲惫,却又有几分倾吐真心后的释然。
“侯爷心如鸿鹄,志在四方,此番谋定大事,想来之后也不会囿于这京城方寸之间。”孟思昀深吸一口气,却依旧痛得无法呼吸,“孟某与侯爷相识一场,祝侯爷无论在北境,或是在他处,宏图大展,夙愿得偿。”
话语有真有假,但一样伤人,周明晏不怕被刺伤,却怕这假话里最致命的一点真。
百般理由,千般推拒,要说的不过就是一句。
孟思昀不愿再见他了。
万语千言在胸口盘桓,周明晏其实有太多可以反问。他想问孟思昀,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相见恨晚相谈甚欢都是假的,促膝长谈到失寝忘餐也是假的,要他怎么相信,眼前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人,其实一直在自己带给他的伤痛和梦魇里煎熬?
可如果一直在害怕,一直在忍耐,那时何必要主动握住他的手?
但这些疑问都被周明晏吞了下去,任由它们在他的心底焚烧燎野。
他说过,一切都听孟思昀的,既然孟思昀要划清界限,那他就不能再纠缠不清,哪怕是谎言,他也要顺着说下去,哪怕孟思昀要伤人伤己,他也只能由他。
谁让他欠孟思昀的,谁让他的无心之失,毁了他们本该可能有的未来。
再不来往也好,谁让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他自以为的关心和补偿,在孟思昀眼中究竟是什么,会不会事与愿违,再次让他受到伤害。
但分道扬镳之前, 有件事必须要说清楚。
“孟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孟思昀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震,目光死死盯着茶案,呼吸几乎凝滞。
“……虽然多说无益,但我真的很抱歉,既然孟公子明说了,我之后也不会再叨扰。”
周明晏缓缓说着,孟思昀不肯看他,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听到便好。
“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从未因你是商贾看轻过你,也从未觉得我们地位悬殊,不配相交,在我眼中,你是这世间极难得之人,与你相交,是在下此生之幸。也许在下已不配做你的朋友,但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说到此处,周明晏眼眶泛红,眼神诚挚,嗓音颤抖,顿了一顿才说下去,字字明晰,郑重又温柔。
“诚如你所言,我之后未必会留在京城,或许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北境,但我向你承诺,无论你何时需要,传信知闻,天涯海角,赴汤蹈火,我必竭尽所能。”
这誓言炙热又沉重,烫到让孟思昀几乎要忍不住流泪,重到几乎要击碎孟思昀的伪装。
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前功尽弃,细白的手指在袖间攥紧,脊背抖得厉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明晏接过那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盖子,将这段时日的记忆一起尘封,随即起身,最后行了一个礼,在门口和凡心擦肩而过,快步离去。
孟思昀呆坐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相送。
凡心唤了几声,他默然不应,忽然一个激灵抬头,起身扑到窗边,探身看向楼下。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周明晏走在人群之中,高大挺拔的身形很是显眼,一步一步远去,身影逐渐模糊。
数日前,就是在这里,他在楼上遥望周明晏凯旋而归,鲜衣怒马,万众瞩目,一如数年前初遇之时,似一道炽烈骄阳,救他出生天。
今日今时,同一片街景,他依然是楼上人,目送周明晏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离开,从他的生命里离开。
周明晏知晓了他的一个秘密,却再不会知晓他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那日别院飘零的落花,那曲没有名姓的琴曲,以及此去经年,在无数个夜晚照彻无眠的明月。
春景如梦,海棠依旧,可即便明年花开,今年的春天也再不会回来了。
第17章 相劝
山中春日来得姗姗,去得也迟,城中春红落尽,山寺中却仍有几株海棠未落,枝叶间夹杂着些许残花。
梵音悠扬,山风过耳,粉白花瓣飘落孟思婧肩头,她没有伸手去拂,默然立在堂前花树下,仿佛无知无觉。
李芳时诵完经出来,一眼便见孟思婧立在树下出神,唤了好几声都不应,走近些又扬声:“思婧。”
孟思婧双肩一震,碎花飘落肩头,她回过神来,脸色泛红,转身施礼:“殿下,思婧失职,请殿下责罚。”
孟思婧藏不住心事,自从解除禁足之后回了趟孟府,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虽然从未耽误过公事,但像今日这般魂不守舍,已经不是一回两回。
李芳时心底轻叹,比起愠怒降罪,她更多的是担心,但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只和颜悦色道:“陪我去外面走走。”
石阶间碧草青青,李芳时头戴幕篱走在前面,孟思婧在她身后相护,行至山间一处凉亭,两人驻足休息,连绵树色之间,巍峨的皇城宫阙隐隐在望。
长风清凉,眼目澄澈,长风掀起李芳时幕篱一角,她眺望片刻,看向身旁的孟思婧,突然问:“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回事?”
孟思婧被冷不防问得一个激灵,顿了顿才回神,下意识掩饰:“没有……思婧没什么心事。”
李芳时挑眉:“莫不是还放不下圣上罚你禁足的事?”
“思婧不敢!”孟思婧急忙否认,“那件事确实是思婧思虑不周……”
倒不是怕受罚,只是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还好思昀及时赶到,要是周明晏真在她手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思昀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弟弟喜欢周明晏这事,她心里又成了一团乱麻,靴尖烦躁地在地上磨着,李芳时尽收眼底,又问:“那还是为靖安侯向你提亲的事?”
为一桩亲事闹到兵戎相见,实在闻所未闻,孟思婧禁足宫中数日,李芳时也旁敲侧击打听过,孟思婧只含糊说都过去了,李芳时看出她不愿再提,也没有逼问。
孟思婧又连连摇头,但这次语气没那么坚决:“不是……”
是因为靖安侯,但不是因为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