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孟思婧望着他苍白脸色,哪里说得出话来,下意识摇头,孟思昀又笑,道:“就知道这里没有你喜欢的,等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午膳我请客吧,去吃阿姐最喜欢的炙肉。”
他说着出了门,市声喧嚣,夏末炽热阳光当头泼下,照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孟思婧跟出来,见他身形一晃,慌忙伸手来扶,孟思昀微微侧身,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孟思婧呆立原地,眼眶发酸,也不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满心都是好心办了坏事的愧疚:“怀宁,我……”
没待她说出那句“对不起”,孟思昀便道:“没事,谢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清浅而宽容,眼底是心照不宣的温柔和坚决:“但以后不用了,真的,谢谢你。”
思婧不愿他这么放弃,费尽心思让他和周明晏偶遇,他明白她的苦心,可她不知道,这样的再见,对周明晏来说只是打扰,对他而言,亦是煎熬。
他本以为他跟周明晏说清了,他自己也认了,周明晏客气疏离也好,避之不及也好,都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没能料到,自己会这么痛,痛到将这方玉石尖角深深嵌进掌心都毫无察觉,痛到明明手心冰凉,却还徒劳地想将它焐热。
他不怪思婧,只怪自己,都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可他宁愿此生不再见周明晏,宁愿他那副算盘永远凑不齐算珠,他也不愿让周明晏将它让给他,不愿眼睁睁周明晏起身离去,待他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春天已尽,夏天也即将消逝。如果这是周明晏最后留给他的东西,那他不想用来做什么算珠了,可又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
正如他的心,他不可能放弃爱周明晏,可也不知这份爱,究竟还能用来做些什么。
另一边,秦臻追出去半条街,才找到个机会把周明晏截住。
他气喘吁吁,拦到周明晏面前,临张嘴却又心虚,不敢细问库房里的情形,憋了半天道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买到了吗?”
周明晏止步,微微气喘,道:“不,没买到。”
他顿了顿,目光转深,不知要解释给谁的,自言自语道,“……我让给别人了。”
语气平淡,说的不过是一块玉料而已,而他面上黯然不舍的神情,却分明让人觉得,他放弃的远比一块玉要多得多。
夏往秋来,潮热暑气一寸寸褪去,青枣、石榴和海棠果由青染红,碧空如洗,凉意澄澈,飞雁掠过洁白云层,鸣声清越高远。
大曜人重视七夕,除却穿针乞巧、焚香赏星等常见节俗外,还会在七夕夜开夜禁、兴市集,游人可赏百戏焰火,亦可燃放河灯。是夜,京城中几大湖面灯光点点,波光流璃,与天际银河繁星相映,如在水面架起鹊桥,河灯寄托祝福嘉愿,不仅可为生者祈愿有情人美满,亦可为逝者祈福。
每逢七夕,长公主都会在宫中召开群芳宴,率宗室贵女们穿针乞巧,切磋女红技艺,孟思婧须得随行,是以孟家每年的河灯,都是由孟思昀来放的。
七夕是女儿家的节日,孟家的侍女婆子们今日都有一日假,可到街市上尽情游玩。因都是女眷,夜间出游或有不便,孟思昀便让凡心带几个家丁同去,说是随行保护,实则也允他们借机放松一番。
凡心不太放心孟思昀,不情不愿,欲言又止,最后被孟思昀推了一把,笑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出门放个河灯而已,难道还能掉水里丢了不成。
他笑凡心也笑,笑得却很勉强,临走前千叮万嘱,瞧着今夜怕是要落雨,公子放完河灯一定要早些回家。
这日天气是不太好,白日便阴沉沉的,黄昏时铅云遮住夕阳,风里夹杂着湿冷潮意,湖面泛起层层不安的波纹,赏景游玩的人三三两两,目送河灯随水远去,便裹紧衣衫匆匆回家。
湖畔杨柳依依,孟思昀半蹲在湖边,将河灯一盏盏点燃,轻轻放到水面上。
河灯被制成小船模样,当中一朵盈盈绽开的莲,灯烛点在花心,火焰似也带着莲香,晶莹剔透。
他每年都放至少三盏,第一盏放给早逝的父母,愿他们九泉之下团聚,同享永恒喜乐;第二盏放给思婧和府中众人,愿他们身体康健,平安顺遂;第三盏放给某个眷恋担忧却无法言明的人,愿他所向披靡,不畏边关风霜雨雪,事事皆胜意,战战皆凯旋。
放到第三盏时,孟思昀略微迟疑,犹豫片刻,还是将河灯放进湖水。
他年年都为周明晏放灯,去年此时,绝对未曾料到今时光景。近来种种,已无可挽回,他只希望周明晏能忘记,忘记自己为他带来的尴尬和不快,忘记这个春天,也忘记他。
风在一瞬间大起来,迷蒙了他的眼睛,待他重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刚刚放下的第三盏灯,烛火渐渐黯下去,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面。
