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成王败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他对不起孟思昀,对不起在京城守候他归来的那株海棠。
摔落高崖、头破血流,他未曾觉得痛;皮鞭加身、血印足痕,他也未曾觉得痛,然而这心中略一闪念,却让他肝胆俱裂,近乎无法呼吸。
众人静待时机,果然行至一处,突然黄云压顶,狂风大作。战俘结成的长阵被吹得东倒西歪,萨汗人声嘶力竭驱赶却自身难保,混乱之中,周明晏身旁的兵士卸下小指关节,挣开缚手绳索,旋即为周明晏将手脚上的绳索解开。
见战俘欲逃,萨汗人破口怒骂,持刀扑杀上前。镇北军士们手无寸铁,却无一人退缩,横眉怒目,赤手空拳迎战上前,即便中刀倒下,仍抱紧萨汗人大腿不放,杀声如同惊雷,呼号风声混作一处。
周明晏从一个萨汗人手中夺下弯刀,拼死杀出重围,身后却无一人跟随上来。他在风沙中踉跄跋涉,不知走出了多远,精疲力竭中迷失方向,待再次醒来,竟发现身处一间简陋毡房之内,他流落到了一位裘越牧民家中。
裘越牧民见他身形高峻,眉目深致,又手持萨汗弯刀,将他认作萨汗伤兵收留下来。周明晏自知真实身份不能暴露,索性将错就错,借额头受伤为由佯装失忆,幸而他曾学过简单的萨汗语,应付得天衣无缝,竟令裘越牧民深信不疑。
休养数日后,周明晏伤处渐渐痊愈。裘越因与萨汗联合出兵,征发国内大量奴隶前往营中充作苦役。恰逢征兵之人寻到牧民处,那牧民便让周明晏顶替他来到萨汗军中。
萨汗人见他憨憨傻傻、神志不清,唯有一把力气,便将他编入辎重营为奴,随穆矢南下劫掠。
穆矢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明晏目睹大曜百姓水深火热,咬牙切齿,却因独木难支,终究无可奈何。他身在营中,无法与残部联络,遂卧薪尝胆,应付重役之余,留心探听穆矢军中消息,本想寻机刺杀穆矢,却骤闻大曜派了位女将统帅镇北军,继而又听闻大曜女将夺回了凌云仓堡,穆矢将回师北上。
一鸣惊人的英勇女将,周明晏心中已有猜测。穆矢回师只率了若干轻骑,他无法跟随,便留在裘越军中。很快穆矢身死、寒州重归大曜的消息传来,裘越军中流言四起,继而裘越国王挥师北上,周明晏伺机潜逃出营,伪装牧民来到寒州城下,也是机缘巧合,恰巧碰上正在城上巡防的秦臻。
久别重逢令人欣喜,何况这还是生死相逢,两人激动可想而知。秦臻谨慎地封锁了消息,秘密将周明晏带到孟思婧处,后者目瞪口呆,周明晏望着她身上镇北将军的银铠,点头微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军情紧急,三人勉力压下情绪,周明晏将此前所获裘越军具体兵力、粮草辎重情况等告知孟秦二人,很快发现兵力悬殊,即便有寒州城池为凭,亦是捉襟见肘,何况寒州父老此前饱受蹂躏,怕是经不起这接二连三的战火。
劣势与此前料想别无二致,孟思婧一筹莫展,咬牙道:“真希望那什么国王立时暴毙。”
她本是发泄之语,周明晏却眼睛一亮,似有锋刃寒芒闪过,低声道:“并非不可。”
初闻混入军中刺杀裘越国王的计划,孟思婧和秦臻都觉太过危险,却也知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兵不血刃的脱困之法,心下虽已承认,面上却迟迟不肯松口。三人相持许久,还是秦臻提出他可以同意,前提是由他率几名精兵,随周明晏一同潜入裘越军中,相互策应,共同击杀裘越国王。
周明晏怎忍秦臻同他涉险,可也知他此番思虑更为周全,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之后便是镇北同袍同心协力,孟思婧很快被说服。三人议定行动细节,周明晏同秦臻离开,却被孟思婧叫住。
“周明晏,千钧一发之际,我知我不该开口,但是……”孟思婧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双拳一攥,横下心来开口,“你走之前,还是去看怀宁一眼吧……”
周明晏神色陡震,声音都变了调:“怀宁他也来了?”
自碰面时三人谈的都是军务,一句旁的都来不及讲,他默认孟思昀定是身在京城孟府,却从未想过孟思昀居然同孟思婧一起来了北疆!
