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两人又闲谈几句,陆秋和告辞,孟思昀起身相送。转身之前的一瞬,她无意中垂眸,瞥见孟思昀腰间系着一块丹凤朝阳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是经年的古物,被孟思昀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着,显是珍爱至极的模样。
她心间一动,似有所感,却极有分寸地没再追问。
孟思昀目送她纤细身影消失在秋日碧蓝晴空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虽说年岁到了,类似的事也不止一回两回,可每次他都会有种隐隐的负罪感,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的感觉,知道爱而不得让人有多痛。
他回到书房,重新提笔,面对案上那封给周明晏写到一半的信,万语千言凝在悬停的笔尖,一颗心像是落到滚油中煎熬。
元照,谮害你的人已尽数伏诛,可你如今……究竟如何了?
第40章 噩耗
孟思昀养病期间,凡心在商铺中主事,除去个别需要孟思昀决断的大事,重整门面、整顿伙计、理货盘账等日常经营全由他一手包办。
他跟随孟思昀多年,深得其经营之道,又耳聪目明,细心周到,先前濒临关张的铺子经他妙手回春,纷纷起死回生,再借了李苍之乱平定,南地商路恢复的东风,生意很快复苏。
生意上了正轨,但凡心还是愁眉不展。每日他到壶天自春茶楼第一件事,不是理一遍昨日各铺管事送来的账,而是查问有没有新的信鸽从北境回来。
北境战火频仍,家书可抵万金,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重新和梁掌柜取得了联系。梁掌柜仍在寒州附近,间或能传回零星消息,虽不知是喜是忧,但总好过音讯全无。
这日凡心终于又收到一封新传书,他看了一眼,眼睛蓦地瞪大,把纸贴到眼皮上,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确定自己没有读错,也顾不上其他事了,攥紧那纸就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只闻脚步声如疾风骤雨,孟思婧从外面直冲进来,两人目光一对,彼此便心知肚明,消息肯定也传到了朝中。
凡心手在发抖,那张纸快被他捏烂了,问:“大小姐,怎么办?”
孟思婧在懿德殿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便是请假出宫找凡心,可具体要如何应对,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拧着眉头道:“先瞒着吧,反正怀宁现在也不出府,能瞒多久是多久。”
“可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啊!”凡心急道,“我一说谎就爱眨眼,公子一眼就能识破啊!”
孟思婧心烦意乱:“那你就闭上眼说!”
凡心被这话猛噎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抬眸望着她英秀而悲愤的侧脸,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纸里包不住火,瞒着公子不是办法,事情已经出了,咱们还是得想个办法……”
孟思婧攥着拳头,眼里冒火,眼底却有泪,咬牙切齿道:“那你说怎么办?寒州丢了,周明晏战至最后一刻,尸身落入敌军之手,佩剑被敌将穆矢所得,这种混账话,你要怎么跟怀宁说?!”
一语让两人陷入沉默,这样的话,任谁都无法开口。
凡心咬着嘴唇,又去看自己手中那字条,忽然想到什么,顿觉大难临头:“完了!”
保险起见,梁掌柜的飞鸽传书都是一次数封,既有信鸽送至各个总铺,也有信鸽直接送到孟府。
两人立刻飞马回府,进门只觉静得可怕,孟思婧拉住侍女问今日是否有信鸽来,她说有,是公子亲自收的,之后就去了书房,说他想独自静一静,让他们别去打扰。
书房房门被反锁,凡心敲了半天,毫无动静。他白了脸色,迟疑着回眸看向孟思婧,后者拧着眉头,一把把他扯到一边,飞起一脚踹向房门。
房门洞开,内里空无一人。
两人瞬间猜到什么,心里咯噔一声,转身直奔马厩,果然撞见正骑马出来的孟思昀。
他身上只薄薄一件单衣,面色雪白,神色恍惚,一双素手被缰绳勒得通红也似无所觉,身下的马似能感到骑手的魂不守舍,马蹄犹疑地敲着地面,踟蹰不前。
一见他如此,两人心里全都明白大半,凡心顾不上多说什么,上前抱住马脖子:“公子你要去哪?”
孟思昀眼眸垂落,眼神空洞,对拦在马前的凡心视若无睹,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后的思婧身上。
他本来就是要去公主府找她的。
“思婧,是真的吗?”
他语气平和,嗓音里却有细碎颤抖,孟思婧被他那双失神的眼睛看得胸口滞涩,刻意提高嗓音。
“没有,公主府没有得到消息。梁掌柜信上的话你别信,可能都是道听途说,一听就不靠谱,你相信周明晏会丢了寒州?你相信他会让你送他的剑落到蛮族人手上?”