他难以置信,盯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涟漪愣了片刻,转身寻到一个卖河灯的摊子,仓促买下几盏灯,将其中一盏点燃,又放到水面上。
河灯像个身不由己的孩子,被荡到岸边的水波从他手中接走,在湖面上摇摇晃晃地漂出一阵,渐渐倾斜,鬼使神差地又沉入了水中。
又是一阵猛烈的凉风,森森寒气灌进肺腑,孟思昀全身发冷,听不见耳畔路人“下雨了”的尖叫和四下奔逃躲雨的嘈杂声,将剩下的河灯全数点燃。
雨滴由疏渐密,劈头盖脸砸落,他全身很快湿透,墨色衣衫变得更深,像要把他吞没似的。他似无所觉,湿透的眼眸里只映得见河灯的火光一次次亮起,没漂出多远,便像被什么拽着似的沉没下去。
七夕的河灯可祈福平安喜乐,漂得越远,愿中之人的福寿便越绵长。河灯刚放下便沉没,则是不祥之兆,所许愿望必然落空,甚至祈愿中的那个人,都可能有性命之虞。
周明晏……会出事吗?谁会要他的命?已经与他图穷匕见的陆党?还是北境那群永远蠢蠢欲动的蛮族?还是……
不详的预感接踵而至,孟思昀止不住地发抖,人还在岸边,却像也跟着那些河灯沉入了水底。最后一盏河灯在风雨飘摇里沉没,他猛然回神,抬头去寻其他卖灯的小摊,才发现四下已空无一人。
天际黑沉一片,夜色与雨幕相融,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向他兜头罩落。雨声淋漓,如千军万马,铁马金戈,将他逼到退无可退,湖水在脚边泛起浑浊腥咸的涌浪,似魔鬼伸出森森藤蔓,要缠上他的脚踝。
“孟思昀?孟思昀!”
熟悉声音穿越风雨混沌,将他自惶惑不安中唤醒,孟思昀抬头,被雨水迷蒙的视线骤然清晰。
方才堙灭在湖面下的河灯,重新燃起明亮的火芒,在昏暗的雨幕里,照亮站在他面前的人。
真真切切,却又像是幻觉,他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冰冷雨水自抖动的长睫滑落,又被更加滚烫的液体取代。
来人亦望着他,眸中万千情绪汹涌盘旋,却没有多问,只微微俯身,将手中纸伞向他倾斜过来,任由雨水瞬间打湿自己肩头。
“孟思昀。”他嗓音平静些许,却又更浓重的心疼漫上来,一手撑着伞,另一只伸向孟思昀,“能起来吗?”
掌心的血痕已经消了,只余淡淡疤痕,孟思昀望着面前这只手,又缓缓抬头看向他的脸,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抿紧嘴唇,点点头:“能。”
他没有让对方扶他,自己撑着膝盖起身,咽下那个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
周明晏。
第21章 七夕
灯火朦胧,雨势正密,街上行人所剩无几,小客栈的女老板倚在门边,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唉声叹气。
七夕夜不设夜禁,女眷出行者众,不少痴男怨女借机密约幽会,本是他们这种小客栈做生意的好时候。怎奈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浇得野鸳鸯们落荒而逃,赏灯玩乐的游人也所剩无几,连个茶水钱都赚不到,委实令人窝火。
算了,气坏身体无人替,何况牛郎织女肯定比自己更气。女老板伸个懒腰,正想把备下的酒拿出来自己浇浇愁,眼前冷不防一亮。
小店的灯笼用了多年,灯光昏暗,来人样貌却都分外清晰,两位年轻公子,年纪相仿,身高相近,一个俊朗英武,一个清秀温柔,明明都是男子,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稍矮些的那位一身玄衣,浑身湿透,衣衫裹着瘦伶伶的身子,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肩膀不时打着抖。他的同伴低声问他怎样,他抱住手肘,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两人站得不算近,只有一把伞,拿在高些的那位手里,伞面倾斜到一侧,大半都罩在玄色衣衫的那位头上。
女老板看呆了,没等她弄清这两位神仙似的人物是什么关系,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撑伞的那位引着另一位进了门,低头合起雨伞,冲她道:“老板,要间上房,另外麻烦送套干净衣服过来,再煮些姜汤。”
不等她回话,一枚分量不小的银锭已经被推过来,对方语气干脆,似是毫不在乎要花多少钱。
银锭犹如定心丸,女老板不再纳闷,也不再愣神,立刻引他们进房间,人也殷勤起来:“衣服和姜汤都没问题,马上就给您准备,两位还要不要热水?泡暖和了再换衣服才好,免得着凉。”
不等周明晏回答,孟思昀果断拒绝:“不用。”
他低着头,耳后泛着隐约的红,抱着手肘的手十指紧紧掐进手臂。雨夜里回不了府,万不得已才答应周明晏找家客栈换下湿衣,至于别的,他实在想都不敢想。
女老板被他断然回绝,下意识张了张嘴,反应倒也快:“不洗也行,那就给您拿身新衣服……二位要不要酒,小店新进的,醇而不烈,最能助兴……”
这次轮到周明晏面红耳赤:“不用!”
