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37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听到镇北军名号,周明晏脚步顿住,又听孟思昀道:“对。”大概是那男子没走,又问,“还有疑问?”

那男子有些迟疑:“疑问倒是没有,只是眼下这行情,这一趟您又要填进去不少,那靖安侯也不是个难相与的人,上回就一直谢我,我实在是……”

周明晏抿紧嘴唇,边在回忆里搜索这男子的声音,边紧张地等待着孟思昀的反应,又听孟思昀道:“……既然当年是你,现在也无需再扯出个我。侯爷谢你,你受了便是,不必多想。”

那男子大概被拒绝过不止一次,也不再纠缠,道了声明白,转身出门,恰巧撞上门口的周明晏,表情顿时僵住。

周明晏盯着他的脸,此前闻声已觉熟悉,再一眼见此人方面阔耳,北地风沙磨砺出的黑亮脸庞,心中豁然一亮,道:“梁掌柜!”

梁掌柜既惊喜又尴尬,没想到靖安侯还记得自己,黑脸透出红来,施礼拜见侯爷,周明晏忙托住他的手肘:“不必多礼,梁掌柜是镇北军的恩人。”

三年前北境遭遇雪灾,暴雪压毁房屋粮仓,冻死牲畜,困厄村镇城池,百姓同军中均损失惨重。危难之际,梁掌柜率商队顶风冒雪而来,先后捐赠粮草薪炭数批,为北境疏危解困,军民便是靠着他的物资撑到冰消雪融,可为功不可没。

茫茫风雪,万籁俱寂,商队的铜铃穿透雪雾,翻山越岭遥遥而来,这一幕周明晏迄今记忆犹新。他望着眼前的梁掌柜,又望向房中的孟思昀,目光流转,忽然道:“等等,梁掌柜的东家是孟公子?”

见周明晏在门外,孟思昀下意识起了身,眸中慌张神色一闪而过。梁掌柜偷瞄孟思昀一眼,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小人只是来同孟老板对几笔账罢了,侯爷同孟老板慢聊,我先告退……”

周明晏余光瞥见孟思昀,心中明白大半,面上微微挑眉,道:“梁掌柜且慢,当年北境雪灾时诸事缠身,未能好好答谢,请梁掌柜留下住址,我好登门答谢。”

这分明是已经露馅,梁掌柜额头冒汗,忙冲周明晏拜下去:“侯爷赎罪,小人并非有心欺瞒侯爷,实在是……”又皱着脸转向孟思昀,“东家您别为难小人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您就跟侯爷都说了吧……”

周明晏望向孟思昀,眸光温和,却隐约透着坚决。孟思昀心下暗叹一声,抬手向他施礼道:“侯爷,此事容孟某向侯爷解释,可否让梁掌柜先行一步。”

周明晏点头道自然,目光一直笼在他身上,梁掌柜忙不迭地离开,出门后还不忘回身掩上门。

几日未见,再见竟是这样的情景,孟思昀心跳怦然,听着周明晏向他走过来,斟酌着道:“此次蛮族突袭,凌云仓堡沦陷,我想镇北军粮草或有不济,想请梁掌柜筹备些粮草,若是军中有需,可随时……”

他还没说完,人忽地被整个拥进怀里。

熟悉温柔的吻落在唇边,他虽然惊讶,身体却先一步沉溺,周明晏用手臂圈住他,一语便问到关键:“三年前北境雪灾,是你派梁掌柜捐资相助,是不是?”

孟思昀面颊浮起红晕,垂着睫毛轻轻点头,眼底水光点点,将周明晏思绪照亮,他圈紧怀里的人,又道:“等等,不止这些,还有之前凡心提过的紫草润肌膏……”

北境雪灾是三年前,孟思昀研制紫草润肌膏的时间比那更早。但自己在京城名声大噪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他一直以为孟思昀心仪自己至少是在那之后,难道说……

周明晏止不住心跳加速,低头下去,望着怀里人清润潋滟的眼睛,似疑问,又似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早之前就在帮我?你到底……到底是何时留意到我的?”

更多细节涌上心头,凡心提及紫草润肌膏时,孟思昀曾几次让他不要多言。方才梁掌柜也说过,孟思昀不想让自己知道梁掌柜背后的人其实是他。

种种迹象昭然若揭,是孟思昀动心在前。可百般隐瞒又是为何?是如常平村一般,施恩行善不愿对方答谢,还是矜持着不想承认自己爱得更早,甘愿把“最先动心”的自豪和殊荣让给他?

