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周明晏失笑,把这大包大揽的小醉鬼又背稳了些,笑道:“好,那我就先谢谢你咯。”
宽阔温暖的肩背太过舒服,待周明晏背了孟思昀回房,他都快伏在对方肩上睡着了。
周明晏小心把他放下来,半抱半扶地扶他上了床,又取了热水浸过的手帕来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孟思昀醒了,撑着湿漉漉的眼皮环顾四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句:“这是秦臻的房间吗?”
他脸上也是湿的,醉颜酡红,恍若海棠经春雨,沐了一层晶莹珠光,眼神懵懂又清明,像某种敏锐机警的小动物,人被周明晏摆弄着,却像是引着周明晏投了他的罗网。
醉了还这么耳聪目明,随口一句就被他逮住,周明晏用帕子点点他的鼻尖,道:“是,我们讨论军情的时候他偶尔会过夜,但一共也没住过几次。”
孟思昀不满意,刨根问底道:“到底几次?”
周明晏起身道:“你实在介意的话,你去我房里睡,我睡这里。”
“不要����”
孟思昀只当是他被自己惹生气了,一把拽住他衣袖,皱着眉头不许他走,身子顺势抱上来,整个人黏在他手臂上。
他力气没有多大,一甩就甩得开,周明晏却不忍心,揉着他的发顶哄了哄:“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孟思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今夜府中饮宴,下人早就备好了醒酒汤,此时还是温热的。周明晏将碗端到孟思昀身边,拿起银勺就要喂他,他挣扎着想自己动手,被周明晏轻巧地推了一下:“别洒到衣服上。”
孟思昀只好收回收去,乖乖地让人一口口喂。醒酒汤的味道多少有些冲,孟思昀不时蹙眉,但还是乖巧地都咽了下去。
周明晏看着他蹙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觉拧起,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问:“还要吃桂花糖吗?”
“不用,今日甜食已经过分了。”孟思昀舒开眉心,用帕子拭去唇角上的汤汁,“但我想要这个。”
他牵住周明晏的衣袖,扬起雪白的脖颈,半闭了眼睛,抬头索吻。
索求期待的姿态,水润唇瓣微微开合,如花朵渴求着雨露,周明晏低头,万千怜爱化作春风化雨般的一吻,落在那柔软的双唇上。
是不用吃糖了,这嘴唇分明比桂花蜜还甜。
唇齿相触,不免耳鬓厮磨一番,分开时孟思昀脸颊绯红,微微气喘,周明晏揽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方才在席上,为什么不愿意改口唤母亲?”
他抚弄着对方柔顺的乌发,嗅着对方发间浅淡香气:“是想留到成婚之后?还是不愿意?”
孟思昀身体微僵,细密睫羽垂落,遮住闪烁眼神:“没有,只是太突然了,我没想到你母亲会想认我们……”
周明晏动作顿了顿:“说到底,还是我那声姐姐招出来的。”
孟思昀忙道:“没有,那不能怪你。”
他怕周明晏自责,撑起身子要看他的表情,周明晏不由微笑,重新将他揽进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尖,认真看进他的眼睛:“但母亲也是真心的,我说过吧,我母亲很喜欢你。”
漆黑瞳仁里映出自己的眉眼,孟思昀被看得心跳加速,幸福胀满胸腔,却又忍不住生出惶恐:“可她若是知道了真相,大概就不会喜欢我了。”
席上周夫人那句话言犹在耳,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周夫人没说出口,但他心知肚明,却无法对周明晏启齿。
周明晏见他低眉垂眸,眸色黯然,心也跟着紧了紧,抚着他的背把他压进怀里,低头吻他柔软的发心,道:“才不会,她不会的。”
孟思昀环着他的腰背,脸颊埋在他胸口里,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轻声问:“可如果我让你失去爵位,失去官职,失去眼前这一切……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周明晏拥紧他,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我会选择你。”
他轻轻抚着孟思昀的长发:“无论跟什么相比,我都会选择你。”
话语织成一方稳固的网,将孟思昀这颗忐忑不安的心温柔而坚定地捞起。他眼睫颤抖,滚烫的脸颊更紧地埋进周明晏胸口。
周明晏轻抚他的背心,轻声问:“那若我没了爵位,没了官职,没了眼前这一切,你还会喜欢我吗?”
