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27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笔走龙蛇,待他写完最后一捺,周明晏紧接着又道:“菊花三钱。”

“桔梗二钱。”

“麦冬三钱……”

笔随声动,周明晏的嗓音愈发颤抖,孟思昀看不透他,间隙里抬头,但见对方嘴角牵动,眸中一片晶莹水色,笔尖立时颤抖起来,放下笔轻声问:“侯爷?”

周明晏没有回答他,抓过他方才写下的那张方子,从袖中抽出裴治给他的那封书札。

纸页轻响,别无二致的字迹交叠在一起,五年来的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清晰又模糊的面容,被刻意忽略又被偶然唤醒的心绪,在这一瞬交织在一起。

五年前京郊的旖旎春日,那道颀长身影登车离去时撩起幕篱的风,春暮别院悠然飘落的海棠花,七夕夜色里突如其来的骤雨,此时此刻,全都化作秋日碧空下明朗澄澈的阳光,落在那人温润的眉眼上。

执念纷繁,万象归一。

常平村外的小恩公,黄昏别院里的红衣公子,茶香白雾里与他纵论兵策的知音人,无数次与他错过,又被命运牵引着出现。可怜的思昀,可爱的思昀,他总以为不是他,可自始至终只有他,他无数次认错他,无数次放过他,但这一次,他终于认出了他。

“我在京郊见过的那个人就是你,我说过跟你很像的那个人就是你。从来就都是你,一直就都是你。是我错了,你不和任何人相似,你也不是什么人的替身。”

那张纸从手中飘然滑落,周明晏却攥住了孟思昀的手腕,珍惜得像是托住一片柔软的羽毛,却又坚定得像是一生都不会松开。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温柔地触碰着他的心房,他低眉看着孟思昀,看着这令他虚惊一场,久别重逢,又失而复得的人,眼角不知何时漫上晕红,万千心绪在一瞬融化,化作眼底晕开的一片晶亮水光。

“七夕那夜,你祝我和那个人终成眷属,我觉得那不可能,可现在我信了。”

众目睽睽,堂里的伙计会看到,候诊的病患也能发现,可周明晏没有松手,孟思昀也不愿抽回自己的手腕。

他一时还弄不清来龙去脉,却抑制不住狂喜如潮水冲上心头,人像被笼在一团轻盈缥缈的云雾中,他觉得他没有哭,眼睫却湿润得抬不起来,耳边一片迷蒙,唯有周明晏的嗓音分外清楚。

“找到你了,孟思昀。”

第23章 桂香

这场惊心动魄的相认突如其来,结束得亦很仓促。

两人相持的片刻,门外又排上了不少病患,已经有人在焦灼地探头探脑,周明晏不得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

他本想待孟思昀结束义诊后送他回去,孟思昀却让他别等,今日的病患不少,结束时说不定要过夜禁。

周明晏恋恋不舍,在堂外盘亘许久,孟思昀看完一个病患,抬头望见他,先是微微一怔,扬眉冲他一笑,趁下一个病患入座的间隙,抬手向他轻轻摇了摇。

周明晏在这里,他会止不住走神,他要周明晏安心,他人就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

周明晏心领神会,去旁边茶馆接上一头雾水又坐立不安的裴治,先行回了侯府。

周明晏人走了,方才那一幕却不时在孟思昀眼前出现,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烫,时不时牵动他的心神,看诊的速度慢了些,看完所有病患时果然已过夜禁,孟府回不去了,好在坊内还有一处孟府置下的院落可供暂住。

凡心早得了信,先去那处院落收拾停当,再赶来接孟思昀。

一路过来时他很担心,以为会见到一个疲惫不堪的孟思昀,结果却大出意料。

孟思昀没有坐在堂里,而是站在堂外。秋夜清寒,他披着一身晶莹月色,人却像春月里濯过的细柳,皎白面容上隐约带着疲惫,却是眉眼舒展,神采奕奕,整个人似乎笼着一层柔润如玉的明光。

