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26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雨后秋风凉意陡深,孟思昀穿得单薄,不觉打了个寒噤,凡心忙扶他上车。

周明晏站在路旁,看那清秀颀长的身影登上马车,日光清澈,将他周身镀出浅淡金边,清风拂过,掀起幕篱一角,白皙秀美的侧脸若隐若现。

熟悉悸动穿越五年时光,又一次命中他的心脏,眼前一幕与记忆中何其相似,周明晏心中蓦然一紧,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道:“等等!”

孟思昀脚步一顿,周明晏胸口起伏,问:“你有没有去过常平村?”

眼前人目光急切灼然,孟思昀被问得一怔,刚要掀起幕篱,周明晏却退了一步,如梦初醒似的,低声道:“……没什么,你走吧。”

是他疯了,孟思昀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怎么可能是常平村那个连官话都说不好、满口吴侬软语的小恩公。

孟思昀掀起幕篱,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见到的却只是周明晏匆匆离去的背影。

第22章 相认

几日后,靖安侯府书房,周明晏正和刚刚自南地巡察回来的裴治叙话。

“此次南地水患,西南数州受灾严重,虽有朝廷赈济,巡察中却发现部分地方主官瞒报灾情,勾连商贾哄抬粮价,囤积居奇,引得民怨沸腾,甚至有流民啸聚成群,哄抢粮仓,幸得相关官员处置有方,才未酿成大祸……”

年轻的御史台录事青衫磊落,眉目间还沾染着连日羁旅带来的风尘,人却神采奕奕,目光晶澈,清秀面容虽稚气未脱,但满眼皆是为民请命、当仁不让的勃勃生气,提及南地生灵涂炭、主官尸位素餐之事,痛惜愤恨之色溢于言表。

周明晏亲自为他添茶,听罢凝重点头,目光中不无欣慰。

裴治是寒门出身,于朝中诸般势力素无瓜葛,生于乡野却心怀天下,且秉性刚直,不畏权势,嫉恶如仇,正是李擎此刻所需的人才,是以才能被李擎看中,科举及第后进入御史台。

裴治道谢,喝了口茶,眸中忧虑不减:“另外,南川王在此次赈济中出力不小,不仅开仓施粥,奔走募捐,还广辟田庄屋舍接纳流民,他占了地利,赈灾的钱粮到得比朝廷都快,民众交口称赞,前去投奔者众。”

周明晏眸光一沉,问:“你先前所提流民啸聚之事,是否与南川王有关?”

裴治摇头:“行知也是担心有此关联,但并未发现实证。”

南川王李苍,是先帝同母弟,李擎的叔父。当年先帝驾崩,他在夺位之争中输给李擎,迫于李芳时等人的压力退居南川,数年来偏安一隅,倒也安分。

但李擎深知其人狼子野心,数年蛰伏未知不是卧薪尝胆,是以并未放松懈怠,只是监视试探多年,并未发现丝毫把柄。

近年来陆党坐大,李擎一时无暇顾及李苍,不知李苍身在南川,是否嗅到了可乘之机。

周明晏见裴治目露愤懑,知他与自己想在一处,便宽慰道:“无事最好,行知已尽职责,只需将以上种种如实禀报圣上,圣上自会定夺。”

裴治点头道:“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昨日面圣,行知已将南巡所得尽数禀报,亦在相应奏折中写明。”

周明晏举杯相敬:“裴录事辛苦。”

裴治让了一让:“将军……啊不,侯爷言重。”

这一改口,两人俱是一笑,话题由公事转到私事,两人神态都轻松起来,周明晏笑道:“什么将军侯爷的,说过多少遍,你就是我弟弟,唤我元照哥。”

裴治也笑,神态里亦多了几分兄长庇护下的直率天真:“是元照哥先一口一个裴录事,行知以为您封了侯爷,要摆些架子也在情理之中,少不得配合一二,反倒怪上我了。”