疑问层出不穷,唯有孟思昀能给他答案。

孟思昀却似有心不想这么快坦白,他避开周明晏的目光,讨好地蹭了蹭他的侧脸,轻咬着嘴唇道:“这个,说来话长……”

周明晏发现了端倪,可他还没能放下顾虑,他不知能不能跟周明晏说,亦不知该如何跟周明晏说。

周明晏心急,正欲再用一吻撬开他的唇,孟思昀却牵住他的衣襟,轻声问:“你来找我是?”

周明晏微怔,继而想起什么,权衡片刻,还是觉得他的来意更紧要些,遂道:“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他望着孟思昀清瘦小巧的下颌,心间涌上无限怜惜,迎着那双清亮疑惑的目光,柔声道:“我给你请了位大夫。”

出征在即,军务千头万绪,但孟思昀的身体始终悬在他心上。京城名医想必已是瞧遍了,机缘巧合,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那人是我故友,师从南地神医白云鹤,医术卓绝,人品可靠,虽然年纪与你我相仿,但经年云游天下,经验颇多。恰巧近日他行至京郊,我便以为母亲看病为由,将其请到侯府小住,还未同他提起你,你若信不过他,也可以不见,只是……”

周明晏微顿,摩挲着孟思昀与他交握的手。

与他宽大温热的手不同,孟思昀的手白皙纤细,肌肤下血管透着隐约的青色,指尖无论何时都是凉的,似是天际落下的一碰新雪,稍有不慎,便会消融殆尽。

“怀宁,我很担心你。”周明晏攥紧他的手,低声吐露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想同你天长地久,不忍见你被病痛折磨,更不愿看你为之困厄低徊,不得得偿所愿。”

他轻吻孟思昀的指尖:“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愿。我想和你一同走遍天下,同览塞外铁马秋风,同赏江南杏花春雨……”

十几年前那个想像父亲一样纵横沙场、志在四方,却不得不困守江南缠绵病榻的柔弱少年,周明晏不曾亲眼得见,亦无法穿越厚重时光,握住对方纤细冰凉的手。

可此时此刻,他在孟思昀身边,听到了孟思昀琴曲里壮志难酬的隐恨,亦看到了他说要同去江南时,孟思昀那双满怀憧憬却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眸。

过往如逝水,渺远不可追,唯望此刻竭尽所能,仍可弥补万一。

但前提是孟思昀接受,甘冒多一人知晓他身体秘密的风险,因此周明晏只是告知,并不强求。

孟思昀望着他低垂的睫毛,从他颤抖的唇畔,感受到对方言语里无限的认真和珍重。

是的,是认真。相知以来,周明晏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对他的认真。周明晏想要娶他,为一点龃龉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为他在思婧面前起誓,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而今又为他延请大夫,想让他好好活着,同他白头到老,想带他去自己长大的塞北,亦想去看看他长大的江南。

认真源于在意,在意生自关切,而一切的源头,无不源于爱,源于此刻孟思昀的指尖触及的颤抖的嘴唇,延伸而至的胸腔里怦然跳动的那颗滚烫的真心。

他要为孟思昀砸碎樊笼,因为他想与自己双宿双飞。

这样的真心,孟思昀怎能拒绝。

“……好。”

到了侯府,周明晏请孟思昀在外间稍候,他先去知会对方,又叮嘱道:“我这位旧友,从小天资颇高,过目不忘,师父疼爱,又有妙手回春之才,因而养出不小的傲气,常常语带讥讽,惹人不快。若稍后他有唐突之处,我自会提醒,也请你莫要介怀。”

孟思昀抿唇笑道:“元照的朋友自然都是纯善之人,我又有什么可介怀。听你说的,这人倒是有趣,也许我们也能成为知交。”

周明晏点头道:“那是自然。”又握了握他的手,掀帘进房,没过多久,他便出声唤孟思昀进去。

房中茶案边,周明晏正为那医者斟茶。那医者一身青袍,仪态疏朗潇洒,如闲云野鹤,周明晏亲手斟来的茶,他极是自然地接过,随意抿了一口,抬眼向孟思昀望来。

对方俊朗眉眼入目,孟思昀霎时怔住,对方眸色亦是一顿,随即挑眉笑道:“哟,这不是当年元照你托付给我们医馆那小公子吗?”

周明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医者也是一愣:“怎么,你们不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嘛,不是这么认识的?还是现在都没对上号?”

