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她能感受到李芳时疑惑的目光,几乎想冲动着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李芳时见她面色涨红,满眼苦闷,一贯轻盈张扬的眉宇间如今拧着打不开的结,怎样潇洒的山风都无法吹得通透。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伸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石凳:“坐。”
孟思婧不是普通的侍卫统领,她是李芳时的救命恩人。五年前京郊猎场,李芳时所乘马匹突然狂躁失控,纵蹄狂奔,千钧一发之际,是孟思婧冲上前去,勒停马匹,李芳时才得以安然无恙。
彼时孟思婧不过十几岁,刚过豆蔻年华,却爽朗仗义,身手不凡,已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然之气。李芳时很是欣赏她的勃勃英气,请了名师教她习武,让她随侍左右,几年后长公主亲卫统领职位空缺,李芳时便力排众议,让孟思婧做了她的亲卫统领。
两人相交数年,名义上是君臣,实则更像是忘年之交。李芳时终生未婚,膝下无子,孟思婧于她而言既是朋友,又像半个女儿。
孟思婧感念李芳时的恩情,亦喜她性情直率温和,毫无皇亲贵胄的虚伪傲气,对她既忠心耿耿,亦倾心相交,她没有母亲,那些只能在母女之间分享的困惑和烦恼,便毫无保留地倾诉给李芳时。
孟思婧在她身旁坐下,仍然愁眉不展。她也明白,自己近来行止异常,最对不起的便是一手提拔她的李芳时。
她欠李芳时一个解释,也想问李芳时讨一个答案,可这实在太惊世骇俗,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山风将石凳吹得冰凉,她的手原本摁在上面,却忽然一暖,竟是被李芳时握住。
李芳时摘了幕篱,秀美的面容上眼眸温和,嗓音徐缓温暖,是一个长辈的安慰和宽容:“思婧,没关系,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告诉我。”
“别忘了,你不是独自一人。”她缓缓摩挲着思婧的手,“你还有我。”
掌心触感温热又令人心安,数日来的震惊惶惑无所适从在一瞬间涌出,孟思婧再也坚持不住,一张嘴险些要直接吐出弟弟的名字,喉咙滚了几下,好歹保持住了理智,说:“我有一个朋友……”
她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把孟思昀钦慕男子一事,全都安在这个无中生出来的朋友身上,一股脑讲给了李芳时。
听完之后,李芳时一时沉默。孟思婧说了个痛快,说完又后悔,李芳时是生在深宫的金枝玉叶,见的是人中龙凤,读的是圣贤书,哪里听过这样荒诞不经的事情,为何要说出来污了她的耳朵。
她后悔不迭,正要道歉,李芳时却忽然抬手掩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琅琅道:“什么啊,就这事?”
孟思婧愕然:“殿下以前听过这种事?”
“当然啊,见得太多了。”
李芳时是生在深宫,深宫之中却超乎孟思婧这种宫外之人的想象。宫阙九重,上达云天,维护着所谓皇家的威严,也掩盖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像孟思婧所言之事,她早就见过举止亲密不同寻常的太监,也见过殿上吵得面红耳赤殿下却同进同出的大臣同僚,甚至还听说某位侯爷不爱娇妻美妾,却在府中藏了一位清俊风流的客卿……
孟思婧毕竟是女儿家,李芳时此前一直担心,她是和周明晏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顿时放下心来,语气轻松地讲了许多城南旧事,把孟思婧听得眼睛发直:“哪位侯爷?”
李芳时清咳一声,在她头上轻敲一记:“这你就别管了。”见孟思婧吃痛捂住头,她又在她发间轻轻揉了揉,“分桃断袖的故事听过吗?”
孟思婧摇头,李芳时便讲给她,末了道:“总之,类似的事自古便有之,你的……你的朋友也并非空前绝后。”
李芳时语气镇定,孟思婧安心许多,可顾虑犹在:“但这真的正常吗?阴阳相合,男女相配,方成夫妻,两个男子连成婚都不能,又如何……”
“又如何白头到老,相守终生?”