周明晏为他添茶,笑道:“是我言语疏忽,吓着你了,快,喝些茶水压压惊。”

裴治眨眨眼睛,神色严肃起来:“哪里,这靖安侯之名是元照哥百战浴血换来的,实至名归,合该多叫几声。”他放下茶盏,拱手施了一礼,“元照哥封侯,行知应当登门拜贺,如今补上。勇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为元照哥欣慰。”

望着少年清亮眼眸,裴勇形容如在眼前,周明晏心中动容,轻声道:“若裴将军尚在,这功勋定也有他一份。”

裴治眸光微颤,唇角却扬起来,琅声道:“元照哥一直记得他,勇哥一定很高兴。”

周明晏轻轻摇头,目光在裴治腰间停了一停,嗓音柔和:“有你记得他,他才会高兴。”

裴治腰间挂着一只稚拙朴素的小木马,是裴勇投军出征前亲手雕了送给他的。

裴勇虽面带胎记,令人惧怕,为人却古道热肠。投军之前,他与裴治是邻居,裴治父母多病,本人也生的文弱,干起农活颇为吃力,一日被一担柴压垮,正巧倒在裴勇门前,自此粗重农活便由裴勇代劳。

在贫穷闭塞的常平村,他们是村民眼中的异类。裴勇面容丑陋,旁人见之退避三舍,而裴治家徒四壁,却格外喜欢读书。只有裴治知晓裴勇外表下的温和淳朴,也只有裴勇会用砍柴打猎攒下的钱给裴治买书。

他们在村民异样眼光中偎依取暖,支撑彼此走过艰难人生,不是兄弟,却是骨肉相连;不是亲人,却血浓于水。

裴勇家无亲人,在北境时最挂念裴治。裴勇不识字,他牺牲之前,时常会请周明晏替他读裴治的来书,他牺牲之后,周明晏怕裴治难以接受,以他的口吻给裴治写过一封信,不想很快收到裴治复信,开头便戳穿了这个谎言。

他写好心人,谢谢你,但我哥已经不在了吧。

之后周明晏送裴勇骨灰回常平村,与裴治结识,直到如今,也没问过他当时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刻骨铭心的人,自然有最细致幽微的感知,哪怕是蛛丝马迹的变化,在他们看来亦有云泥之别。

裴勇去世五年,死别之痛早已从撕心裂肺变得含蓄绵长。裴治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小木马,抬头取过身旁的包裹:“我从南边带了些特产回来,元照哥一定要收下。”

周明晏对裴治有提携照拂之恩,裴治知恩图报,逢年过节定会到周府拜访,周明晏不在京城,他便将礼品赠予周夫人,读书人身无长物,送的不过是本村产的药材之类,礼轻,情意却重。

难得有机会当面赠礼,裴治此次带的礼格外丰厚,周明晏推让一番,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不经意间一低头,自南地来的黄酒等物中瞥见几个熟悉的小坛。

“这是?”

裴治看了一眼,道:“啊,我进城前回了一趟村里,这是乡亲们要我带来的,是村中自产,上好的桂花蜜,在京中卖得极好,说让我一定要给恩人尝尝。”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在七娘的茶摊上见过。周明晏道:“村中如今多种桂花,我上次回村,也买了不少桂花糖。”

裴治眼睛一亮:“元照哥回去过?”

他满脸激动,和周明晏对了对日子,兴奋道:“真的是元照哥!我听七娘说,日前有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军爷路过,从惊马下救了她的小宝儿,就想说不会是元照哥吧,结果还真是!”他把手一挥,“刚好,这些桂花蜜都是七娘亲手做的,苍天有眼,正好送给恩人了!”

