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44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楚玄带人从山路上赶来,与孟思婧一起将陆准等人团团包围。可陆准挟了陆秋和在手,有恃无恐,将陆秋和的身体当做盾牌,威胁道:“闪开!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陆秋和眼神决绝,冲孟思婧摇头。孟思婧明白是让她不要顾惜她的性命,却迟迟无法下手。僵持之中,楚玄开口道:“陆准,陆党已覆,无人再会照应你,你即便逃得出此处,等待你的也是天罗地网,垂死挣扎毫无意义,认罪伏法才是正道!”

陆准眉心微动,唇角却是冷笑:“少吓唬我!我用不着你管!”

趁陆准注意力被楚玄吸引,有兵士悄悄行至孟思婧处,低声向她耳语几句。陆准听得身后异动,扯着陆秋和猛地转身:“干什么!休想耍花招!”

孟思婧用眼神示意那兵士离开,冲陆准正色道:“陆准,你父亲尚在狱中,你只顾自己逃命,还把堂姐当作挡箭牌,你可真是个好儿子啊。”

陆准与孟思婧早有梁子,这离间讥诮之语落入他耳中,犹如滚水滴进热油,他目眦欲裂,道:“这与我何干!是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大势已去还连累了我,末了自投罗网,我有本事能逃出来,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孟思婧道:“哦?但你父亲可说,是你唆使他勾结李苍,在他和李苍之间牵线搭桥,转运粮草之事也是你一手筹办的,他只是被你拖下了水。”

陆准先是一怔,继而咬牙切齿,怒喝道:“什么?!父亲怎会出卖我?!”

“怎么不会?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孟思婧轻蔑一笑,言语锋利如刀,招招直逼他命门,“再说,你都能抛下你父亲,他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你呢?”

“不可能……不可能……”

陆准本就心虚,被孟思婧稍一挑拨,立时方寸大乱。陆秋和察觉他呼吸不稳,借机想要挣脱,却令他反应过来,狠狠压住她肩膀,厉声道:“休想蛊惑我,马上给我备一匹快马,我还要����”

他瞳孔骤然紧缩,一点刺目明光破空而来,手腕蓦地一阵剧痛,锐利箭矢从他手背滑过,冰冷箭头毫不留情地划破他的脸颊。

惨叫冲出喉咙,陆准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陆秋和借机往外一挣,他厉声怒骂,举刀扑向陆秋和,此时又有三支箭矢呼啸而来,分毫不差地插进他的咽喉、心脏和小腹。

天旋地转,他仰面摔在地上,唇角吐出粘稠的血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前蔓延的是血红的朝霞,朝霞里他看到别院一角的望楼,孟思昀当风而立,衣袂飘扬,神色高傲冷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手中弓箭缓缓垂落。

几月之前,人头攒动的长街上,是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孟思昀,那时的他眼高于顶,只以为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竟是他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39章 秋和

玉麟卫狱湿冷昏暗,死气沉沉,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不辨日夜,阴影如墨四下流淌,吞没所有声响和希望。

陆之韦坐在牢房中,沉重的手铐脚镣自身边垂落,花白头发蓬乱如枯草。短短几日,他的相貌已是苍老许多,唯有皱纹掩映里一双黑沉瞳眸,依稀仍能透出昔日那个老谋深算、纵横捭阖的权臣干练精明的痕迹。

脚步声打破这死一般的静寂,陆之韦费力地转头,瞥见一角明黄的衣袍。

这是他曾经朝夕相对、触手可及的颜色,而今隔着一道囚栏,虽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无论在这巍巍皇城,还是泱泱天下,这颜色都只属于一个人。

陆之韦没有抬头看来人,佝偻着身子跪了下来,在叮当作响的铁链声里,哑着嗓子道:“罪臣陆之韦,叩见陛下。”

李擎垂眸望着这形容枯槁的老臣,面前囚栏在他清俊面容上投下一道道浅淡的阴影。

自他坐上这龙椅,陆之韦便伴他左右,是臣子,亦是先生。在他尚未长成的年岁里,陆之韦曾替他握着缰绳,驱策大曜这驾庞大无比的马车,可他羽翼渐丰后,昔日信任依赖的老臣便成了座驾旁窥伺的虎、遮蔽视线的顽石,毕竟一架马车只需要一个掌舵者,也只能前往一个方向。

