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又是一次议事,会上气氛焦灼,孟思昀蹙眉盯着插满双方军旗的沙盘,只觉两颊发烫,头晕脑胀,胸中窒闷得似在水底,正要起身发言,忽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倒下前堪堪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小腹。
他有孕在身,风尘仆仆赶来北疆后近乎一刻未停,设计取凌云仓堡、佯攻寒州、埋伏穆矢,又逼问范临江、与孟思婧争执又和解,早已身心俱疲,虚弱如风中之烛,他一直在咬牙坚持,但这根弦到底是绷到了极限。
似是又回到了幼时,高热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混沌里他还记得孩子,怕泄露风声,不肯让旁人来替他把脉,孟思婧给他熬了祛风散寒、清热解毒的汤药,他也一滴不肯入口。
是药三分毒,他怕影响孩子,况且他心里也清楚,他的病根根本不在此处,他的心结药石无医,只能靠他自己撑过去。
他迷迷糊糊,依稀看见孟思婧的身影,便说自己没事,要她继续准备迎敌。孟思婧不肯走,他便哄她说她走他便喝药,她气得无可奈何,只好离开,他待她走后便强撑着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把药倒进床边的痰盂里。
他想要快点好起来,可身上无一处不是软绵绵的,全身滚烫,头痛欲裂,只有腹中孩子不时的动静陪伴着他,让他睡不安稳,却也让他心安。
再后来,浑浑噩噩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来人身形挺拔如松,轮廓俊朗而深致,宽阔的肩背巍峨如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柔又熟悉的阴影里。
是周明晏。
孟思昀第一反应是这又是梦,可又觉得这梦太过真实。眼前的周明晏与他记忆中的并非别无二致,他黑了许多,脸颊线条粗粝而沧桑,英俊眉眼间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薄唇轻轻抿着,整张脸如同一块刀劈斧凿后的璞玉。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周明晏的气息,凛冽清冷,如霜如月,却又在见到他的瞬间为他融化。连那乌亮瞳眸中的眼神亦是,他从未见过周明晏这样的眼神,却又觉得若是对方真能死里逃生,与他重逢,看待他的眼神大概就是现在这般。
欣喜,愧疚,紧张,疼惜,难以置信而又笃定入骨,似乎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将他深深镌在眼中,仿佛积年严寒锻造出的冰川雪山,可只消他看上一眼,便会化为清澈温柔的河川清泉,环绕他,拥抱他,滋润他生出柔软崭新的血肉,舒枝散叶,开花结果。
孟思昀痴痴望着他,忽然猛地一凛,失声道:“为什么,你……是我也死了吗?”
“不可能……是我又做梦了,对吧?”他嗓音发颤,眸光如同雾气氤氲中卷起涟漪的湖水,试探地飘荡过周明晏的脸庞,惶惑地追问,“这都是梦,对不对?”
周明晏静静望着他,英俊破碎的面容凝固如雕塑,眸中万语千言如渊停岳峙,良久方轻轻点了点头。
孟思昀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既抑制不住失望,却又松了口气。
他不能死,若他孑然一身,他不介意追随周明晏同赴黄泉,可他现在有孩子,他的命不是他一人的,他必须为了孩子活下去。
是梦也好,梦中至少有一点强过现实,梦里的他不必再顾虑一切,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做,梦外的周明晏有他的家国天下,而梦里的周明晏只属于他。
孟思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是被巨石碾过,挤不出半分力气,自嘲地笑了笑,不甘心地抬起手臂,想用指尖轻触周明晏眉间的伤痕。
那是道狰狞的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像将整张脸分为两半一般,原本英俊流畅的线条就此折断,在摇晃的烛影中透出几分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孟思昀蹙着眉头,颤抖的瞳眸中毫无惧怕,唯有满满心疼,仿佛这一刀也落在了他的身上,“疼不疼……”
周明晏目光落在他惨白的唇角和清瘦的脸颊,喉结艰难地滚动,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眉心的一瞬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想去抚摸那疤痕的指尖。
孟思昀怔然,手臂受伤般停在半空,又想起也许他一碰周明晏,这梦便会醒,于是收回手臂,轻声道:“你知道了吗?寒州回来了,承光剑和玉佩我也都拿回来了,还有那盆桂花,还有……”
他又下意识地去牵周明晏的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收回,揭开身上的被褥,把自己的小腹袒露在梦中的周明晏面前。
腰腹温润如白玉,身上热度未消,雪白的里衣薄如蝉翼,洇着汗水,裹出紧窄腰身,身前却勾勒出一弯圆润的弧度,柔和如圆月,饱满如珍珠,又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时绿草如茵的山丘,氤氲着生命之初的气息,纯净而又神圣。
腹中孩子似有所觉,轻轻地动了动,孟思昀感受着腹中细微却清晰的起伏,胸腔中似有万千河流流淌而过,忐忑、酸楚,却又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你看,这是你留给我的好彩头……”他一时忘情,将这是梦境抛在脑后,到底牵住了周明晏的手,将那覆着剑茧和刀痕的粗粝手指,轻轻抚在自己温热柔软的小腹上,“怎么办,那首曲子的名字你还没起,现在你又欠我两个名字了……”
周明晏的手停在他的小腹上,他能感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伴随着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臂上,一滴,两滴,渐渐漫成温热的一片。
梦中人也会落泪吗?