怀宁如何会来?是不信他身死敌手,执意来寻他的?还是恨意难消,同姐姐一起来为他报仇?孟思婧先前提过,怀宁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更受不了北疆的苦寒,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为什么孟思婧说的是“看一眼”而不是“见一面”?是怀宁出了什么事吗?
每个疑问都如刻在心上的一刀,将周明晏的心刻得血肉模糊,他面色发白,整个人疼得透不过气来。
孟思婧见他面色骤变,有心安慰,话却被涌上心头的酸楚淹没,秦臻见她开不了口,便替她解释道:“孟公子被圣上封为镇北军军师,一同来了北疆,但现下身体……微恙,现下应在房中睡着。”
周明晏嘴唇抿紧,不知心中惊讶担忧哪个更多,起身奔至门口,抬起的手却凝固在半空。
“不行……”
朝思暮想、以为在千里之外的爱人就在咫尺之遥,天知道他多想见孟思昀一面,可他不敢,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他怕自己脸上狰狞的伤痕吓到孟思昀,怕自己见过孟思昀之后便再不忍心抛下他赴险,更怕自己此番有去无回,失而复得的欣喜有多强烈,得而复失的痛就有多暴虐,他承受不了,也不忍让怀宁承受。
“我、我还是不去了……”能毫不犹豫以身涉险,孤注一掷以卵击石都无半分畏惧的周明晏,此刻却在爱人门前怯懦不前,周明晏咬唇,缓缓放下空中的手,低沉眉眼间神色黯然,“不要打扰他休息,也别告诉他我来过……”
面前二人都知他甚深,须臾便明白他心中顾虑,秦臻蹙眉不言,孟思婧却忍不住开口:“我知道,可是怀宁现在……他现在……”
她嗓音哽住,周明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怀宁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病得很重?”
孟思婧喉间又热又堵,哽咽着只是摇头,秦臻亦欲言又止,只对周明晏道:“你最好还是去看一眼吧,孟军师他……”
担忧压倒了一切,周明晏再按捺不住,悄悄进了孟思昀的房间。他本想趁孟思昀睡着,悄悄看他一眼便走,不想孟思昀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了他,更不曾想到……
孟思昀怔怔然听着,清隽面容不辨悲喜,他努力想扬起唇角,盈盈泪光却将笑意淹没,眼底一抹明光便如春冰融雪,婉转凌波。
他眼角泪滴悬在周明晏心上,周明晏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孟思昀湿红眼眶。孟思昀定定望着他,似在感受他指尖触感一般,轻声道:“所以你没事,你还活着……”
周明晏深深点头,孟思昀泪眼朦胧,泪水却在夺眶而出的一瞬冻结成冰,闪出锋利锐芒:“所以那不是梦,是真的?”
周明晏心间一颤,比起被责备的委屈难堪,更多的是心疼:“对,对不起,当时我……”
未等他话说出口,孟思昀眼底水光又深一层,细白手指攥住身上被褥,沉声道:“所以当时你骗了我。”
眼看气氛凝重,孟思婧刚想打圆场,孟思昀却忽然转头看向她,晶莹眸底如结冰一般,眼尾湿红犹如冰下冰封着的怒火:“所以你们所有人都骗了我!你们早知道他活着,却没一个人叫醒我,告诉我,这么多天都瞒着我,我还以为是梦!我还以为……”
万千委屈涌上心头,他怒气上涌,猝然气噎,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明晏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他的小腹,孟思昀猛然一抖,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你们都出去。”他的话被咳嗽冲得支离破碎,弓身护住自己的小腹,艰难道,“都出去!”
孟思婧想说什么,被秦臻拍了拍肩带了出去,不放心地回头顾盼。
周明晏顿在床前,目光下意识落在孟思昀身前那抹弧度上,如同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孟思昀扭身挡住小腹,背对着他颤声道:“你也出去!”
话尾颤抖,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抽噎,周明晏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坚持,起身走到房门口,未及转身就听到孟思昀跌跌撞撞奔到门前,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第55章 愧书
一如当时闻听周明晏死讯一般,孟思昀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关就是整整一天。
三人还有军务在身,不可能一直守在房外,待到他们忙完回来,孟思昀依旧房门紧锁。
孟思婧靠近敲门唤了两声,又趴在门上听了听,最后无功而返,双手叉腰,拧着眉头长叹一声:“完了,上次就是这样,一着急就成蜗牛,这回可怎么好?”
周明晏同样愁眉不展,束手无策立在门边,闻言道:“什么上次?”
