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40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更有甚者,说他不满守关多年却只封侯爵,回京后亦未娶到心仪的佳人,先前借募集军费加税敛财未果,此次穆矢入侵便是与他勾结,待他将北境拱手赠予萨汗,便要携着萨汗国赠予的金银美女逍遥快活去了……

满城风雨之中,靖安侯府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同于周明晏封侯时的宾客盈门,此时的侯府门可罗雀,行人车马避之不及,唯恐稍作停留,便与之扯上关系。

孟家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孟思昀下了马车,望着空荡萧瑟的门首,忆起中秋那日周明晏在此殷殷相盼的一幕,更觉心中钝痛,抿紧嘴唇进了门。

周明晏声名被污,音讯全无,孟思婧担心孟思昀,特意回府看他,见孟思昀面上却还算镇定,吩咐凡心继续探听消息,又道姐姐来得正好,他一人不好出面,刚好可以一起去探望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是周明晏生母,她承受的煎熬痛苦可想而知。

庭中已是一派秋日光景,草木萧疏,唯有廊下几盆菊花开得茂盛。下人将他们引至后堂,回廊里便传来剑风呼啸之声,走近便见一道轻捷身影,于闪亮剑光中游走穿梭。

舞剑的是周夫人,她一身利落短打,云鬓高高盘起,身姿舒展,步伐轻捷,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剑光掠起凌厉秋风,席卷庭中落叶,剑锋划破碧空,裹挟着锋利凛然的杀意。

周夫人抬眼瞥见了他们,却并未停手,示意他们待她将这套剑招练完,于是姐弟二人在廊下驻足,待她走完一套剑招,收剑入鞘,方上前见礼。

周夫人双颊泛红,用衣袖拭了拭额上薄汗,邀他们入座看茶,笑道:“那时思婧第一次来,我们在廊下看你舞剑,而今也让你看看我的剑招,比起你的如何?”

周夫人出身将门,弓马娴熟,剑术刀法皆师从名门,还给过思婧不少指点。

周夫人泰然自若,姐弟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孟思婧接过茶盏道:“义母您没事就好,近来朝中乌烟瘴气的,您在府中练剑就好,别去理会那些混账话!”

周夫人淡淡一笑,看向她道:“宫里情况如何?”

“义母放心,陛下圣明睿智,明察秋毫,怎会听信那些挑拨离间的跳梁小丑?长公主也是不信的。”思婧宽慰她,孟又忿忿攥紧茶盏,“等着吧,若是有人当着我的面造谣,我见一个教训一个����”

孟思昀低声道:“思婧!”

孟思婧悻悻咽下尚未出口的狠话,低头喝茶。

方才在廊下,周夫人舞剑的英姿,那似曾相识的一招一式,无不让孟思昀想起周明晏,想起今春他们对坐论边策,烹茶校兵书,他为周明晏拨弦,周明晏在琴声中为他舞剑的模样,心中止不住怅惘失神。

母子连心,剑法一脉相承。周夫人面上从容不迫,孟思昀却从她的剑法中看到了怒意,她是在用剑掩盖她心中的波澜,亦是在发泄怒火。

独子深陷困境,做母亲的如何能平心静气,可剑锋斩得断明枪,斩不断暗箭,也洗刷不了污名,更塞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闭目塞听无济于事,诉诸武力同样无用,要破眼下的危局,他们需要更切实的办法。

“夫人不必担心。”他语气沉静坚定,却也觉得言辞苍白,“我们定会设法为元……为侯爷洗刷冤屈,也会查明真相。”

他双唇被热气润红,苍白面色上眼下青黑却分外明显,周夫人眉心微动,眸间掠过心疼,道:“多谢你们。国公府这些年,经历的风浪不在少数,我信天理昭彰,也信清者自清,那些人伤不到我,我也不会同那些人置气。”

她眸光晶亮,眼底俱是国公夫人的坚毅果敢,继而微微蹙眉,面上又现出为人母者的焦灼和柔情:“可我担心晏儿。接连失利是事实,毫无音讯也是事实,不知他情形究竟如何……”

见她面色凝重,姐弟二人心中亦像有巨石压落,孟思昀低声道:“夫人有何猜测?”