“你……”孟思昀抬眸,惊讶里亦有些恍惚,“你别哭啊……”
热度似乎又涌上来了,他渐渐有些看不清周明晏的脸,担心这梦要散了,心里积攒的话一股脑地涌出来:“不要哭,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其实我……”
这些话他从未对思婧提过,即便独处时也有意回避着不愿想起,可在梦境中的爱人面前,再坚强的伪装都不堪一击,他情不自禁,像个软弱怯懦的孩童一般,对他最眷恋的人毫无保留地坦白他的脆弱与恐惧。
“其实我也有点害怕……怕这孩子不能平安出生……”明知是再无法实现的心愿,他却仿佛又回到了七夕那晚,一盏接一盏地放着河灯,固执地不愿熄灭这最后一点希望,“到时候如果你能陪着我就好了……如果你能陪着我……”
妇人生子都是九死一生,何况是他。无论经历怎样的痛楚与折磨,他都会把他和周明晏的孩子平安带来世上,可他也会害怕,想要周明晏握着他的手,想要孩子的父亲守护在他身旁。
如果你能陪着我,该有多好。这样强人所难的祈愿,他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可至少梦中的周明晏,可以让他安放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声吧?
昏沉感再度袭来,孟思昀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被一道坚实温暖的臂弯用力拥住,浓烈的幸福感和沉重的疲惫同时降临,他气力全无,只能软绵绵地依偎在那人怀里。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声,心莫名地安定,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想睡去,一闭眼,周明晏就会消失,手下意识地想攥紧什么,似乎又被人紧紧握住。
温热的触感如太阳的光斑,酥痒而又温暖,落在他的眉心,脸颊,唇畔,最后落在他隆起的小腹。呼吸声落在耳畔,沉重如潮水起伏,蹭过他的耳轮,呼吸声里夹杂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他听不太清,但觉得那句话听起来仿佛是:等着我。
后来孟思昀又做了许多梦。
梦境如列纹织锦,无始无终,光怪陆离,无数过往现在的时光纵横交错,无数张陌生熟悉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如大浪淘沙,淘洗沉淀出最清晰的几幕。
他回到了五年前的常平村的村口,他谎称要回江南去,在村民们恋恋不舍的目光里登上马车,幕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没能让他看见人群中的周明晏,微风拂过他幕篱的一角,若能再高一点,让周明晏看清他的脸,他们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他也梦见了最初的最初,斜阳笼罩下的密林山路,他趴在山匪的马上,看见暮色里向自己走来的周明晏,如果他那时没有出声求救,他们之间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缘际会,如棋差一招,看似随意无章,实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会有如今的他们,不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也不会有这样生离死别的痛,可也不会有这个孩子,不会有他们彼此相恋、水乳交融的证明。
因为有这个孩子,尽管有无尽遗憾,孟思昀仍然要感谢上苍。
他不知浮沉了多久,无穷无尽折磨着他的热度终于退去,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略显刺眼的阳光,光里是孟思婧的脸,她满眼疲惫,眼底青黑,在他睁眼的一瞬凑了上来,近乎喜极而泣。
“思婧……”
他想劝她别哭,喉咙却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孟思婧忙扶他起身,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喝了几口,终于能发声了,迫不及待道:“我……”
他正想告诉姐姐他梦见周明晏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我睡了多久?”
孟思婧咽下喉中哽咽,道:“有四五日了……”
孟思昀一个激灵,骤然打断:“怎么这么久?”他把被子一掀,扶着腰就要起身,“那敌军……”
他卧床这些时日,猝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身子抖得如风中枯草,险些跌倒在地,孟思婧忙扶住他,见他白着脸色还要追问,忙道:“没有敌军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养病……”
孟思昀一怔,几乎听不懂她的话,难以置信道:“什么?”