孟思昀一惊,从周明晏怀里挣脱出来,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当然,我也……”
他无法承认,他确实想过,假如周明晏一无所有那该多好。
他们会是真正的同类人,没了门第差距,没了贵贱之分,拥有的唯有彼此,他不必妄自菲薄,周明晏也不必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只为同他双宿双飞。
可他怎能如此自私,让高高在上的月亮为了他堕入凡尘,同他一起泥足深陷,陪他一同万劫不复。
“我……”孟思昀抿了嘴唇,不想透露这自私可耻的念头,“是我对不起夫人,我把你给教坏了。”
周明晏不置可否,静静望着他,目光透彻又炽热,忽而扬了唇角,轻笑道:“孟怀宁,你真觉得你有这么大本事?”
孟思昀茫然,晶亮瞳眸盈然望着他,周明晏伸手拈起他细巧下颌,眸中情意浓郁,几欲喷薄而出:“你忘了,是我先喜欢上你的啊。”
是他先对常平村的小恩公惊鸿一瞥,自此烙印心间,当李擎提醒他寻一同心人终老时,当他扪心回忆初次心动的感觉时,甚至当孟思昀承认对他的心意时,最先袭上心头的,都是记忆深处那道清俊风雅的身影,都是裴治口中善良温柔,如神仙一般的小恩公。
不是孟思昀带坏了他,是他早就爱上孟思昀了,是命运兜兜转转,揭开那层窗户纸般的幕篱,让他看清自己的心,让他知道他爱的人姓甚名谁。
孟思昀喉咙哽咽,盈盈眉眼带露含烟,月光混着星光,漾出一片粼粼水雾。
他嗓音极轻,像是怕惊散这场美梦一般:“所以元照喜欢我什么?”
周明晏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又问,“那怀宁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又喜欢我什么?”
孟思昀低头抿唇,脸颊一寸寸红透,掐着手指摇了摇头。
周明晏忽然好奇,他记得之前他也问过孟思昀是何时留意到他的,对方也是这般避而不答。他正欲再问,孟思昀忽然抬头,要堵他的话一样吻了上来。
“这是什么?”
孟思昀青丝披散,半撑起身子,看着周明晏从他衣襟里摸出那个硬物,形制四方,翠光莹润,是方精致小巧的玉印,还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周明晏掌心里。
“那天在玲珑斋,你把这块玉料让给我了,我一直想着欠你这个人情,就没做算盘珠,给你刻了这方印……”
孟思昀伸手拿起那方印,咫尺间的距离,周明晏终于看清他白皙指尖上微红的薄茧。
“我亲手刻的,不知道你私印的具体字样,找裴治要了封你写给他的信,照着那上面的私印落款刻的。”
他把印翻了过来,“周元照印”的字样笔迹英挺硬朗,却又透着几分他独有的隽秀。
“多亏了裴治帮忙,不过……”他表情微变,眸光闪动,既像羡慕,又似委屈,“你给裴治写过那么多封信,我一封都没有……”
话音未落,周明晏一把攥住那枚印,连同他的手指,一同攥进他灼热的掌心里:“我给你写,就用你给我刻的这枚印,只给你写,写很多很多封。”
体温相融,指尖颤抖,被珍视的何止那枚印,分明还有很多很多。孟思昀嗔道:“写那么多信,意思是以后你都不在我身边是吗?”
“在不在我都写。”周明晏心疼地摩挲着他的指尖,“手疼不疼?”
“不疼的。”孟思昀举起手来给他看,“你看,都快好了。”
周明晏说要仔细看看,孟思昀便把手凑到他眼前,冷不防手上一热,是周明晏低头,嘴唇贴上他指尖吻了一口,接着整个人都被对方拥进怀里。
心跳怦然,熟悉炽热的气息汹涌而落,孟思昀仰头轻喘,伸手轻轻推在周明晏胸口上,颤声道:“等……等一下,这可是在你家……”
“在我家又如何?上次在你家,你不让我走,我还不是都由着你了。”
孟思昀面上火烧火燎,咬唇道:“但这次我可没力气教你了……”
周明晏被他羞涩神情逗得忍不住笑,在他耳畔笑道:“哪能回回都要你教,我自己会学。”
孟思昀眼神迷蒙,忽而觉得哪里不对,问:“你从哪里学的?”