消息传来,孟思昀心急如焚,可他并非公门中人,孟思婧、裴治等人在朝中资历尚浅,远不如国公夫人消息通达、远见卓识。

周夫人沉吟:“北境地广人稀,军队深入荒漠,消息不通亦有可能。”

孟思昀果断道:“但以侯爷治军之才,绝不会因一次失利阵脚大乱。”

他口气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周夫人赞许地望他一眼,道:“是,所以现下情形,晏儿极有可能是被人陷害,许是情报走漏,也许是粮草不济,也许是……”

三人商议许久,自日薄西山一直到夜色渐深。姐弟俩告辞,周夫人将他们送至门首,忽而听到一阵嘈杂声,有人正在破口大骂,家丁劝止声都盖不住。

三人循声过去,只闻一阵浓郁酒气,门口站着个游侠打扮的醉汉,醉得脚步踉跄,东倒西歪,扬手指着侯府门首的灯笼,面红耳赤地大骂周明晏勾结蛮族,卖国求荣。

见周夫人都被惊动,家丁们急着上前拉扯,让他别在靖安侯门口撒酒疯。

少年义愤填膺,甩开几个家丁,醉眼斜睨着侯府大门,厉声道:“什么靖安侯,投敌叛国的人哪配做什么靖安侯?!”

他酒气上头,牟足了力气要继续骂,冷不防颈上一凉,长刀闪着凛冽月色,抵在他颈间的一瞬,寒气几乎将他的肌肤刺破。

孟思婧攥紧刀柄,刀刃挑起他的下颌,垂眼在那张醉脸上扫了一眼,不屑道:“哟,他不配做靖安侯,你就配了?”

对方全身一震,待看清出刀的是个女子,将她误认为了侯府家眷,醉意之下竟恼羞成怒,骂道:“怎么,被人说中,还要杀人灭口吗?”

孟思婧气得青筋暴起,刀刃一翻,只听一道清润声音道:“慢着。”

醉汉抬起眼皮,醉眼朦胧里,看到那持刀女子身后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清婉端秀的美人面,如同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漂亮的眼睛却是沉冷如冰,月色刀光点染其间,映出怒意灼灼闪烁。

孟思昀冷冷瞥着那醉汉,嗓音清冷如削金断玉:“你身在京城,却口口声声说靖安侯投敌叛国,是亲眼看见,还是亲耳听见,有什么真凭实据?”

“这……这全京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全京城都传遍的事情就是真的吗?去冬今春,靖安侯在雪岭大败萨汗军,退敌百里,不是真的吗?靖安侯数年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圣上钦封他为靖安侯,不是真的吗?而今他只是败了几次,尚不知真相如何,如何就能断定他卖国求荣,又如何能被你这等宵小信口雌黄?”

孟思昀冷笑,如玉面容清绝无双,眉眼间不屑不齿却锋利无匹:“他子承父业,沙场浴血时你在哪里?他习武练兵,排兵布阵时你在哪里?他经营边疆,富民安邦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他深入大漠,寻找战机,你又在哪里?”

他垂眼看着那醉汉,道:“哦,你在这里,在靖安侯府门前哗众取宠,惹是生非。不知你来闹这么一遭,和你打赌的人能给你几个酒钱?”

他嗓音并不高,字字却如凛冽冰锥扎进肺腑,又像响亮的耳光落在脸上。醉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五内翻涌,哇一声吐出来,又被自己的秽物呛得连连咳嗽。

刺鼻气味四下蔓延,孟思昀蹙眉,懒得再看醉汉一眼,转身对周夫人道:“夫人,能否将此人交给我,我想查一查这谣言的来源。”

周夫人点头,家丁便将那醉汉架走。孟思婧冲那摊秽物啐了一口,对周夫人道:“义母,需不需要我多派些人手来帮忙,省得总有鼠辈在此嚣张?”

