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在迷乱的心绪里,周明晏买下了几包桂花糖。七娘一定要找他钱,硬是塞给他一把散碎银两,他只好取出荷包将钱放进去,忽然听到马声嘶鸣,夹杂着尖利惊叫。
茶棚不远处有个马厩,一匹马忽然受惊,跃到路中,恰逢七娘家那小童正在路中玩耍,眼看惊马冲来,吓得呆若木鸡,眼看就要被马蹄踩中。
一道掠影破空而来,重重击中马头,只听一声脆响,惊马一声悲鸣,马蹄高高扬起,周明晏借机掠到小童身边,抱起他回到茶棚,交予七娘,又飞身几步追上惊马,勒住缰绳,止住它的步伐。
惊马受伤,气力极大,缰绳深深嵌入周明晏掌中,他神色不变,时而厉声呵斥,时而轻抚马身,软硬皆施之下,马匹渐渐平静下来。
周遭人这才松一口气,牧马人接过缰绳,连声道歉,七娘抱着惊魂未定的小童,几乎要给周明晏下跪。
周明晏手上被缰绳勒出几道深深血痕,他不以为意,扶七娘起身,转身到道中,低头捡起散落地面上的几块碎玉。
方才情急之下,他将随身携带的玉印掷出,刹住惊马步伐,那玉印却也四分五裂。那是刻有他表字的私印,是平素与友人通信时所用,是随了他数年的旧物,虽不算极名贵,碎了却也可惜。
但比之人命,一方私印又何足挂齿。满地碎玉在阳光下晶然闪光,周明晏心下一动,忽而想起那日孟思昀半跪于地,身边青玉算珠零落一地的模样。
他问七娘讨了块布巾,将碎玉一一包裹起来,又谢绝了她的赔偿,启程返回城中。
回到侯府,母亲正等他用膳,刚一落座便盯着他的手惊叫起来,拉着他的手仔细查看伤势,张罗着让下人去请郎中,又一迭声问他是怎么伤的。
周明晏的手腕被母亲小心托着,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沙场征伐之人,受伤流血都是常事,只是几道血痕,在他看来甚至都没有包扎的必要。
周夫人却道不然,战场上她看不见也就罢了,如今又不是战时,在她眼皮底下怎能受伤,说着轻轻吹着那几道血痕,又问他疼不疼。
周明晏摇头,让她放心:“只是被缰绳勒了一下,没什么。”
周夫人心疼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父子俩都爱这么说,小伤小病都不在乎,最后……”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周明晏也不再多言,安静地伸手让她为自己缠裹伤口。
周夫人捧着儿子的手,掌心宽大,骨节分明有力,指间是厚厚的茧,细小的伤痕不计其数,眼前浮现出这只手尚且幼小柔软,牵着自己衣袖的模样,眼眶不禁微微发酸。
再顶天立地、所向披靡的少年英雄,在母亲眼里都是孩子。母子连心,孩子总会有什么令母亲担心,她不担心周明晏的治军作战之能,可他的其他之处委实令她挂心。
数日以来,周明晏纠结困顿她都看在眼里。这孩子哪里都好,男女之情上却着实迟钝,也难怪,那么早就从了军,一颗心早在刀光剑影里锻硬了,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于他都是天方夜谭,要么是不开窍,即便开了窍,也不懂如何讨姑娘家欢心,只懂自己钻牛角尖。
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没能提前提点,孟大小姐的确优秀,眼光高也很正常,儿子虽然也不差,不知为何就和人闹僵成这样。既往之事不再深究,但看儿子的状态,多半还是割舍不下,为人父母者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可女儿家的心思也不能不尊重。
周明晏从不跟她提这些,想来是不好开口,但做母亲的看不下儿子这般痛苦,犹豫再三,还是道:“晏儿,你若还是放不下孟大小姐,娘亲可以再去替你争取一次,但若孟大小姐还是回绝,你也该放下了,婚姻之事讲的是你情我愿,咱们不能强人所难……”
周明晏一怔,方知母亲是全然误会了,本能地想解释,抬头望见母亲灯下关切脸庞,眉梢眼角边细纹隐约可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前向孟家提亲之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若再让母亲得知自己是分桃断袖的异类,她该有多么震惊失望?如若此事传开,至此波谲云诡之际,靖安侯府在朝中又该如何自处?
他是周家的独子,人生容不得半点差池,他知道该如何做,正如五年前他做过的那样,他止不住那人闯入他的世界,压不住心弦被骤然拨动的声音,可他可以蒙上眼睛,捂住耳朵,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耳畔是自己的心跳,犹如警钟,一声一声,逼他将那念头掐断。他咬了咬唇,并未否认,也并未承认,只冲母亲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母亲不必担心。”
他用沉稳笃定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心底一闪而过的,却是孟思昀决绝的眼神。
“我与孟家的事,已经结束了。”
第20章 重逢
玲珑斋是京城中最大的玉器铺之一,既售卖各类玉器成品,亦出售玉料原石、承接雕琢加工,是京城富贵人家采买名品玉器的首选。
玲珑斋掌柜与孟思昀是旧识,见他和孟思婧进门便主动上前,边寒暄边将二人迎入店中。
孟思昀一袭流云飞墨的长袍,衣带系出纤腰楚楚,玲珑斋掌柜望着他愈发清瘦的下颌,不由道:“孟掌柜好像瘦了。”
孟思昀莞尔一笑,不以为意:“夏天嘛,没什么胃口。”他从袖间取出一颗青玉算珠,“店中有无相同的玉料,我想再雕几颗。”
掌柜接过算珠端详:“玉算盘吗?怎么弄散了?”