对这个人,他感激过,尊敬过,恨过,也怕过。前者种种,至今也许仍然存在,只是单薄如白纸,后来种种如骤雨降落,很快将之染得污迹斑驳面目全非。

也许正因如此,他终于战胜了这个曾几何时似乎不可战胜的对手,却也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快意。

像是棋到最后,你死我活的厮杀终于分出胜负,尘埃落定之时,无论胜者败者都感受不到喜悦或是沮丧,涌上心头的,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起来吧。”李擎看着陆之韦,“有些事,朕想让你知道。”

“李苍败了。”

陆之韦向李苍叛军偷运粮草之事东窗事发后,杜乘风根据兵部户部等陆党罪员供出的粮草转运路线,奇兵突袭,封锁了李苍叛军的粮道。叛军军心大乱,在杜乘风的凌厉攻势下,很快溃不成军,李苍在穷途末路中挥剑自刎,尸身及其家眷正被杜乘风带回京城。

陆之韦无动于衷,面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割,一双眼睛沉若死水,如同深秋时分铺满枯叶的幽潭。

对这样的反应,李擎并未太过惊讶,又道:“另外,陆准死了。”

他将楚玄查抄陆府、陆准挟持陆秋和出逃、最终在枕霞山别院处被飞矢贯胸而亡之事告诉陆之韦。

听罢,陆之韦终于有了反应,侧脸肌肉抖动起来,灰白的眼睫迟滞地眨了眨,干涸的眼睛凝固一刹,缓慢地涌出滚烫浑浊的泪水。

他花白的头发抖动着,呼吸里隐约滚动着哽咽沉重的声响,仿佛那一箭不仅射中了陆准,也在此时贯穿了他的心脏。

李擎沉默片刻,安静地望着这个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老人,顿了顿才道:“朕已经知道了,陆准此前借南地水患赈灾之际,背着你在暗中将不少赈灾粮赠予李苍,供他收买人心,招兵买马。之后李苍以此威胁你,你才最终下定决心倒戈,是这样吗?”

陆之韦没有回答,枯草般的头发微微抖动,似是立在瑟瑟寒风之中。片刻之后,风里传来长长叹息:“陛下和准儿年纪相仿,当年……当年你们都还是孩子。”

他嗓音哽咽,眸中泪光闪烁,透出沉溺往事时柔软追忆的眼光:“当年陛下还小,登基之处政事冗杂,我几乎整日待在宫中,准儿那时也小,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父亲抛下他不管,却要去陪另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闭了眼睛,干瘪的唇角抖动着,自嘲与痛楚比笑意更深刻:“后来世殊时异,什么都变了。陛下想要摆脱我,只有准儿没变,他一直都是那样……一直都是那个,想要父亲关注和肯定的孩子。”

为人父亲的感慨,复杂沉重,痛彻心扉。李擎望着他,神色中掠过一瞬动容,随即咬唇,眸光犀利,正色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没有教会他忠,因为你自己也不曾做到。”

“当年诸多流放之地,李苍最终去了南川,圈地自守,韬光养晦,经营多年,最终酿成今日之乱,也是得益于你有意无意的纵容,不是吗?”

陆之韦苦笑,李擎这番言语,让他彻底肯定大势已去,与其说是辩解,倒不如说是感慨:“陛下,人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退路不会变成前路。”

李擎盯着他:“那若是没有陆准先行勾结李苍一事,在朕和李苍之间,你会选择李苍吗?”

陆之韦反问道:“若罪臣选择陛下,陛下能容得下臣吗?”

李擎亦反问:“你觉得不会吗?”