周夫人笑道:“不必了,多谢你们。”

她抬起下颌,眸间漾满银亮月色,道:“实不相瞒,之前我很忐忑,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信,旁人无法干涉,亦不在意,可你们不同。”

她口中说着“你们”,目光却格外停在孟思昀身上,嗓音微微哽咽:“对晏儿与我而言,你们很重要。今日你们来,我便安心了。”

秋风拂过衣摆,风中人影更显单薄,月光洒落周夫人肩头,乌云般的发间闪着细微银光。

孟思昀眼眶发热,心间溢上酸楚,拱手道:“夫人安心便好,保重身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搭救侯爷。”

周夫人点头道:“我知道。”她顿了一顿,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眸中闪过担忧,“思昀,你面色不太好,更要注意身体,万事小心,晏儿若是知道,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他涉险。”

月光之下,她乌亮瞳眸温柔而关切,像极了周明晏的眼睛。

望着这双酷似周明晏的眼睛,孟思昀有一瞬恍惚,又咬唇回神,低声道:“思昀明白,多谢夫人。”

第34章 入狱(上)

秋雨连绵,冷雨打落败叶残枝,街市萧索,行人寥寥的青石板路上泥迹斑斑。

周明晏通敌叛国一事传得满城风雨,谣言来处却模糊,孟思昀从那醉汉入手,查了几日,只查到消息源头来自几间酒楼,其中有齐国公府夫人的产业,不过酒楼本就是三教九流汇集、消息聚散之地,也查问不出什么。

但无论结果如何,孟思昀心知肚明,周明晏绝不会屡战屡败且全无解释,不理会李擎问责的手谕,更不会连只言片语都不传给自己。自从收到周明晏抵达寒州的来信后,他就再没收到来自周明晏的半点消息,这绝不是周明晏的作风,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周明晏必是遭人暗算,甚至能隐约猜到对方是谁,却苦于没有证据,不知没对方的手段,甚至对周明晏的现状都一无所知。

好在之前他派梁掌柜北上支援镇北军粮草,现下人就在寒州。孟思昀飞鸽传书,几日后收到回信,说周明晏自出城迎敌后便再未回城,寒州人心惶惶,梁掌柜未能面见周明晏,但从出入城池的车马来看,他猜测或许是军中粮草供应出了问题。

孟思昀再次去信探问详情,却如石沉大海。传言愈演愈烈,有御史向李擎上书,因周明晏接连失利,损耗甚巨,民众苦不堪言,建议暂时搁置北境战事,收回周明晏的兵权,押其回京详查。

这一提议得到不少官员支持,却也遭遇不少反对,其中以御史中丞秦知渊及录事裴治为最,前者认为战局多变,临阵换将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更长萨汗蛮族气焰;后者上书言辞犀利,直言失利或因粮草辎重不足所致,归咎于主帅一人实乃偏颇。

双方针锋相对,金銮殿中争执不下。龙椅上李擎面沉如水,忽而看向百官之首的陆之韦:“陆相有何高见?”

无论是雪片般的奏疏还是殿上的唇枪舌剑,陆之韦始终袖手旁观,而今被李擎点名表态,话亦滴水不漏:“依老臣之见,事实胜于雄辩。裴录事既言粮草供应有失,不妨令户部兵部出示相应账目凭据,以证清白。”

他冲李擎恭敬一拜:“若有问题,则该依律惩处。可若无问题,即便陛下与侯爷情同手足,陛下也应秉公决断,以免污了侯爷清誉,亦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户部兵部主官称早有准备,呈上账册及粮草辎重出仓记录供圣上御览,李擎略略扫过,并无错漏:若真有疏漏,主官也不会轻易将账簿交出。

陆之韦拈着长须,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姿态谦恭,眸中却似张开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天罗地网。

李擎暗暗咬牙,放下账册,道:“陆相所言甚是。诸位爱卿辛苦,这账册朕会着人好好查阅。临阵换将确是大忌,靖安侯威震北境多年,此事必有隐情,朕会派出使者前往查证。”

陆之韦瞳眸微眯,正要说什么,李擎目光自他头顶扫过,沉声道:“如今南北皆有宵小作祟,稳定民心为重中之重,众卿应与朕��力同心,同仇敌忾,大曜定能平安无恙!”