月华如瀑,倾泻在他肩头发梢,他抬头望着月亮,双眸盈满银亮月色,定定地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在月光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月亮,找到他了。

但此后一连数日,他都没再见到周明晏。

李擎对裴治的上书相当重视,召了周明晏入宫商议,周明晏连续几日都得留宿宫中,自是不好再来见孟思昀。

孟思昀面上神态自若,心下却暗暗懊悔。早知如此,当日不该那么轻易放周明晏走。如今杳无音讯,那日情景便像是唯有他一人知晓的梦境,有时他甚至怀疑周明晏是否真的来过,那个看着他的眼睛说“找到你了”的周明晏,是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很快,裴治找上了他的门。

知晓小恩公就在京城,裴治的激动难以尽述,一进门便要给孟思昀行大礼,孟思昀和凡心两个人上阵,才算勉强把他拉住,接着他又说要回常平村,让所有受过孟思昀恩惠的人都来拜谢小恩公。

孟思昀连连推辞,额上都出了汗。当年他坚持不留姓名,就是不愿见眼前这幕。最后见实在劝不住,便搬出一套说辞,说他是因为自幼多病,请高僧大德看过,说要广行善事积攒功德,且不得留名,一旦有人拜谢,攒下的功德就不作数了。

这一听便是托词,裴治虽然不甘,却也不好再勉强。孟思昀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小恩公,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报答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裴治此行也带了不少谢礼,孟思昀将贵重些的都退了回去,只收了几坛常平村产的桂花蜜,又对裴治道:“我有套南地来的文房四宝,一会儿让凡心寻来赠你,贺你科举及第,得登御史台。录事执掌案牍,协理台务,职责甚重,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助一个常平村,但你若有心,良策善政可惠及天下。唯愿你以社稷苍生为重,莫失初心,于我便是报答了。”

两人彼此相视,都觉时光荏苒。当初相识时,裴治还是裹着破衣烂衫,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的少年,孟思昀还是一口吴侬软语送他入村塾的小恩公,如今裴治得了官,孟思昀的官话也如此流利,再难听出半分江南声口。

但无论境遇如何变迁,某些东西却丝毫未变,如同裴治的报恩之心,如同孟思昀的不求回报。

裴治重重点头,嗓音哽咽:“小恩公教诲,行知铭记在心。只是小恩公哪怕不愿暴露身份,若是得了闲,也请回常平村看一眼,大家都很挂念您……”

孟思昀点头应下,心中欣慰,当年他之所以要以德报怨,便是看出村民虽因穷困而铤而走险,却仍葆有淳朴向善的本心。

救一人两人简单,救助整个村落谈何容易。那时他虽已在京城立足,资助常平村却也不算是举手之劳。可今见裴治如此,又听他说如今村塾后辈中亦有几个佼佼者,便觉当年耗费的心血并未白费。

自裴治进门起,他心中便有疑问,见裴治神色稍定,便貌似不经意地开口:“你……是不是认识靖安侯?”

几日后周明晏终于有机会出宫,先回府看过母亲,接着便去了孟府。

孟思昀不在,但留了信给他,用他无比熟悉的、冥冥之中引他们相认的隽永笔迹,问他何时得空,陪自己回一趟常平村。

哪怕孟思昀要去天涯海角,周明晏大概都会跟去,当下欣然应允。

及至约定那日,两人约在孟府侧门,周明晏心中激动,比约定的足足到了半个时辰,街上晨光熹微,行人寥寥,才觉自己好笑。

就这么站在门口,怕是会落人口舌,周明晏转身,正欲寻个什么地方等,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唤:“侯爷。”

孟思昀立在门首,晨光浅淡,他眉眼却鲜明,眼中有挑明心事后初次见面的羞怯,却也有心有灵犀、不谋而合的惊喜。

没见面时日思夜想,见面却觉如在梦中。他们做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过互通姓名的熟人,做过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做过一夜风流的对象,此时互通了情意,却觉既熟悉又陌生,似是游子归乡,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来。

尚未苏醒的长街薄雾朦胧,两人四目相对,嘴唇颤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容易鼓足勇气开口,话却又撞在一起。

“怎么这么早?”