言语锋利如刃,刀光剑影无声交锋,沉默的一瞬,君臣二人都意识到,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问题,自然也不需要答案。

李擎深深吸气,最后一次看向囚栏里的老人,先帝为他钦选的顾命大臣,他的宰相,他的敌人,他的罪臣。

他们在金殿中争执,在朝堂上对峙,在无数封往来奏折上舌剑唇枪,可最后的最后,最清晰的反而是很久以前,先帝崩逝的哀哭声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上,顾命大臣手捧玉玺和遗诏,站在龙椅上那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身旁。

“……陆之韦,朕叫过你一声先生,也愿最后给你留一份体面。”李擎眸光闪动,缓缓抬手,将一物递进囚栏,“先生,就此别过。”

他说完便转身,明黄衣袍在昏暗的烛火中金鳞闪动,他走向黑暗甬道的尽头,走向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陆之韦跪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头,看向手中李擎最后递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根白绫,白得刺眼耀目,像是头顶天窗里透下来的一线天光。

陆之韦望着它,记忆深处浮起无数往事。他想起儿子年轻桀骜的脸,想起故乡那个与金缕容貌酷似、最终也没等来他的花轿的姑娘,想起金榜题名、被先帝在殿试中钦点高中时的喜悦,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兄长带着卖柴凑足的束��来书塾探望他,看着他被先生表扬的文章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他是上天赐给陆家的文曲星,是他们全家的骄傲。

他也曾是胸怀壮志,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读过圣贤书,胸怀乾坤大,想过为民请命,做管仲伊尹。可后来什么都不如那个位置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为了保住它使出了浑身解数,可这太难了,即便没有被旁人拉下马,他亲手扶上龙椅的人,那羽翼渐丰的小皇帝,也会把他赶下来。

可明明他最早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最早最早,那个在书塾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少年,只是想让自己和兄长一家都能吃饱穿暖,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已。

这日,孟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尽管下人态度和善,没有表现出半分对罪臣家眷的鄙夷和不耐,听完来意后便引她进了内院,陆秋和还是忍不住忐忑,小心翼翼地跟在下人身后,边走边感叹着孟府的精致清幽,同时暗暗希望自己没有让人觉得唐突。

她走进书房时,房内墨香氤氲,孟思昀正伏案写着什么。

日头正好,阳光透过明瓦窗,落在他面上身上,乌发光润如丝缎,长睫被镀成浅金,专注瞳眸如琉璃般澄澈,闻得她进门声,抬头冲她一笑,笑容温润如暖玉生烟。

这人如此清隽,一颦一笑都如春风拂面,可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生死攸关之际果断放箭救了她,重获新生的那个清晨,朝霞绚烂如锦,他便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秋和心跳如鼓,脸颊飞红,连孟思昀请她落座的话都没听清楚,回神后顿觉尴尬,面上烧得越发厉害。

孟思昀见她满面红晕,似有所觉,微笑着打圆场:“陆小姐是觉得热吧?我这房里是比别处热一些,我把门窗打开吧。”

他起身将支窗撑开半扇,又去开了房门,这才回座为陆秋和斟茶,语气温煦:“今日真是好天气,陆小姐一路过来,街面上行人多不多?”

陆秋和定了定神,知他是在和缓气氛,忙附和着寒暄几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不知孟公子身体如何?秋和贸然来访,不曾打扰孟公子吧?”

孟思昀微笑道:“当然没有,多亏陆小姐来了,不然我都快闷死了。”他说着向窗外望了一眼,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没有什么,只是凡心不许我出这屋子,我现在也不敢惹他。”

那日赶去枕霞山,他是瞒着凡心去的,后来凡心发现他自作主张,发了好大脾气,手指差点戳破他额头,还在家寸步不离守了他三日,后来铺子里没了主心骨,催凡心回去主事,凡心不得不走,临走还撂了狠话,说他胆敢再偷跑出去,自己立刻就卷铺盖不干了。

凡心一通发威,孟思昀颜面尽失,但陆准落网,陆秋和获救,他也放了心,再加上他回程时便很不舒服,一路干呕不止,差点在马车上吐出来。

原因他心知肚明,他虽然杀的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的陆准,但毕竟也是杀了人。

既说不过凡心,身体也不允许,他便放弃挣扎,安安心心养起病来,但凡心还不完全满意,常常突击查岗,疑神疑鬼,担心他又劳心劳神,他多看几页书也要念叨半天。

他讲了几件趣事,逗得陆秋和浅笑盈盈,又关切道:“对了,之前曾听说陆小姐贵体欠安,如今可有好些?”