这样的话瞒不过思昀,连她自己都瞒不过去,她越说越发底气不足,连弟弟的眼睛都不敢看。
孟思昀静静望着她,漆黑眼瞳里无波无澜,却令她丢盔弃甲。
听完她的话,孟思昀低眉,眉心微蹙,似在思忖。孟思婧刚以为自己已经敷衍过去,他却突然开口:“那姐姐和凡心为何会突然回来?”
嗓音和缓却又锋利,孟思婧一时被问得语塞,下意识看向凡心。
见孟思昀如此,凡心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识破,眨眼便攒出一套说辞:“梁掌柜的信我也收到了,就是怕公子收到消息会胡思乱想,才叫大小姐一起回家……”
他到底心虚,不敢与孟思昀对视,而后者这次甚至不需要看他的眼睛,便知道他在说谎。
消息刚到茶楼不久,若不是朝中也得了消息,孟思婧根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孟思昀不再与他们多言,拨转马头就要走,这下连思婧都急了,张开双臂拦在马前:“你又要去哪儿?!”
孟思昀直直望着前方:“我要进宫。”
孟思婧难以置信:“你疯了吗?私闯宫禁可是重罪!”
“不是私闯宫禁。”孟思昀低头,望着姐姐紧张担忧的面容,眼底浮现出少有的偏执,“周明晏给过我侯府令牌,紧急时我可以直接面圣,不会连累阿姐。”
他面色苍白如雪,看得孟思婧心碎欲裂,她知他不是玩笑,生怕他情急之下真的闯进宫去,冲撞銮驾,攥紧缰绳,颤声道:“怀宁,你冷静一点,现在宫中正乱,圣上没有工夫见你,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孟思昀望着她:“圣上在忙什么?”
孟思婧心乱如麻,下意识道:“寒州败得突然,圣上正同诸位宰相议事,商议镇北将军继任……”
话音未落,她陡觉失言,抬头望向孟思昀,果见弟弟眼神颤抖,眸光翻涌如惊涛骇浪,每一道都是牵筋动骨、痛彻心扉的波澜。
他双手无力地松开,那截缰绳从勒得泛红的掌心滑落,失血的嘴唇颤抖着,轻轻吐出一句话:“所以消息也传到宫中了,是吗?”
单凭梁掌柜的飞鸽传书,他也不会相信,去公主府便是为了找孟思婧确认,刚才一问也是为了诈她。
思婧心性单纯,她的话一定是真的。连宫中都得了消息,所以这不是梁掌柜的道听途说,所以周明晏他……
他望着孟思婧,多希望她能接着否认,说她只是一时失言,说宫中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可他指看到姐姐泛红的眼眶,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静静站在那里,秋风泛着凉意,穿过孟思昀单薄的衣袖。良久,孟思婧才开口,嗓音滞涩滚烫:“……怀宁,跟阿姐回家。”
她说完便转身,像是生怕他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凡心上前牵起缰绳,他恍恍惚惚,任由凡心牵着他的马往回走,一瞬间竟像是看见同去常平村那日,周明晏走在他的马前为他执辔,问他是从何时起对他心动,听他唱那首来自江南的民歌。
“怎么会……”他如天旋地转一般,眼前迷蒙,眼眶滚烫,胸口凝滞得无法呼吸,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会……”
孟思婧走在前面,情不自禁地抬手捂嘴,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忽而听见身后哗啦一声,紧接着就是凡心的惊呼:“公子����”
孟思昀直直地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只玉算盘从袖中滑落,周明晏赠他的青玉算珠四散开来,如水银泻地一般,滚落他不省人事的脸颊畔。
第41章 求死
一连几日,孟思昀足不出户。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像把自己锁在囚牢,不进饮食,不眠不休,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封信被他攥出褶皱,又揉成纸浆,不知沾了什么,墨迹化开,斑斑驳驳,染在他白皙的手上,像浑浊的泪,又像暗红的血。
他自幼体弱多病,从小到大,畅快康健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神智薄如蝉翼,身体却沉重无比,胃里像塞满了尖锐的杂草,又或是滚烫的石头。
他不知今夕何夕,不分白天黑夜,不知是梦是醒,直到脸颊湿了,紧绷绷地刺痛一片,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他其实没有过分怀疑。他接到过父亲的噩耗,知道战场上兵凶战恶,刀剑无眼,死亡就是这般突然,出征时好端端的人,一去就再不复返,连尸首都留不下,墓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几件衣服。运气好一点的能有尸首,可运回来也是面目全非,看还不如不看。
没人能受得住自己的爱人变成那般模样,母亲就没有。他曾以为母亲是这世间最坚强的人,可父亲战死后,她也没能坚持多久。
母亲去世时他发了高热,只记得浑浑噩噩里姐姐压抑的哭声,因为先后逝去的父母,更因为怕接着失去他。
这一次他或许没有发热,可却像是把心肝血肉都剖了出来,森森然散落一地,他游荡在血肉模糊之间,如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不知自己缘何徘徊人间。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河灯沉下去,如此明显的不祥之兆却被他忽略,他就不该让周明晏走,周明晏恨他也好,怨他也罢,总好过如今这般。
若一切只是噩梦多好。一朝梦醒,他还是他,周明晏还是周明晏,还是那英明神武、所向披靡的镇北将军,今春的旖旎邂逅、海誓山盟只是他的一场幻梦,周明晏不曾回京,不曾与他互通心意,不知道他就是常平村的小恩公。
他宁可一生困守京城,从旁人口中零星听闻镇北将军的威名,也好过在这空房之中,听闻爱人战死沙场的死讯。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对周明晏生出僭越肖想的念头,触怒了上苍,所以才要将这一切收回。
可为何牺牲的会是周明晏?是苍天无眼,还是觉得对他而言,死亡还不够残忍,不如让他成为苟活人间的走肉行尸,每一次心跳都痛彻心扉,每一次呼吸都肝胆俱裂?