周明晏没有回答,兀自在他身上作乱,他愈发急了,推了把身上的人,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说清楚,你从哪儿����”
话音未落,腰肢就被人猛地摁住,紧接着周明晏在他身前俯身,他眼睛蓦地睁大,再难吐出一个字。
人自山顶跌落,坠入白云深处。孟思昀眼神涣散,几乎要喘不过气,周明晏低头吻上来,把气度给他,又引他而去,共赴下一场醉雨行云。
真是不可理喻,这人一边剥夺他的呼吸,一边又拯救他出深渊,翻来覆去,生杀予夺,怎么都是他。
可他偏偏就认定了,他眼前只有这一轮明月,八月十五的圆月,照重逢,照圆满,照两情相悦,照两颗坦诚热烈、同往同归的心。
月碎成玉,玉酿成酒,人饮下酒,便化作月光,醉倒眼前的人。
月亮为他坠落人间,降落在他的怀里。
次日清晨,孟思昀自昏睡中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周明晏不知何时离开,帐中只有他一人。
两人之事不能见光,周明晏自然不能宿在此处。孟思昀如此安慰自己,心下却止不住落寞,仿佛昨夜缱绻不过南柯一梦,仿佛自己真的见不得人,成了什么金屋藏娇的主人公。
他坐起身来,周身隐隐酸痛,身上却是干爽的。他起身穿衣,开了房门,候在门外的侍女便迎上来,送上梳洗之物和食盒,说侯爷关照过了,待孟公子起身后用完早膳,车夫就送他回孟府。
孟思昀点头谢过,又觉府中气氛不同昨日,四下一片静寂,侍女亦神色端肃,犹豫再三,忍不住问:“你们侯爷呢?”
“一早有圣旨到,侯爷进宫去了。”侍女抿唇,难掩担忧,“孟公子还不知道吧,北境……出事了。”
第31章 情起
几日前,北境异族南下入侵,洗劫数座北境村镇。
大曜北境接壤邻国大小数个,均是以游牧狩猎为业的部落国家,千枝同源,都是某个远古游牧部落的后裔,无一不是尚武好斗、民风剽悍,其中实力最强悍的是萨汗国,号称有骑兵数万,经年来屡次南下滋扰,是镇北军的老对手。
去冬今春,周明晏在雪岭大败萨汗国大将,令对方元气大伤,溃退数里,边境烽火遂息。然萨汗王闻听大曜内乱,周明晏不在北境,遂联合姻亲裘越国,再次举兵南下,来势汹汹,甚至占领了镇北军的一大粮草转运据点凌云仓堡,铁骑直逼大曜北境门户寒州城。
此次萨汗军主将是萨汗王子穆矢,其人凶残嗜血,深以此前雪岭溃败为耻,为了泄愤,将几座被占领的大曜村落血洗焚烧,将无辜百姓捆于木柱上供自己驯养的苍鹰啄食,在大曜子民凄厉的惨叫声中饮酒取乐。
与此同时,杜乘风平叛战事亦生了变故,李苍凭借南地天险,同杜乘风隔江对峙,杜乘风久攻不下,损失却不小,战事陷入漫长僵局。
中秋圆月高悬天际,圆满无瑕,月下的大曜却深陷腹背受敌之险境,羽骑飞驰,紧急军报接连递进皇宫,朝野哗然。
孟府书房,凡心正为孟思昀呈报近来探听到的消息,说到此处,抬眼偷瞥孟思昀的脸色,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孟思昀轻声道:“……不用说了。”
李擎听闻萨汗国及穆矢在北境的兽行,怒不可遏,当即命周明晏北上整军,击退蛮族,护佑百姓,令穆矢血债血偿。
孟思昀倚窗坐着,只是深秋天气,他却已经早早抱上了手炉,清丽端秀的侧脸在柔和光线下宛如白玉,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瞳眸漂亮却失神。
凡心忍不住道:“公子……”
孟思昀回神,迎上凡心担忧目光,勉强扬起唇角,道:“没事,我想到了。”
他转头低眉,下意识地抱紧怀中手炉,似是正抵抗着彻骨的冰寒,要竭力拥紧这唯一的暖意。
“……早想到了。”
周明晏是镇北将军,北境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是他父亲为之牺牲的地方。阴魂不散的萨汗国蹂躏的是他的家园故土,趁火打劫的穆矢屠戮的是他的兄弟手足,他是一定要回去的。
孟思昀早就想到了,这就是他所爱的人,是京城满月下拥他入怀的翩翩君子,更是北境沙场上百战浴血,战火煅烧出的大曜唯一的靖安侯。
他爱的是这样的周明晏,为此,他别无选择。
壶天自春茶楼,周明晏便装简从,行至楼上孟思昀的雅间外,见房门掩着,门缝里透出隐约的交谈声。
“北边粮仓里的存粮就是这些,这两年收成都一般,还为南边水患那事征调了不少,您看……”
簌簌纸张翻动声起,随即是孟思昀的声音,不同于平素的温柔,透着生意场上的干脆果决:“那就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必吝惜银钱,拿我对牌去支领便是。”
与孟思昀对话那男子道:“明白。那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直接捐给镇北军,不透露东家您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