声音太大,吓得女老板一个激灵,周明晏后知后觉,压低嗓音道:“……不用。”
如此折腾一番,女老板火眼金睛,瞧出两人之间必有故事,她识人更识趣,不再多问,将他们引到店内最好的套间,接着便去张罗衣服和姜汤去了。
这套间很大,外间是起居待客之所,设着简单的桌案,一左一右各有两间卧房。屏风后放着浴桶,旁边立着面盆架,上面搭着几条毛巾。
周明晏在其中选了选,捡出一条最干净的,递给孟思昀:“先擦一下。”
孟思昀接过,低声道谢,解开束发的长巾,潮湿的黑发遮住微白的侧脸。
周明晏起身走远,先是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发现是凉的,遂放下茶壶,点起茶炊重新烧水。
帘外雨声潺潺,稍有停歇,又接续不止。房内水声细微,茶香隐隐散开,同浅淡的发香氤氲在一起。
孟思昀低着头,貌似认真擦着头发,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茶炊边那个高大身影上。他想问周明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却又不敢开口,如果周明晏反问他在做什么,为何下雨都不知道躲,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话在嘴边百转千回,他正要开口,茶炊中的水烧开了,于是未出口的疑问又被咽了回去,晶莹的水滴顺着发梢滴落,无声地洇开在他的手心。
周明晏倒了盏茶,温热的茶盏攥在掌心,同样欲言又止。
他本是陪母亲来放河灯的,放完之后不知为何,没有随母亲回府,漫无目的地在湖边闲游,也说不出是为了遇到谁,只是隐约觉得,那人那样珍重家人亲友,肯定也会来放灯。
结果还真让他遇到了,却是在突如其来的骤雨之中。衣衫尽湿,形容狼狈,旁人纷纷闪躲避雨,独他留在湖边,固执地一盏盏放着河灯,清癯的脊梁在风雨中颤抖,像群芳凋零后不愿委顿于秋风中的残荷。
他也有无数话想问,问孟思昀是在为谁祈愿,为何淋到浑身湿透都不愿离开,可他也怕孟思昀反问,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把孟思昀带到此处又是何居心。
不期而遇的相逢,实则是蓄谋已久,因为彼此惦念,或早或晚都会殊途同归。同居一室,彼此心里都有答案,不开口,是不想面对,也是想给彼此留条退路。
周明晏犹豫再三,还是想劝孟思昀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刚要开口,又被敲门声打断,是女老板送衣服和姜汤来了。
周明晏道声谢,接过衣服,放到孟思昀身旁的桌案上,自己主动避到另一间卧房,撑起一扇支窗,望向窗外潇潇夜雨。
衣服式样简陋,布料也粗粝,但孟思昀不愿让周明晏久等,匆匆换好衣衫,将半干的长发简单绾起,收拾停当后来到外间。
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周明晏正在案旁倒姜汤,刚煮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用陶碗反复倒进倒出几次,让姜汤冷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推一碗给孟思昀。
青衫单薄,乌黑长发垂在胸口,衬得孟思昀脸色愈发莹白如玉,周明晏目光自他锁骨处滑过,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的热度无法忽略,孟思昀耳尖微烫,低声道了声谢,垂眼喝起姜汤。
姜汤应是客栈灶间简单煮的,姜块切得粗枝大叶,倒是不吝惜用料,碗底堆着小半碗煮烂了的姜,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肺腑。
孟思昀端起碗就忍不住蹙了眉,才喝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
周明晏忙问:“怎么了?太烫?”
孟思昀摇摇头,咬牙把姜汤咽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带起一串灼热的痛感,激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轻声道:“没有,只是有点辣……可以喝。”
生来是个药罐子,再苦再涩再难以入喉的东西都喝过。
周明晏略松一口气,眉头却没舒开:“那多喝一些吧,不然受了寒又要发烧。”
他记得孟思昀不久前还烧过好几天。
孟思昀在周明晏的目光里一口口喝着姜汤,忽然幼时喝药的感觉,那时母亲和思婧也会像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期待,仿佛他多喝下去一口,生命便会笃定地延长一分,待他坚持着喝完,还会……
他咽下最后一口,看见周明晏冲他摊开的手,掌心里躺着个展开的纸包,里面居然是几颗桂花糖。
记忆与现实重叠,孟思昀一阵恍惚,看向周明晏的眼里满是茫然,周明晏也有些许尴尬,道:“……你不吃吗?”
“……吃。”
孟思昀垂下眼睫,伸手拿糖的指尖和纤长的睫羽一起颤抖,清甜在口中蔓延,压过了姜汤的辣味,他轻声问:“侯爷怎么会带这个?”
“哦……几日前去看个朋友,在路上顺手买的。”
是常平村七娘的茶铺里买的,周明晏平素不吃甜食,不知为何揣在了身上,倒像是等着这一刻似的。
听到是朋友,孟思昀心里动了一动,下意识问:“是在京郊?”
周明晏不假思索道:“对。”见孟思昀眼神一黯,低头不语,莫名回过味来,忙解释道:“是去祭奠一位昔年牺牲的同袍,我以前也跟你提过……”
他不知自己为何怕孟思昀误解,只是本能地解释了好几句,说就是那位面上有胎记的大将,孟思昀亦有印象,很快反应过来,又觉自己是不是淋雨淋得迷糊了,面上有些发起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