模糊记忆被唤醒,周明晏望向孟思昀,后者亦望着他,清秀面容微微发白,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心底微动,似有什么在记忆深处如电光火石般一闪。

那医者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放下茶盏一清嗓子:“二位有什么先说清楚,我出去打套五禽戏再回来。”

见他要走,周明晏忙道:“你不看诊了?”

那医者回首挑眉道:“看什么啊,这一脸惊讶,满腔心事,摸脉也肯定是惊涛骇浪,一波三折,摸了也白摸,等你们把该说的说完了再摸也不迟。”

说话间他掀帘便出了门,留下房内二人面面相觑。

往事现出如潮水褪去后的溪石,在周明晏心中现出模糊的轮廓。山间溪流潺潺,夕阳落进密林深处,他骑马涉过树林,有劫后余生的人依偎在他的怀中。

医者没有信口开河,他确实曾将一人托付给他,孟思昀的表情也告诉他,医者并没有认错。

方才孟思昀避而不答的问题,而今又绕回到眼前。 他意识到孟思昀的回避,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顾虑,他应该再问一次吗?还是……

犹疑不觉时,孟思昀主动上前,伸手覆在他的手上。

今日是命运使然吗,时时处处都是往事投下的影子,先是周明晏在他处遇上梁掌柜,又是自己在侯府遇上故人。或许是上苍的提醒,不忍见周明晏再被他欺瞒,又许是该到了坦白的时刻,心心相印的恋人之间本就无可不能对人言,无论是他身体的秘密、他们的未来、亦或是他们的初遇。

“我告诉你。”孟思昀睫毛轻颤,下定决心,“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

他们的初遇并非是在今春,而是在七年前,孟氏姐弟迁往京城的路上。

北上之路山水迢迢,险象环生。途径一处州府交界,当地密林遍布,马匪横行。他们人生地不熟,虽然万般小心,还是被人盯上,队伍被劫匪冲散,孟思昀被马匪抢到马上,预备带回寨中。

他被横放在马上,手脚都被捆住,嘴里胡乱塞了布条,打斗中伤到的额头阵阵钝痛。眼前的一切是颠倒的,随着马蹄声来回晃动,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视线聚拢,看到暮色中走来了另一支马队,其中一人手握马缰,身姿笔挺,但一看面容,便知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背后夕阳斜照,最后一点暮色在他腰际的剑柄上闪出一道耀眼的光。孟思昀心中希望骤然被点亮,他拼尽全力吐掉口中布条,高声呼喊求救,挣扎想翻下马背。

马匪被他吓了一跳,一手摁住他,另一只手来捂他的嘴,被他狠狠咬住虎口,吃痛大骂,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眼冒金星,一下软倒在马上,耳畔嗡嗡作响,竟听不到另一支马队的蹄声,心中漫上绝望。马匪咒骂着,铁钳般的掐住他的喉咙,他掰着对方的手腕,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黑雾被一道雪亮剑光蓦地照亮。

马匪胸口喷出鲜血,手上卸了力,那少年抢在他和马匪的尸体一起摔下去之前,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

而后不知多久,孟思昀从混沌中醒来。夜色如墨,马灯映着朦胧的树影,他正被人骑马带着走在山中,耳畔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其中一道少年的声音离得很近,自己似乎是被人圈在怀里。

“……公子,属下左思右想,是在觉得刚才不该出手,您也知道,此行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横生枝节,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却……”

少年打断他道:“我知道了,可见死不救,实在于心不忍。再者救都救了,多说无益。”

那属下无奈道:“是多说无益,可您难道要带着这孩子走一路吗?他虽然不是坏人,可万一他将来认出了您……”

孟思昀浑浑噩噩,却也知道他们议论的是自己。那少年沉默片刻,似是被说到了痛处,孟思昀的心也揪起来,他确实不认识那少年,不知他会如何对待自己,莫非要把自己打到失忆?还是要把他关起来永不见天日?