孟思昀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是不小心弄散了。”
他眸光静定,神色如常,一如数日以来,不愿提及算珠散落时的细节,也不愿让旁人瞧出他有什么异样。
掌柜亦笑道:“孟老板日进斗金,打坏个把算盘自是小事。雕算珠不难,但需要时间,店里有不少现成的玉算盘,用料做工都是一流的,送孟老板几副也使得。”
孟思昀摇头道:“多谢好意,实不相瞒,这玉算盘是家母遗物,用得惯了,舍不得换。”
掌柜会意点头,随口道:“孟老板是个长情的人。”
孟思昀眸底微微一动,孟思婧在旁听见,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原石玉料多在库房,掌柜请孟思昀移步前去挑选,孟思昀点头,正要过去,又转头对孟思婧道:“我可能要挑选一会儿,阿姐若是觉得闷,可以去其他铺子逛逛。”
孟思婧抱着手肘,有些心不在焉:“没事,你慢慢选,我就在这边等你。”
孟思昀略略挑眉,总觉得孟思婧有些奇怪,她对这种细巧精致的文玩玉器向来不感兴趣,要么欣赏不来,要么说自己毛手毛脚的万一打碎什么怎么办,今日却主动陪自己来,虽然还是兴致缺缺,却莫名不愿意走。
心下纳罕,又不愿多问,只道:“那姐姐瞧见什么想要的,尽管让伙计包了,我之后一起付钱。”
孟思婧嗯了一声,冲他摆手:“你快去吧,我慢慢看。”
掌柜另还有事,库房伙计引孟思昀进了后院库房,大门打开,孟思昀迈过门槛,脚步立时凝住。
库房宽敞,排排货架高耸伫立,仿佛要令他自投罗网。
转身逃离为时已晚,在他茫然失神的一刹里,房中长身玉立的人听闻动静,向他转过头来。
面如冠玉照人,身如青松朗峻,眉眼线条硬朗而明晰,眸光漆如墨玉,满仓库珠玉琳琅迎光闪烁,各有千秋,独他是当中最最耀眼的一块。
周明晏。
孟思婧支开伙计,独自在铺子里兜了一圈,一道清俊身影从一架花鸟玉屏风后走出来,抬手行礼道:“孟统领。”
孟思婧等的便是秦臻,见他并不意外,回礼道:“靖安侯在后面吧?”
秦臻点头,作势瞧着眼前一柄精致的玉如意,目光却不时落到身旁那张飒爽面庞上,见孟思婧明显是松了口气,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那日在壶天自春茶楼,孟思婧与秦臻约定,请他告知自己周明晏的日常行踪,不动声色地寻机将周明晏请出来。
秦臻当时便纳闷,虽然朝局波谲云诡,但孟思婧的身份立场一看便知,不必担心她另有居心,思来想去,多半还是与那门没成的亲事有关。
这是京城近来最脍炙人口的话题,先有靖安侯提亲被拒,后有孟统领大闹军营,之后又有靖安侯在孟府软磨硬泡,高潮迭起,精彩纷呈,每段发展都出乎人意料,端得是剪不断理还乱。
秦臻虽是周明晏挚友,但周明晏从不跟他提这些,因此他对此间内情一无所知。照理此事也与他不甚相关,可不知为何,得知孟思婧如此关心周明晏,他心里莫名发堵,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平白受了许多委屈。
虽然心里煮着一锅莫名其妙的酸醋,但孟思婧的话还是应下了。孟思婧只关心周明晏何时出府,恰好周明晏的私印碎了,本想让下人订购一方新的,秦臻在孟思婧的授意下明示暗示,让周明晏亲自来了这玲珑斋。
他本以为她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能见周明晏一面,不想孟思婧是和孟思昀一起来的,她让孟思昀去了周明晏所在的库房,自己却和他一起在这外间等着,不知是何用意。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孟思婧无知无觉,估量着孟思昀已经去了多长时间,又问:“对了,最近还有人给靖安侯说亲吗?”