“就是以为你……”孟思婧眉毛挑得老高,看着眼前的大活人摆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三缄其口,周明晏却立刻了然,低眉道:“我明白。都怪我。”
他回到裘越军中不久,便惊闻穆矢竟压下战俘逃脱的消息,声称他已经死在穆矢剑下,料想镇北军中必然大乱,京中的母亲和孟思昀必然伤心欲绝,可传闻已出,他一时寻不到逃脱的时机,更无法传出自己尚在人间的消息,借着被传身死的契机见机行事,可对亲人爱人而言,被欺瞒的日日夜夜都是确确实实的煎熬。
秦臻随周明晏潜回裘越军中,一路上只见他心事重重,即便最后成功得手,也不见他有多少喜色,知道他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孟思昀,更知方才孟思昀那顿斥责伤他至深,温言安慰道:“元照,你别太着急,孟军师只是一时转圜不来,有孕在身的人多少会有些这样……”
他本是宽慰,却陡然把孟思昀的秘密说破,顿觉尴尬起来。
提及此事,孟思婧亦有一大番话想同周明晏对质,但到底还是按捺下去,对周明晏道:“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倒是想法子劝劝啊?”
周明晏一向寡言,也就是在孟思昀面前话才多些,见此情状更是笨嘴拙舌,局促地搓着双手,低眉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内怀宁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睡下了,贸然开口会惊扰他,若是哪句说得不妥了,说不定又要惹他伤心。
孟思婧恨铁不成钢,忽而想到什么,命人取了纸笔来,递给周明晏。
“说不出口就写信吧,为了孩子,怀宁也得按时吃饭的,到时候就把信搁在碗底下送进去,他肯定能看见的。”
周明晏醍醐灌顶,接了纸笔坐回案边,思忖许久,终于落笔。
当夜亲兵敲门,将食盒放在孟思昀门畔,孟思昀开门接了。
陶碗里的粥煮得粘稠,温润热气里泛着桂花的甜香,一猜就是孟思婧的主意,怕他没有胃口,把桂花糖一起熬进粥里,他喜欢那甜味便要喝粥,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些。
他心里千头万绪,确实是食不下咽,但为了孩子不得不勉强吃些,拈起勺子刚喝了一口粥,忽然发现陶碗下面压了一张纸。
心跳猛然加速,颤抖的手指展开信纸,遒劲有力的熟悉字迹跃然眼前。
“怀宁吾爱亲启:
胡虏压境之日,寒州危若累卵,吾率残部断后,本拟以身殉国,上可对天,下可对民,唯念及君,耿耿难安,深觉无颜相见。幸得天佑,九死之余苟存性命,羁縻异国,潜身裘越,日夜所盼,唯君安康。
当夜探君病榻,见君形容憔悴,心胆俱裂。彼时身负刺贼重任,自身破相难辨,又恐此行有失,徒增君忧,故未敢相认,任由君错作梦境。此般隐瞒,终是伤君至深,若君怨我、弃我,不愿相见,皆属情理之中,吾绝无半分怨怼,唯听君命。
羁旅异国、藏身敌营之险,九死一生之艰,皆是吾身为大曜军将之本分,不敢向君邀功。然万难之中,支撑吾熬过屈辱困厄者,唯君而已。君随令姐出征,定军心、献奇计、复寒州,居功至伟,吾既敬且愧,更念君深切。昔时京城相伴之情,今时北疆救难之恩,元照无以为报,愿以余生肝脑涂地,护君周全。
君病中梦呓祈愿,吾字字铭心。若君心意已改,吾即刻抽身,此后青灯古佛,诵经为君与孩儿祈福,再不相扰。唯愿君珍重玉体,莫为吾委屈自身,君须知,无论何时,吾对君之心,至死不渝,挚友之诺、挚爱之誓,永不相负。
又及:君昔年为吾作琴曲,今斟酌定名《寒城望春》。北境风寒,将士戍边,君与吾皆曾困于荒寒,然心之所向,终是故乡春暖、山河无恙,亦盼君与孩儿岁岁安澜,如春日迟迟,百事无忧。
元照 顿首”
腹中孩子轻轻作动着,似也在回应父亲的话,信笺从孟思昀手中飘落。
他一手轻抚着肚子,温柔地回应着腹中的孩子,另一只手蒙住口鼻,试图掩住泪水,却仍有晶莹泪滴滑落,晕开落款处“周元照印”的朱砂印痕。
他还记得收到周明晏死讯时如坠深渊的悲恸,求死不得时痛心彻骨的绝望,记得被孟思婧救下拥入怀中的撕心裂肺,周夫人登门宽慰时他的热泪盈眶,记得被穆矢告知周明晏没死时心里那捧骤然亮起的烈火,记得此前无数次燃起又无数次劝自己打消的希望……
但周明晏又来了,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那么深刻,又那么真切,如朝阳般光芒万丈,令过往种种无不变得黯淡遥远,而无论他如何回避,如何掩饰,他都会无可避免,第千百万次为之怦然心动。
他之所以赶走所有人,对周明晏也避而不见,除却连日来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惊怒,以为已天人永隔的爱人乍然回还的悲喜交加,更深重强烈,也更让他难以启齿的,其实是难以言说的恐惧。
此前他以为是梦,不假思索地坦白了孩子的存在,如今想来却觉后怕。梦中他可以不管不顾,梦醒后却有百般掣肘。周明晏接受了他的双性之身,接受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白头偕老,可他还能再接受自己以男子之身诞下的这个孩子吗?