那几日陆秋和被陆准劫持,受了不小惊吓,被救下后便病了一场,之后又去玉麟卫处接受问话,近日方才得了闲,第一件事便是来孟府。

“多谢孟公子挂怀,秋和早已无碍。”

孟思昀郑重道:“那日射杀陆准,实为无奈之举,若有冒犯之处,请陆小姐见谅。”

陆准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毕竟是陆秋和血亲,若非陆准丧心病狂,被孟思昀射伤手臂后还想要伤害陆秋和,孟思昀断不会当着她的面取他性命。

陆秋和一怔,反应过来,急急摇头:“孟公子言重,陆准勾连逆贼,祸及全家,罪无可恕,秋和与其早已决裂,见他如此下场,只觉大快人心,孟公子切莫介怀。”

单凭陆准穷途末路时不惜以陆秋和为质,足见陆家姐弟情谊与孟家天壤之别,孟思昀目露怜惜,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片刻,陆秋和双颊飞红,低头奉上手中食盒,低眉羞怯道:“孟统领与孟公子救命之恩,秋和无以为报,这是秋和亲手做的桂花糕,桂花都是秋和亲手挑的,不成敬意,还请……请孟公子莫要嫌弃……”

她并不是言语笨拙之人,说到最后一句,却明显语无伦次起来,托食盒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孟思昀一怔,旋即伸手接下,连声道谢。

他并非有意走神,只是陆秋和的言语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曾经亲手为他挑桂花的人。

据北境传回的最新消息,穆矢大军正在进攻寒州,周明晏正率镇北军殊死抵抗,胜负不知。

“……陆小姐美意,孟某感激不尽。”他咬了咬唇,将心绪转回到眼前,微笑道,“陆小姐离了陆府,之后恐有不易,若有孟某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今后无论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离京另谋出路,孟某都可为陆小姐筹谋一二。”

陆之韦既倒,陆府被查抄,累积巨产尽数充公。陆秋和因检举有功,并未被牵连,但除去少量傍身财产外再无其他,往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生活,自然烟消云散。

陆秋和并不失落,她在揭发陆氏父子时便料想得到今日,总比东窗事发、获罪为奴要强得多。在被接入陆府之前,她也是普通农家女,自食其力的日子她并不陌生,反而让她安心。

这些时日以来,旁人尽是盘问她陆之韦罪行,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将来。陆秋和心中感动,轻声道:“这如何能过意得去……”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孟思昀望着她,眼神真挚,“来龙去脉思婧都告诉我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虽说忠高于孝,但能有此义举,亦需要莫大的勇气,孟某感佩陆小姐的勇气。”

他饮了口茶,冲陆秋和微微一笑:“陆小姐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盏中茶水激起浅淡的涟漪,陆秋和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孟氏姐弟中,她先熟悉的是孟思婧,春日侯府中舞剑的少女,如骄阳烈日,锋芒毕露,明亮不可直视。而今见了孟思昀,方知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如清澈温煦的春水,携着游鱼落花,潺潺流进绣野芳林,滋润人心中花木生根发芽,含苞欲放。

氤氲热气熏红了她的脸,她攥紧茶盏,轻声道:“……若说请求,秋和还真有一个。”

孟思昀忙道:“陆小姐但说无妨。”

“秋和以前不知道,孟公子会射箭。”陆秋和望着他的手,望着自袖中露出那段纤细白净的手腕,鼓足勇气开口,“那日孟公子的一箭,救了秋和性命,秋和……秋和想同孟公子学习射艺,不知孟公子可否愿让秋和拜您为师?”

她大胆地仰起头,眸中明光点染,羞怯而热烈,飞红双颊染着霞色,少女心事展露无遗。

孟思昀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道:“多蒙陆小姐信任,孟某心领。但论起射艺,思婧比我更胜一筹,陆小姐若不嫌弃,还是让思婧来指点陆小姐吧。”

他语气依旧温煦,谢绝之意却表现得明白昭彰。陆秋和神色顿时黯然,垂落膝上的十指无声地攥了攥袖口,勉强笑道:“也好,那秋和便去拜孟统领为师。”

孟思昀柔声道:“她一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