明知故问,尴尬却很快化作心照不宣的笑意。孟思昀掩唇低眉,周明晏则清了清嗓子,问:“……那现在走吗?”

孟思昀轻轻点了点头。他今日着一身苍葭色长衣,外罩月白披风,衬得眉眼愈发明净生光。这类剔透颜色,落在旁人身上多会显黑,可在他身上,便只觉淡妆浓抹总相宜了。

常平村距京城不远,备车过于兴师动众,再者近来天气晴好,两人便约定骑马去。

孟思昀的马还没牵出来,是他心急先出了门,正想跟周明晏说稍等片刻,却见矫健身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周明晏是骑马来的,此时坐骑便在身侧,见孟思昀答应出发,便飞身上了马,拉住缰绳令马站稳,俯身向他伸下来一只手。

阳光在他掌心闪光,暴露他手心沁汗的紧张。孟思昀一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周明晏是要带他骑马,脸颊顿时发起烧来,轻声道:“……别人会看见的。”

拒绝得如此干脆,周明晏抑制不住一阵失落,转念一想,还是孟思昀思虑周全,便道:“那还是套辆马车吧。”

孟思昀急忙摇头:“……太麻烦了。”

周明晏肯定不愿他驾车,可他不想让周明晏为他驾车,可若再带着车夫,那他和周明晏还怎么……

周明晏同他想到一处,不由为难起来,孟思昀见他蹙起眉头,竟是认真地在苦恼,实在忍不住,小声道:“那个,其实我会骑马……”

周明晏“啊”了一声,孟思昀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提醒道:“那夜在玉麟卫兵营我便骑过,侯爷也见过啊。”

那夜实在刻骨铭心,先有孟思婧打上门来,又有孟思昀赶来救场,他刚刚回忆起谁才是别院中的那个人,又赶上陆准一党突然发难。

经孟思昀一提醒,周明晏依稀想起他和凡心是骑孟思婧的马走的,但当时情形混乱,他记不清握着缰绳的是孟思昀还是凡心,不放心道:“你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孟思昀点头,又补上一句,耳畔红晕又深了一层,“在那之前,侯爷去回春堂买药酒,凡心捎信回来,我就是骑马赶去见侯爷的。”

周明晏立刻记起,那日春雨绵绵,孟思昀说自己在楼上小憩,眉间发梢却笼着一层细润水光,衣衫亦是半湿的,不似小憩方醒,倒像是从外面匆匆赶来。

他当时便看出孟思昀没说实话,但后来他们起了别的争执,他便没再往深了去想。原来孟思昀真的是冒雨骑马来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见他一面。

欣喜,感动,更多的却是歉疚和心疼,周明晏不觉伸手,轻抚面前人鬓边碎发,动作珍重温柔,似要拂去记忆里那层湿润的水光。

“……以后别这样,受了风寒可怎么好。”指尖滑过柔软耳轮,他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一块,情不自禁凑上去,在孟思昀耳畔轻声道,“以后都换我吧,换我赶着来见你。”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将本就急促的心跳复又拨乱,孟思昀脸颊红透,轻轻摇头,心里却忍不住翻来覆去,把这句承诺默默念了很多遍,越念,脸颊越烫,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

见孟思昀摇头,周明晏还觉自己唐突,见他虽然低了头,笑意却如涟漪一般,将白皙脸颊层层染透,顿时又放了心。

脚步声起,孟思昀一个激灵,退开两步和周明晏分开。凡心牵了马出来,只当是没看见,把缰绳交给孟思昀,转身对周明晏行了个礼,道:“今日公子便拜托给侯爷了。”

周明晏点头,凡心一本正经,叮嘱道:“公子不能受凉,也不能受累,赶一段路要停下来歇息,不能一次吃太多糖……”

这都是什么话,说得他跟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似的,又活像在叮嘱新上任的小厮。孟思昀面颊发烫,听不下去,打断道:“凡心!”