周明晏劝了他一通才让他坐下,好说歹说,才说服他别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七娘。裴治撇了撇嘴,面上悻悻,还是顺从道:“好吧,我不告诉她就是。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行善积德都不喜欢留名,当年小恩公也是,这次我去南方,本来还想寻寻他呢,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

冷不防听到小恩公,周明晏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动,听得没有小恩公的消息,虽在意料之中,心却还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小恩公救助常平村民时,裴治还在村中,他便是在小恩公兴建的村塾中读书习文,而后科举及第的,与小恩公见过若干次面,颇为熟稔,周明晏所知的那些小恩公的轶事,都是从他口中听来的。

寻人本就是大海捞针,何况对方有意隐瞒身份,连裴治都无功而返,遑论他这个连对方眉眼都不曾看清的人。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他心中浮现的却是孟思昀的脸,想到他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眼睛,唇间吐出的那句“有缘的话,定会相见。”

何谓有缘?他和小恩公的缘分,是否止于那个登车离去的身影,他和孟思昀的缘分,是否也止于这个秋雨连绵的七夕夜?

周明晏微微摇头,制止自己再将这两人相提并论,又听见裴治向他告辞,说入秋后天气乍凉,村中不少老人犯了咳疾,他要去给他们配几副药。

周明晏听了便道:“这药可以直接配吗?还是请郎中看过,把脉后开方才稳妥。”

裴治笑道:“老人家不爱出门,嫌城中吵嚷,不过无妨,七娘给了张方子,是小恩公当年开给她治咳疾的,还说老人用的话其中几味减些分量就行,她宝贝得不得了,一直留到现在,你瞧……”

裴治说着,从怀里取出个装裱精致的书札,得意洋洋地在周明晏面前展开,却见对方面色骤然一变,将那书札一把夺过。

“元照哥你����”

他疑问没问出口,就被周明晏的神色吓了回去。周明晏垂眼盯着那书札,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漆黑目光仿佛要将那字迹烧穿一般,高大身影僵立原地,只余胸口汹涌起伏。

他凝视良久,像是刚刚意识到裴治还在身边,缓缓抬头,声音似如梦初醒一般:“你方才说,这是小恩公的手迹?”

裴治不明就里,点了点头,看着周明晏的脸色,担心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没什么问题。只是他见过这个笔迹,在孟思昀那间总比别处温暖几分的书房,在他被账簿和书卷堆满的案头,在他最后一次约自己到茶楼见面时的那封书笺上,在他们数次偶遇的药铺门首,在初次相逢,海棠花浓间掩映的茶楼,写着“壶天自春”四个大字的牌匾上。

行云流水,铁画银钩,隽秀而不失风骨,这样的笔迹,只属于孟思昀。

字迹在记忆中清晰,又在眼前模糊,周明晏把书札放进袖中,起身道:“你去哪家药铺抓药?我陪你同去。”

裴治一头雾水,来不及反应,周明晏如风卷残云一般,拎着他就出了府。

一路上裴治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周明晏问了他一连串问题,诸如最早时小恩公引荐给村民出售药材的药商是不是来自回春堂,小恩公是不是总穿深色衣衫,是否生得纤瘦白皙,笑时眼尾的弧度分外漂亮,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裴治有问必答,基本都在点头,心下却越来越忐忑。周明晏似乎很在意他的答案,又似乎全不在意。他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裴治每回答一个问题,他眼底的神采便增添一份,仿佛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令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化为现实。

一直以来,周明晏都对小恩公很感兴趣,可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手中紧紧攥着缰绳,目视前方,眼里的热切像要燃起来一般,仿佛恨不能生出双翅,顷刻间赶到回春堂。

侯府到回春堂本铺距离并不近,周明晏硬是只花了一半时间便到了。

今日铺中设义诊,排队问诊的百姓挤挤挨挨直排到门口,裴治在周明晏身后下马,紧接着便被拉到一边,周明晏指着堂上正在看诊的大夫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嗓音发颤,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抖动,裴治循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顷刻便直了。

“这是……这是……”裴治眨了眨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在做梦,情不自禁上前几步,失声道,“这是小恩公啊!!”