李芳时看她一眼,迎上她疑惑的目光,莞尔一笑道:“我倒觉得,情就是情,倒不关乎什么性别年龄。男女是可成婚,可破镜钗分、反目成仇的怨侣也不在少数;男子或女子间无法成婚,也碍不着人修成正果。”
她抬眸望向远山,目光悠远而通透:“想来所谓道德伦理,世俗纲常,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也不过是一时遮眼的浮云,当浮云散去,你就会明白,重要的从不是这些,重要的只有两情相悦,矢志不渝。”
李芳时十四岁曾订婚,驸马是开国元勋世家子弟中的翘楚,然天妒英才,未及成婚,驸马便因病去世,此后先帝也曾想为她另寻驸马,均被李芳时谢绝。
两情相悦,矢志不渝。
孟思婧未曾情窦初开,却也能从李芳时凝重温柔的神情,体会到这八个字的重量。她喃喃念着李芳时的话,眼前现出那日孟思昀的神情。他说他再不会见周明晏,此事绝不会为外人所知,悲伤而决绝的神色里,还带着浓郁的愧疚。
他没说过他会断了这份念想,大概也是因为做不到,他不想欺骗自己,他们姐弟欺骗不了彼此,更不会给对方虚伪的承诺。
孟思婧袖口里的手缓缓攥紧。弟弟重情,她自小就知道,难道他对周明晏……也是这样的吗?
姐弟大吵一架之后,靖安侯也不再登门,孟府下人们惴惴不安,不知是这场从靖安侯提亲掀起的连台大戏是已鸣金收兵,抑或眼前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凡心在这场大戏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当夜就跪在了孟思昀面前,说自己口无遮拦,把公子隐瞒了多少年的秘密捅了出去,甘愿受罚,哪怕把他打死,他都没有一句话可说。
孟思昀刚把失魂落魄的孟思婧劝走,身心俱疲,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用一只手勉强支着额头,轻声道:“胡言乱语,我打死你做什么?”
他嗓音沙哑,语气里全是疲惫,凡心愈发无地自容:“可我……”
“但你近来屡屡自作主张,不是一次两次。”孟思昀眼眸转肃,见凡心脊背一颤,语气又缓和下来,“……算了,下不为例,之后若是再犯,可别怪我不顾念旧情了。”
凡心怔然抬头,见孟思昀偏头调转目光,俨然是要将此事就此揭过的神态,内疚不由又深了一层,红着眼圈道:“可我没能为公子守住秘密……”
孟思昀抬了抬手,凡心的话便被截住,孟思昀瞥了他一眼,垂下眼帘,纤长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神,却遮不住嗓音里显而易见的疲惫。
“无所谓了,反正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思虑长远的人,又如何会想不到。周明晏会离京,也会成婚,会和他的夫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至于思婧那边,自己之后不成婚,自然也不能瞒她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坦白,早些放手,早些让时间疗愈,也好早些解脱。
尽管他也知道,自己大概今生今世都不会得到解脱。
凡心提心吊胆数日,唯恐孟思昀经此打击,会再大病一场,但万幸并没有。孟思昀一如往常,查账理事,应酬交际,书案前聚精会神,酒席上言笑晏晏,过去种种宛如水过无痕,那个曾为他舞剑和琴、知交莫逆的人似乎从不曾存在。
凡心渐渐放心,下人们察言观色,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靖安侯。但有那么一次,凡心夜半醒来,发现孟思昀没有睡在榻上,而是和衣坐在桌畔,对着周明晏与他一同修撰的那卷《平疆策要》发呆。
他没点灯,人坐在一片银霜般的月光里,朗月自头顶照彻,发丝上泛着涟漪般的光晕,素白中一显得人愈发纤瘦,整个人皎洁如琉璃。
曾有人在他身畔,同他一起注解校对、字斟句酌,如今他只身坐着,唯有脚边垂落着同样寂静的倒影,如一汪静冷深邃的湖,似是装了满腔说不出口的感情,却又仿佛空空如也。
凡心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守着他如此坐了一夜,直至天明。
周明晏亦来不及沉浸感伤,他离开壶天自春茶楼后不久便被急召进宫,朝中出了大事。
今年大曜全境入夏极早,南境数州连日暴雨,引发洪灾,河流决堤,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数州主官向朝廷上书,极言本地灾情惨状,请求朝廷援助,字句恳切,情势十万火急。
天灾当前,治水赈灾、抚济百姓成为重中之重。陆之韦此前曾多次受命赈灾,经验丰富,且户部工部皆受其掌控,李擎不得不将赈灾大任再次交付于他,筹谋多时的大事亦只能暂时搁置。
赈灾并非周明晏专长,奈何李擎倚重,加之李擎对陆党并不完全放心,遂日日被召入宫,同李擎一同批阅奏报,商计定策,千头万绪,忙得焦头烂额。
待赈灾之事稍有眉目,北境军务又已堆叠如山,于是好容易得了一日闲,却也走不出侯府书房。
秦臻是他的副手,此刻也与他同甘共苦,两人各居书桌一隅,各自奋笔疾书。
房内寂静,唯闻落笔沙沙声,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周明晏恍惚抬头,看向对面伏案的人,见不是熟悉眉眼,心间涌上抑制不住的失望。
秦臻正蹙眉冥思苦想,被他这一眼里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怔又一怔,下意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下笔问:“怎么了?”