众臣躬身下拜,齐赞陛下圣明,李擎不动声色,望着百官最前列的陆之韦,暗暗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孟思昀坐在书案前,手边是厚厚一叠商队寄来的传书,他一封封拆开看着,不时微微摇头,微蹙的眉心掠过失望。

他手边放着个铜炉,内里燃着炭火,他读完一封信,便将其投入火中,青烟袅袅升起,呛得他间或微微咳嗽。

自从梁掌柜传书,镇北军粮草供应可能有问题,孟思昀便把孟氏商号旗下商队几乎全部派了出去,试图从车马行迹、粮仓出入记录等处寻找更确切的证据,获知周明晏为何接连失利、又音讯全无。

可军需之事事关机密,岂是寻常商队能轻易探知,孟思昀努力许久,收获却寥寥无几。

况且连他都能想到去查,李擎应该也能想到,连李擎都一无所获,何况是他……

看完又一封复信,孟思昀额头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忽觉一阵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抑制不住地趴到了桌案上。

近来总是这样,稍稍劳累便疲惫不堪,腰骶小腹隐隐作痛,得缓好一阵才能缓过来。他生病生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次数多了便习以为常,伏在桌上伸手到腰间,摩挲着周明晏留给他的那块玉佩。

这玉佩他视若至宝,贴身带着,每次心神不定时,把玩一番便能稍稍定下神来。玉身光滑温润,在他掌心待久了,带着他的体温,他却隐隐觉得这是周明晏手心的温度,仿佛闭上眼睛,便能重回那夜灯下,沉溺于对方乌亮深情的眼眸。

那夜周明晏拥他入怀,说他从不是他的掣肘。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可这坚持却如漫漫黑夜,他穷极目光,看不见他的月亮。

元照,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凡心焦灼声音响起,孟思昀回神,强撑着起身,便见凡心凑在眼前,一脸担心:“是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方才他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推门便见孟思昀伏在案上,面色苍白,额头隐约沁着细汗,把他吓得慌了手脚,转身就要去找大夫。

孟思昀拉住他,摇头道:“没事,只是困了,稍微趴了一会儿。”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凡心手中,“可是有什么消息?”

凡心咬唇,不想见孟思昀失望,却无可奈何,道:“……没有,我是来请公子用膳的,您这几日胃口都不好,我特意让厨房熬了桂花甜粥。”

孟思昀垂眸:“我不饿,你们拿去喝了吧。”

凡心看着案上堆积的书信,又望望他清癯的下颌线,忍不住劝道:“公子,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您这样拼命,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又糟蹋了,侯爷知道了又要担心……”

“我知道,谢谢你。”孟思昀苦笑,一只手暗暗摁在胸口,近来内里总是闷得厉害,“我只是实在没有胃口……”

“那我给公子拿些桂花糖来吧?”

那些泛着桂花香气的吻如在眼前,孟思昀心如刀割,又不忍让凡心担心,勉强点了点头。

凡心正待转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伙计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东家,有官差闯进来了,是冲您来的!”

孟思昀心念电转,蓦地推开身侧窗扇:“凡心快走!”

凡心身法灵敏,能轻易自这二楼窗扇翻到茶楼屋顶。凡心迅速翻出窗外,却伸手抓住窗棂,低声道:“公子跟我一起走吧!”

“不用管我!”孟思昀解下腰间玉佩塞给他,“你知道要去找谁,继续查下去!”

凡心咬牙,嘈乱脚步声已到门外,孟思昀将他向外一推:“快走!”

窗扇合上的瞬间,房门被人撞开,案上玉算盘摔落在地,算珠四散,纸页狼藉,又被官差皂靴狠狠踏过。

官差将雅间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厉声喝道:“孟氏商号东家孟思昀,现从你货物中搜出萨汗国违禁之物,你有里通外国之嫌,即刻回衙受审!”

孟思昀对指向自己的雪亮刀尖视若无睹,缓缓起身,清秀面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令周边几个官差微微一凛,以为这手无寸铁的书生有什么埋伏,挥刀厉喝道:“别动!”

孟思昀略一挑眉,置若罔闻一般,俯身捡起一颗停在脚边的算珠,爱惜地擦了擦上面的尘灰,小心地放回屉中,这才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为首之人的脸。

那张趾高气昂、满是讥诮,眉宇间还压抑着报仇雪恨的喜色的脸,他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