他心里七上八下,就听身后一阵����,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呼吸脉搏本就比一般人弱,那少年毫无觉察,探了探他心脉,低声道:“他伤成这样,能不能醒来都要看造化。快到白先生的医馆了,把他放到那儿吧,待他醒了,让白先生联系他家人接他回去吧。”

少年的手干燥温暖,嗓音中似有同情。下属没再反对,一行人继续赶路,眼前渐亮,鸟鸣声起,竟是从深夜一直走到了黎明。

孟思昀闭着双眼,感觉马停了下来,飘来清苦药香气,又传来低低语声,应是白先生的医馆到了。

有人扶他下了马,该是少年把他托付给了白先生。他一直紧闭着眼睛,闻听马蹄声又起,终是按捺不住,悄悄睁开了一线眼睛。

明亮的阳光涌进来,激得他眼睛刺痛,在朦胧的泪光里又一次看见那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策马远去,挺拔的身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剑。

半日后他正式醒来,见到一老一少两位医者,便自称被马匪所劫,试图逃离时被人掐晕,醒来便在此处。那两位医者见他绝口不提少年之事,便当他不知,顺水推舟说他晕倒在山中,被樵夫发现送来此处。

两位医者问他姓名籍贯,孟思昀以之前与思婧商议好的化名告知。思婧身怀武艺,并未落入马匪之手,正在左近拼命寻找孟思昀的下落,很快闻讯寻来,谢过医者,待他痊愈之后,继续北上。

一路风尘劳顿,抵京之后,孟思昀大病了一场。病中神思昏沉,梦中却总有那英武笔挺的少年,雪亮剑光劈开窒息黑暗,骑马带他涉过漫漫长夜,温暖宽大的掌心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听那少年与下属言语,当是身份特殊,明知不该打听,他却情难自控。那少年又和下属有些交谈,他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少年来自京中高门,根据年纪缩小范围,又经一次机缘巧合,他在彼时的燕国公府门口,看见了回京探母的周明晏。

依大曜律法,边境将领若无圣旨,不得擅离驻地。周明晏救他之时,理应身在北境,孟思昀不知他缘何会来到关内,却知此事绝非自己所能探问,也绝不能对旁人透露分毫。

无以相认的初遇,亦是无以回报的恩情,上策是如表面一般,将之抛诸脑后,毕竟对方也不曾期待过他的报答,甚至不期望他还记得。

可他做不到。他可以绝口不提,可以在与周明晏重逢时伪装成初遇,可以在周明晏问他何时动心时避而不答,可他无法忍住自己不去关注北境军的动向,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不着痕迹地帮周明晏的忙,为他调配药膏药酒,为他去求大师铸剑,将自己的心事谱成琴曲,在他被迫困守的壶天之境里,送他的神魂去往关山之外、魂牵梦萦的地方。

一如当年他在周明晏的马上,他可以闭上眼睛,不去看周明晏的脸,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描绘他的面容,在无数个无眠的深夜,借着月光下笔,眉梢眼角,肩背身姿,一遍又一遍,先是恩人的模样,渐渐渐渐,便是爱人的模样。

他可以对周明晏隐瞒这段渊源,不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可他无法阻止自己爱上他。

听着孟思昀的话,周明晏低眸,望着掌心里对方微微颤抖的手,终于无比清晰地想起,他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是在何年何月。

他想起他以为的初遇,想起万人空巷的长街,他以为孟思昀是那万千看客中的一个,却没想起他们之间更深、更早的渊源,孟思昀这才不敢抬头看他,不敢承认自己比他爱得更早,怕稍不留神便成了他的把柄,他是在隐瞒,却也是在用沉默保护他。

还道是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却原来是情根早种,丹心寸意,怕君不知,却又怕被君知。

在过往的数个春天里,壶天自春门前的那树海棠,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直到这个春天,曾策马飞驰而来的少年终于归来,亲眼得见这芳菲似锦、灼灼其华。

他眼中的不期而遇,是孟思昀的久别重逢。当年无法相认的缘分,而今终于开花结果。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孟思昀望着他,心中忐忑,却又有种和盘托出的轻松。见周明晏低眉不语,那点忐忑顿时被放大,轻声道:“我是不是不该说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

周明晏摇头,打断他略显慌乱的解释,低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在做什么?”

孟思昀迟疑:“我可以知道吗?”

周明晏吻了吻他的额头:“当然。”

七年前李擎仍未亲政,陆之韦把控朝中大权,党同伐异,朝中官员但凡与他政见相左,便遭贬谪出京,路途上或疲惫至病,或死于非命,百官虽有怨言,却也无法与之争锋。

李擎对此并非不知,但他年纪尚小,对此无能为力。后又有朝中要员遭贬,李擎明面上无力施救,身边亦无可信得用之人,又不能惊动陆之韦,无奈之下遂以密诏召周明晏入关,命其暗中护送贬谪官员前往属地,保其途中免遭他人毒手,为大曜官场保留一抹清流。

遇见孟思昀时,他便在护送官员后回程路上。下属劝他不要施救,以免暴露身份,可他无法对呼救声置之不理,终究还是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