他眼神空洞,四顾茫然,眼前一片漆黑,万物寂静如永夜。
这夜漫长如冰河,连记忆深处唯一的温暖都变得遥远。即便是被诬陷入狱,被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他也不曾见过这样不见尽头的夜。
他拥着自己单薄嶙峋的双肩,将自己蜷在房间一角。曾几何时,周明晏在这里第一次吻他,而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和周明晏抵死缠绵,这副破败凋敝的躯体,是否真的曾经偎在爱人坚实温暖的怀抱。
彼时红绡帐里鸳鸯成双,此时唯有孤鸿照影清泪两行。他全身冰凉,周明晏留下的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却再没了定情时的滚烫热度。
相识短短数日,周明晏总在赠他东西,赠他玉佩算珠,赠他红衣桂花糖,赠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更赠他同常人一般独立于世的勇气和尊严。他给了他太多太多,足以让他在失去他之后一无所有。
旧物仍在,斯人已逝,碧落黄泉,再不会有人在这漫漫长夜拥他入怀,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深情的嗓音唤他怀宁。
日落月升,寒鸦鸣声凄切,树影婆娑,把他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秋月如水,遍地如清凉琉璃世界,可他的世界唯有黑夜。
因为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升起了。
没有月亮的故乡不再是故乡,没有周明晏的人间也称不上是人间。
门内的人独自煎熬,门外的人同样度日如年。
寒州的沦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孟思婧得守在公主府,凡心在书房门口呆了好几天,绞尽脑汁,好话说尽,房门都纹丝不动。
孟思昀只说过一次让他去休息,此后便再无回音,凡心嗓子也哑了,知道他说不动孟思昀,也不再��嗦,只是不愿离开,一主一仆就这么隔着房门对峙,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日黄昏,凡心正精疲力竭地靠在门边,忽而有下人抱了衣箱来,说这是大小姐和公子新裁的冬衣,按例送来给公子试身。
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情试衣服,凡心挥手让他下去,那下人犹豫片刻,说本来也没什么,但箱里有套特别的礼服,是公子特意定制的,先前还问过好几次,不知公子现下还急不急用。
凡心一愣,忽而记起那是什么,身旁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短短几日,孟思昀像是被削去了一层血肉,整个人形销骨立,墨色衣袍飘飘然挂在身上,更衬出一张如雪面容,散落乌发贴着瘦削脸颊,昔日清润照人的眼眸,如今如同两团晕开的鬼火。
凡心目瞪口呆,连认都认不出,不及他反应,孟思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拿过那衣箱,一句话都没说,再次合上房门。
他蹲在地上,对门外凡心的敲门呼唤声充耳不闻,径自打开衣箱,艳丽红色透出来,映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上。
兰州绒褐为底,金银丝线绣出龙凤呈祥,是他为迎接周明晏凯旋而做的,亦是他承诺穿给周明晏看的婚服。
但现如今,这只是一个永远失去的幻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周明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回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周明晏竟是先违背誓言的那个。
他如约穿上这身红衣,却再等不回他要迎接的那个人。
是夜,裹着那身瑰丽的婚服,疲惫至极的孟思昀在连日不寐后第一次合眼,做了近日来唯一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周明晏。
他以前也梦到过,但那都是北疆的周明晏,在军营里厉兵秣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雪夜研开砚台上的浮冰给他写信,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对方,像是梦魂越过关山千里,想念他,渴望他,却又唯恐打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