孟思婧望着他,双眸含泪,唇角却含笑,带泪笑靥如雨后彩虹,明艳照眼,美不胜收,为万千磨难的结束,为来之不易的胜利,为弟弟,亦为寒州的劫后余生。
“裘越军中有我军内应,秦臻同他一同潜入裘越军中,刺杀了裘越国王,裘越军中本有内讧,国王死后便陷入大乱,裘越军大部已经返回本国。”
她握着弟弟纤细冰凉的手:“北疆之战,结束了!”
第54章 故人来
几日后,寒州城楼。
霜天晓角,月沉日升,霞光铺陈东方曙色,云中红日喷薄初升。
日前秦臻一行飞鸽传书,归期便在今日,孟思婧一早便登上城楼相候。孟思昀虽有孕在身,亦大病初愈,却执意与姐姐同行,孟思婧无奈,只得由他。
朔风漫卷军旗,孟思昀立在城上,遥望城外碧血黄沙,烟云浩茫。朔风拂动他身上裘衣,数日高热后的脸颊愈发苍白清瘦,裘衣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安抚着身前的隆起,专注地凝望着秦臻他们归来的方向。
孟思婧立在他身边,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鞘。孟思昀偏头瞥了她一眼,忽而轻轻唤了声:“思婧?”
孟思婧一怔,握刀的手略显刻意地一松,转头道:“啊,怎么了?”
她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残留着一抹惊惧的涟漪,孟思昀将这些异状尽收眼底,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孟思婧的异样。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孟思婧喜极而泣,告知他寒州之困已解,诸事本已尘埃落定,但他很快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安心,反倒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几次在他面前出神,非得他像如今这般出声提醒,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尽管孟思婧极力掩饰,可她哪能瞒得过孟思昀。但她三缄其口,他便觉得姐姐当是有什么不便同他直言的苦衷,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几日过去,情势反而变本加厉,实在让他忍不住担心。
“啊?没有没有,只是……”孟思婧尴尬地清清嗓子,右手食指下意识刮着右脸,把目光挪到一边,“只是有点担心秦将军他们,不知道他们可有受伤……”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但孟思昀一眼看得出这远非全部。但孟思婧摆明不想让他多问,他便也不多言,扬扬唇角道:“没事,其实我也有事瞒着姐姐。”
孟思婧后脑一凉,一个激灵转头,只见他鬓边青丝在风中轻轻扬起,苍白脸颊浮着冻出的红晕,唇角笑意如雪中寒梅,清冷凄美中含着羞怯的娇艳:“之前生病的时候,我梦见元照回来了。”
他薄唇开合,“元照”二字柔软滚烫,孟思婧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嘴唇开合,险些有什么脱口而出,却终究按捺下来,只有凝望弟弟的瞳眸止不住地颤抖。
“他受了伤,眉心一道触目惊心的疤……我明知是梦,但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很多的话,告诉他承光剑和玉佩拿回来了,寒州回来了,还有孩子……”
孟思昀嗓音微顿,低眉轻抚着怀中隆起的弧度,将手贴在那团温热的圆隆上,贴在梦中周明晏粗糙却坚实的掌心曾经触摸过的地方,笑意染上哀而不伤的柔韧。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与他缘分已尽,若我执念不灭,会累他牵绊人间,魂灵不安,可我真的忍不住……”孟思昀自嘲般地摇头,抚在肚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当穆矢诈我说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真的犹豫了,如果放走穆矢能换元照平安归来,我真不知道我会如何选,我……”
他抬起头,湿润眼眶被朝霞染透:“我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他还在,能亲眼看到朝中海清河晏,边境烽烟平息,能亲手抱一抱他的孩子,该有多好……”
他哽咽难抑,说不出口的奢望飘散在风中。见他如此,孟思婧心如刀割,目光忽而触到城外数骑烟尘,她眼睛一亮,解下身上火红披风,披在弟弟身上。
“别难过了,怀宁。”她揽住他单薄的双肩,温柔地引他看向城外,“你看,是谁回来了?”