几年过去,小恩公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高了,也瘦了,碧玉青笋长成了挺秀翠竹,可裴治清晰地记得这张脸,记得他初次目睹常平村凋敝景象时悲悯动容的眼神,记得村民向他道谢时他摆手浅笑的姿态,一如此时此刻,他被病患簇拥着,认真倾听着每个人的疾患苦痛。

这就是小恩公,五年来被村民们念念不忘的小恩公,以为他回了南方再也无法报恩的小恩公,他不在南方,他就在回春堂看诊,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十几里之遥的京城!

裴治喉头发紧,百感交集,生怕人跑了似的,拔腿就要往药铺里冲,又被周明晏一把拉住。

“我去见他,你找个地方等我。”

堂中的孟思昀正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觉察周明晏的到来。

他久病成医,医术卓绝,但平时诸事缠身,先前偶尔坐诊,之后便只在举办义诊时为人看诊。他医术高明,许多疑难杂症一看便知,又温和细心,每次坐堂,病患都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大病小病,都想请他瞧上两眼。

只是如此一来,即便紧赶慢赶,回回义诊都要耗到三更半夜。凡心心疼,劝他不必如此用心,他只道于心不忍,又笑道会尽量看快一点,莫要让病患也等得心焦。

凡心气得简直想笑,还顾得上别人,什么时候能顾惜点自己的身体,转念一想孟思昀近来经历种种,却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朝夕相处的人,最知晓彼此的心思,凡心不知七夕夜孟思昀和周明晏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觉那日之后,公子又消沉了许多,人虽然温雅如故,但稍不留神,眉眼间便透出一股欲说还休的失落与绝望。

忙些也好,至少心思被眼前的病患拴住,便不会再落到旁的什么人身上。

病患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人刚千恩万谢地起身,后一个紧接着便凑上来。孟思昀不问来人贫富贵贱,望闻问切,神色专注,开方的间隙细细叮嘱注意事项,微笑着目送人离开。

下一位病患动作稍微慢了些,倒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孟思昀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不引人注意地轻轻舒了口气,呼吸却在下一瞬凝固。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周明晏。

孟思昀对排队看诊的队伍长度有些概念,周明晏在此时出现,该是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来不及想别的,心先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周明晏不是那种为了见他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不屑于此,也根本不必如此,那他为什么会来?

是他病了吗?是手上的旧伤,还是哪里的新伤?

他看着周明晏的脸,想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些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周明晏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和相识以来的哪一次都不同,乌亮瞳眸深沉如海,目光如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烈力道,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仿佛稍微眨一眨眼睛,自己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没等他发话,周明晏先坐了下来,开口:“在下近来总是咳嗽,夜不能寐,请大夫为我看诊。”

嗓音是有些哑,可分明不是常见的肺气虚弱,反像是带着某种巨大汹涌的感情,欲言又止,摇摇欲坠。

孟思昀暗自深深吸气,强令自己镇静,问了几句,又伸手道:“请容孟某为侯爷把脉。”

周明晏顺从地将手腕放到脉枕上,目光仍定定落在他身上。

指尖触到温热肌肤,孟思昀的手不由轻颤。明明是在为别人诊脉,他却觉得仿佛是自己的手被周明晏攥住,指下的脉搏汹涌急促,像在敲击着他的心脏,又像是要将他的心跳点燃。

周明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停颤抖的长睫,僵持片刻后,周明晏问:“可以开方了吗?”

孟思昀收回手,心中乱麻一片,低声道:“请侯爷恕罪,孟某……看不出侯爷有何疾患,无法为侯爷开方。”

“无妨,我说,你写。”

孟思昀抬头,撞进周明晏的眼底,周明晏再不掩饰目光中的热切,漆黑炽热的目光勾勒着他,像是要把他融化,刻进他的骨血里,再不认错,再不遗忘,再不放手。

在这样的目光里,孟思昀无法拒绝地提起笔,周明晏道:“桑叶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