见他满脸绯红,语带羞恼,凡心抿唇忍下一阵偷笑,及时住了口。

周明晏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见凡心不说了还追问:“还有吗?”

凡心抬眼看看周明晏,堂堂靖安侯,倒是挺会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早知公子眼光不错,如此心又放了几分,但该叮嘱到的不能疏漏。

“日落前必须回来,若是公子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家大小姐可是要亲自过问的!”

论品级长公主亲卫管不着靖安侯,但以目前的关系,周明晏心甘情愿被孟思婧压了一头。他不敢怠慢,郑重允诺,定将人全须全尾送回。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孟思昀面皮都快烧透,一个飞身上了马,衣摆翩然一闪,转瞬策马离去。

青衣白马,相映成辉,周明晏赶紧上马追去,望着那个修长飘逸的背影,心想这人真是做什么都漂亮。

常平村距京城本就不远,一路风和日暖马蹄轻,没过多久,迢递青山之间,错落有致的村舍民居赫然在望。

两人远远勒马,遥望碧空白云下团簇连绵的青瓦黛檐。孟思昀眼神闪亮,从东面那片新刷了桐油、明显是刚刚落成的新居,看到比他最初兴建时又扩建了几番的村塾,语气难掩欣喜:“真是今非昔比,比我当年来时又好了许多。”

周明晏指点他看向村中那个规模颇大的粮仓,见他满眼赞叹,既觉可爱又觉好奇:“这么多年,你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吗?”

“后来思婧去了长公主府,铺里生意也越来越忙,没时间过来……”孟思昀轻轻叹了口气,“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人一时不能帮人一世,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留姓名便是不求回报,他也不想让村民对他感恩戴德,若不是周明晏和裴治续上了这段缘分,他或许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周明晏心中感怀,道:“那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想先去哪里?”

出乎他的意料,孟思昀微微一笑,道:“我们先去看望裴将军吧。”

碧草覆着青丘,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刻着名字的青石碑光润洁净,可见周明晏来此祭拜之后,裴治也特意来祭扫过。

孟思昀会说想来这里,周明晏有些许意外。孟思昀来到常平村时,裴勇已经离村从军,包括裴治在内,没人跟他提起过裴勇,因此周明晏此前提及他有故人葬于此处,孟思昀丝毫不曾想过那就是常平村。

他本以为孟思昀是想让他借机祭拜,便先行一步上前施礼。孟思昀却也跟着他上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只小香炉放于碑前,燃起三根线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俯身拜了三拜。

“裴将军,在下京城孟思昀。你我素昧平生,无缘得见,但将军悍勇无畏,为国捐躯,赫赫英名,靖安侯对孟某提起过,令弟裴治也曾对孟某提起。”

孟思昀凝望墓碑,柔和嗓音飘散在袅袅青烟里:“思昀今日祭拜,一为家国,二为报恩。”

他垂下纤长的睫毛,神色真挚而敬重:“裴将军是孟某的恩人。如果没有裴将军,侯爷……不会有幸识得孟某。”

若不是送裴勇的骨灰回乡安葬,周明晏不会来到常平村,不会结识裴治,不会从他口中听闻那个神仙般的小恩公,亦不会有那日村口的惊鸿一瞥,不会有五年后的后知后觉,从犹疑到坚定,再以旧药方上的字迹相认。

九泉下的人虽已瞑目,却仍在护佑和指引着世间他在乎的人。

孟思昀不曾期待过常平村的回报,可在冥冥之中,常平村依然给了他此生最最渴望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