周明晏低头:“没事。”
同生共死过的兄弟,是不是说谎一眼就看得出,而且周明晏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
那眼神怎样形容,温柔,炽热,如明亮却不刺眼的夕阳,却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沉入冰河。周明晏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秦臻,甚至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
从齐国公府寿宴回来,周明晏就和以往不太一样,之后又突然向孟思婧提亲,更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秦臻不是没问过,但周明晏明显不愿多说,再追问又像是揪着孟思婧在军营跟他动手那事不放似的,于是也自觉不提。
可忍住不提,不代表能忍住不想。秦臻不知周明晏和孟思婧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却总忍不住回想,孟思婧在他胸口拍的那一掌并不重,却像把他拍迷糊了,脑中时不时浮现那夜她的样子,她在兵营门口与他针锋相对的眼神,她在校场上单刀进枪的英姿,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身边,一刀斩断向他飞来的弩箭……
两人各怀心事,忽而有下人敲门,是北境那边送来了最新文书,一同送来的还有几个双层陶瓮,下人说是之前侯爷专门要的甜酒醅,问要不要送到厨下去。
秦臻立时来了兴趣,他比周明晏更爱吃甜食,甜酒醅在北境时就常吃,回了京城许久不吃还很是想念,眼睛都亮了:“有甜酒醅吗?给我尝尝!”
他说着伸手去拿那陶瓮,周明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夺过陶瓮,秦臻吃痛地揉着手腕,惊讶道:“这什么意思?”
周明晏护住陶瓮,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失态,连声道歉:“抱歉,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但这个......”
他垂眸,修长手指抚过陶瓮,语气莫名怅然:“......这个,是我答应了要送给朋友的。”
那熟悉的眼神又出现了,秦臻自觉不再追问,到底谁是这个令周明晏念念不忘的朋友。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房门被人敲响,孟思昀正伏案打算盘,忙得无暇抬头,低头应了声请进。
他从浩如烟海的账册中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孟思婧,面上顿时露出笑意,惊喜道:“思婧?你怎么过来了?”
孟思婧一身便装,她今日受李芳时委托,押送一批公主府捐助给南方受灾州县的粮草出京,得了半日闲暇,顺路来看看孟思昀。
她在孟思昀对面落了座,凡心捧了茶来,孟思昀亲手递给思婧一盏,关切道:“那今晚有空回家吗?我吩咐厨房做些你喜欢的菜,还要不要胭脂鹅脯?”