还在问这个,想来是关心的。秦臻心里愈发别扭,咬了咬唇,实话实说:“没有,侯爷近来公务繁忙,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孟思婧露出释然表情,道:“就是嘛,我就说了,这人根本就没想成婚。”又蹙眉忿忿念叨,“怀宁就是脸皮薄,算了算了,反正有我帮他。”
这态度秦臻料想到了,但这番话他是半句也没听懂,纳闷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有顾客进来,见两人并肩站在货架前,将他们当做了来挑选玉器的恋人,会意地冲他笑了笑。
孟思婧身上浅淡香气萦过来,秦臻心跳得极快,壮了壮胆子,岔开话题:“那个……孟统领,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
孟思婧是武官,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常年束起,配个玉簪玉冠都是极好的。刚才等孟氏姐弟的时候,他就请伙计帮忙挑选了几支形制素雅的玉簪,和她都很是相配,如果她选中其中哪个……
孟思婧忽然转过头,他浮想联翩,心跳得更快了,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却见她一拍双手,道:“对哦,我应该感谢你,这样,你想要什么,随便挑,我买给你!”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目光直接越过他的脸,眼睛一亮,冲他身后一指:“那个红玉扳指怎么样?”
“……”
库房一处隔间内设有桌椅,供客人挑选玉料时使用,伙计给孟思昀也上了盏茶,请他在此稍候,拈着那枚算珠去货架间为他挑选玉料。
孟思昀道辛苦,坐在周明晏对面。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即都不再开口,横亘的沉默厚重如山,又像是悬在一根摇摇欲坠的纤细蛛丝之上,隔着一张方桌,仿佛隔着绝谷天堑。
曾经一见如故、无话不谈的人,此时竟沦落到这般相对无言,默然相对,似乎彼此都坦然接受了现实,却又心照不宣地觉得,事到如今,全都要怪自己。
孟思昀垂眼,一颗心随着盏中茶叶沉沉浮浮,忽听周明晏道:“孟公子来做算珠?”
语气平和,想来不想令他尴尬,却无端现出几分刻意,孟思昀不愿让他窘迫,也不愿认输,道:“嗯,算盘散了,有几颗算珠不知落到哪里,实在找不到,便来做新的。”
周明晏点点头,这话题就此揭过,孟思昀低眸,失望又释然,无端心想,周明晏就不会问他为何不直接换副新的算盘。
只有他懂自己的珍视,懂自己的坚持,可自己也无法奢望他还能懂得更多。
礼尚往来,孟思昀问:“侯爷也是来选料做玉器的?”
周明晏应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嗯,我有方私印弄碎了,想再刻一方。”
私印算是重要之物,可这点小事也不值得靖安侯亲自跑一趟,再联想孟思婧的一系列反常,孟思昀心中猜到八九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垂下目光,无意中瞥见周明晏的手,掌心数道血痕纵横交错,虽然已经结痂,仍然触目惊心。
他心头重重一紧,虚伪的矜持一触即碎,脱口道:“你这是……”
周明晏察觉他的目光,反手将掌心盖住,轻描淡写道:“没事。”
语气浅淡,隔膜疏离却如冰锥刺进孟思昀心底,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失态,窘迫失落轮番煎熬,讷讷垂下头去,不再出声。
见那张玉白面容脸色骤然变暗,周明晏眸中本能地掠过不忍,却只抿了抿唇,略显僵硬地别开目光。
伙计恰到好处地回来,搬回数方大小不一的青玉料,两人挑选一番,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尺寸最小的一块上。
伙计介绍说这块质地最好,颜色纯正,净度也高,做算珠做玉印都合适,不凑巧的是只剩这一块了。
“实在对不住,两位客官也算有缘,不妨商量一下,看看哪位愿意割爱,或是委屈委屈再等几日,待小店从别处调货……”伙计赔笑,“剩下这些料石也尽可切割,客官只需付小件价格即可,无需整块买下。”
质地上乘的玉料以整块售出为佳,玲珑斋算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周明晏和孟思昀都不是刻薄自私之人,自不愿让店家做如此牺牲。
孟思昀心想,周明晏应是没对店家亮明身份,不然以他们身份之悬殊,店家定然会将那方玉料直接奉给靖安侯。
他无心与周明晏相争,也不欲让店家为难,道:“既然如此,那就给……”
“那就给孟公子吧。”
孟思昀一怔,却见周明晏振袖而起,干脆道:“其他料石也不必切割,在下再去别家看看便是。”
不等孟思昀和伙计反应,他冲他们点头道别,简短道:“二位留步。”
言毕转身离去,未再看那满桌的玉料,亦未再看孟思昀一眼。
外间店面里,孟思婧正半热情半强制地把那个红玉扳指塞到秦臻手里,秦臻半推半就,耳尖愈发泛红,冷不防抬头撞见周明晏,两人都愣住了。
周明晏神色木然,似掉了魂似的。秦臻先反应过来,唤了声元照,他这才回神,冲孟思婧匆匆点了个头,脚步不停,径自出了门。
秦臻见势不对,仓促间揣起那红玉扳指跟了出去。孟思婧也看出不对劲,顾不上喊住他们,直奔后院仓库找人。
她后脑发凉,不祥的预感传遍全身,刚迈过门槛就撞上了孟思昀。孟思昀面色惨白,失魂落魄,手里紧紧地攥着个什么东西,眼里空荡飘忽,仿佛不是从库房出来,而是去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见到孟思婧,孟思昀眼神亮了亮,唇角浮起浅淡的笑,道是他的事已经办妥了,问她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他一起会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