孟思昀拭去眼角泪水,极目向城下看去,泪光粼粼的瞳眸顿时凝固。
天际辽阔,晕染霞光万道,亦为奔驰在原野上的归人铺就万丈坦途。数骑矫健骏马风驰电掣,归心似箭,向寒州城门飞驰而来,清脆蹄声响彻天地。
马上军士身姿昂扬,银甲辉映耀目晴光,身后是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酷寒肃杀的冬夜已至尽头,古老苍凉的北疆正迎来又一个新的黎明。
马蹄翻飞,为首一骑冲出队伍,马上的人发丝飞扬,在飞驰中抬头,炯炯目光如烽烟中锻造过的流星,同城上的孟思昀目光相触。
城上人身着红衣,是离京前夜在他怀里许下的允诺。这抹红是周明晏记忆里最鲜明的颜色,是跌落高崖后支撑他逃出生天的微光,是流落异乡时为他指引方向的琴音,在希望全无时让他坚持,在长夜如磐时让他相信,在风雪深处为他燃一簇温柔明亮的火,在冰天雪地中让他想起京城春暮山间别院里为他绽放的海棠。
他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为了将这簇始终在等待他的火焰拥入怀中,与他共度此后岁岁年年冰消雪融、冬去春来。
隔着数丈距离,孟思昀却几乎要被那熟悉眼眸中翻涌的热切融化。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摁住身前粗糙冰冷的砖石墙沿,目光追逐着向自己奔来的人影,生怕呼吸之间,这人便又会从他眼前消失,如同那夜转瞬即逝的梦一般。
“思婧,你看清了吗?”他喃喃自语,“是我又做梦了吗?我好像看见……”
“不是不是……”孟思婧嗓音哽咽,努力扬起唇角,“真的是他,是周明晏回来了!”
鼓声响起,沉重的城门为凯旋英雄们洞开。孟思昀转身,不顾孟思婧在背后呼喊,沿着长长的石阶冲下城楼。
上一次这般急切,不管不顾,还是收到周明晏战死的消息。坚硬的地面如同棉花团一样软,他脚步踉跄,情急之中扯到腰腹,孩子狠狠动了一下,痛得他面色发白,不得已停住脚步扶住肚子,抬眼只见周明晏正沿着石阶向他走来。
巨大的幸福感掀起磅礴的潮水,孟思昀头晕目眩,忘了呼吸,心跳如骤雨洒落,在他酸涩鼓胀的胸腔里激起万千涟漪。
日光渐升,红衣和铠甲交相辉映,被镀上一层绚烂的金边。孟思昀呆立原地,眼前没了长空旭日,没了长阶城墙,只有朝思暮想之人的轮廓一点点明晰,只有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爱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当年密林山路,像七夕骤雨之间,他如曙光一般降临,如同日日重演、平凡至极却又伟大至极的奇迹。
热泪汹涌而出,湿透了眼前周明晏的轮廓。孟思昀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晃,如同一只穿越南北万里、风波烟尘、精疲力竭的归鸟,如一滴雨落在湖中,又如一颗历经春夏秋冬的山果,终于落进大地的怀抱。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孟思昀倒在了周明晏的怀里。
孟思昀被周明晏抱回了房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周明晏焦灼关切的脸。
周明晏一直守在床边,孟思婧、秦臻也满脸焦急守在一侧。见他醒来,众人均放了心,周明晏握着他微凉的手,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
寒州沦陷之日,周明晏被穆矢逼落高崖,重伤昏迷,待醒来已在俘虏营中。一同被俘的还有不少镇北军将士,众人手腕脚镣上缚着粗重麻绳,首尾相连,如同牲畜一般被萨汗人呼喝驱赶着,穿过茫茫沙野返回寒州。
周明晏原本被锁在囚车之中,苏醒后便要求下车和众人同行。萨汗人见他遍体鳞伤,面上一道流血伤口更是狰狞可怖,料定他无力反抗,又乐见这虎落平阳的将军多出些洋相,便让他下了囚车,同其他俘虏一起在寒风中踉跄而行。
俘虏们身上铠甲已被搜刮一空,单薄衣衫上血渍凝结成冰,靴子也被剥去,在天寒地冻中赤足而行,犹如走在冰冷刀尖上。稍有停歇,便有沉重皮鞭落在脊背,但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兵士们也无人出声,不愿让萨汗人嘲笑,也因比起寒州沦陷的奇耻大辱,眼前种种已经不算什么。
周明晏走在队伍中,不时用身躯为旁人挡下皮鞭。火辣的痛自脊背裂开,却不及将士眸中泪光更刺入骨髓。他搜刮枯肠,想安慰那将士一句,却不知率人落败的将军在此刻还能说些什么,那将士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将军,快要起风了。”
一同投来的,还有周遭几名将士灼热坚定的目光。同袍多年,周明晏瞬间明白,他们同自己想到一处,与其如此被俘,苟且偷生为大曜之耻,不如殊死一搏,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杀身成仁。
想到后者,周明晏的心重重一颤,下意识摸向腰间,传来的却只有腕间伤口被扯动的钝痛,而承光剑与那系了算珠的玉佩,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