几日前孟思婧从庆云寺回来,原本很是忐忑,但孟思昀不仅一切如常,待她亦如之前那样亲热,知道她在庆云寺吃了许久素斋,特意命人备了好些她爱吃的荤菜,嘘寒问暖,一如从前。
灯下人眉目温润,谈笑风生,仿佛那场伤筋动骨、肝胆俱裂的争执从未存在。孟思婧如鲠在喉,万语千言说不出口,终究不忍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但孪生姐弟,未出生时便在一处,喜怒哀乐都有所感应,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孟思婧看得一清二楚,孟思昀是否真如他表现出的释怀放手,他的笑容又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她接过那盏茶,看着那双在青玉算盘上翩飞的双手,修长纤细,原本就明显的指节愈发分明,腕骨上青筋刺眼,又忍不住看向那人瘦削的下颌。
太瘦了,哪怕幼时连日高烧茶饭不思的时候,也不是这般令人心疼的样子。
茶水苦涩得难以入喉,孟思婧勉强喝了一口,蹙眉问:“别老想着我了,你怎么瘦成这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凡心立在一边,闻声欲言又止。孟思昀饮食如常,比起以往没有太大分别,但人确实比以往消瘦得多,寒玉般苍白的脸,炎炎夏日里也能透出几分凉气,不知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耗在了哪里。
孟思昀拨着算珠,笑得云淡风轻:“天气太热了,我每年都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笑眉眼如玉山朗润,无懈可击,却如同衣上的纹绣花朵,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都是没有生气的死物。
孟思婧的心蓦然刺痛,不知该如何安慰孟思昀,想了想道:“没胃口的话,让厨房做点冰碗吧,多放些樱桃,我记得你说过,冰的凉的少吃一点也不要紧。”
她在孟思昀身体上向来较真,可见人如今模样,再坚挺的原则也顾不上了,她只希望思昀能高兴一些。
孟思昀顿了顿,孟思婧的用意他自然明白,若是以前她这样让步,他一定会很高兴,可如今无论冰碗还是樱桃,让他想起的都不是自小迷恋的甜蜜甘凉,而是一段再难重来的酸楚回忆。
拨弄算珠的声音静了一瞬,孟思昀抿了抿嘴唇,低头道:“你想吃的话就吩咐厨房做,至于我的就算了。”
孟思婧愣了:“你不吃了?”见孟思昀摇头,她愈发摸不着头脑,“那、那桂花松子糖呢?还有金丝蜜梅荔枝煎?你也不吃了?”
她像个不知该如何讨好弟弟的姐姐,急切笨拙地抛出所有筹码,孟思昀见她如此,心间胀痛,愈发不忍,摇头道:“都不用。”
孟思婧望着他,像看懂了什么似的,目光由惊讶渐渐转为担忧,他扬起唇角,让笑容显得没那么勉强,低声道:“我只是没那么爱吃甜食了,仅此而已。”
孟思婧眸间闪起水光,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般道:“思昀……”
话音未落,忽有人敲门,凡心开了门,是茶楼的小二,送来几个双层陶瓮,说是方才有人自称是孟掌柜的朋友,给孟掌柜送来的,里面装的是西北特产甜酒醅,赠礼之人没留姓名,但他说孟掌柜一听就能懂。
孟思婧和凡心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没有反应过来,孟思昀已蓦然起身:“是什么人送来的?人现在何处?”
他神色急切,眼眸微微颤动,小二微吃一惊,道:“是位长相英武的公子,与孟掌柜年纪差不多,我跟他说孟掌柜就在楼上,问他要不要亲自送,他说不必了,之后我就没瞧见,已经走了吧……”
孟思昀说不出话,唯有单薄胸口剧烈起伏。凡心担忧,问需不需要他去把人寻回来,他方才回神,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孟思婧,坐下道:“不必了。你去把东西收好,一会儿带回府去。”
凡心领命,和小二去了。孟思昀无声吸气,平复凌乱呼吸,敛去失态神色,一转眸,却发现孟思婧倾着上身,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亮,一如帘外如火骄阳,看得孟思昀脸上一热,万千心思都被照透了似的,直觉孟思婧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果然听她道:“思昀,这些天我想过了。”
“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说不出来,真的很对不住你。”
她斟酌着辞藻,语气温柔又诚挚,一如数年来他们相依为命,没人比她更懂思昀,也没人比她更希望思昀能幸福。
“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情就是情,只要发自真心,只要两情相悦,那就没什么不可接受。”
“思昀,我觉得你不应该跟周明晏绝交。”她看着孟思昀,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耳轮,和他起伏不定的胸口,“真心喜欢的话,你要不要试试,去跟周明晏在一起?”
第18章 心事
指尖无意识地压在算珠上,孟思昀听着孟思婧滔滔不绝,心间阵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