他不愿让周明晏为难,可也不愿让孩子承受半分委屈。这是他和周明晏的骨血,同世上其他孩子一般无辜纯洁,不该一出生就深陷非议,值得拥有红尘间的一切美好。
可是……
房外周明晏、孟思婧和秦臻三人屏气凝神,仔细听着房中的动静。孟思昀依然静悄悄的,三人等得心焦不已,直到房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孟思婧的火再也压不住了,转头怒道:“周明晏!”
她急怒攻心,一半是真急了,另一半则是借题发挥,怒道:“你写了什么鬼话,让怀宁伤心成这样!我把怀宁交给你,是为了让他幸福,不是为了让他伤心的!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但你从头到尾又给了他什么?”
周明晏抿紧嘴唇,不闪不躲,一言不发,秦臻想出言劝阻,孟思婧比他嗓门更大:“怀宁本来好好的,碰上你就一直倒霉,以前的事不说了,从你出征,怀宁先为你进了监狱,好不容易才救出来,紧接着就听说你战死了,差点为你自杀,为了给你报仇来北疆,为了你的孩子吐了不知道多少次,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了,你还是惹他伤心!”
周明晏本是甘心受着,他心知自己对不起孟思昀,孟思婧骂他多少句他都心甘情愿,可她的个别字句如尖锥刺心,他脸色骤变,猛然抬头,脱口问道:“监狱,什么监狱?自杀又是怎么回事?”
想起孟思昀遭遇种种,孟思婧眼眶泛红,她自知这些事不能全怪到周明晏头上,可情急之下,她再难理智,厉声道:“事都出了,你还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明晏亦变了神色,沉声道:“告诉我!”
“都晚了!”孟思婧右手一扬,横刀铿然出鞘,“不管是谁欺负我弟弟,我孟思婧绝不放过!”
气氛剑拔弩张,秦臻挡在两人之间,摁着孟思婧的手腕让她先把刀收起来,孟思婧哪里肯听,秦臻左右为难,急出了一头的汗。
相持不下之际,三人身旁房门被猛然拉开,孟思昀出现在门后,皎白面容上双眸湿亮,如素白团扇上两点水墨,单薄身上素袍曳地,一只手虚虚抚在身前,遮掩着袍衫下若隐若现的圆润弧度。
“思婧,别这样����”他脚步虚浮,却挺身挡在周明晏面前,如瀑青丝垂落,众人依稀嗅得到他身上素淡香气,“别这样,这些事都不能怪他……”
周明晏怔怔望着身前单薄背影,几乎看得清对方清瘦脊背上起伏的肩胛骨,喉间一阵酸涩哽咽,攥紧双拳出不了声。
孟思婧望着弟弟,眸中炽烈怒意终究被心疼淹没,又悻悻望一眼被弟弟护在身后的周明晏,秦臻借机拉了拉她的手肘,她便顺水推舟收了刀:“行吧,那……”
秦臻适时接话:“那你们慢聊,我们先走了。”
两人颇有默契,把孟思昀和周明晏向房中一推,一个关门一个落锁,心满意足地双双离开。
走到回廊尽头,孟思婧单手叉腰道:“我不是真要跟周明晏打,我就是想激思昀开门。”
秦臻跟在她身侧,闻言笑道:“我知道。”
孟思婧挑眉:“你知道你还那么用力拉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配合你把动静闹大一点……”秦臻立时慌了神,看她在揉手腕,要伸手又不敢伸手,窘迫又着急,“疼不疼?要不要去军医那里看看……”
孟思婧展颜一笑:“逗你的,就你这点力气怎么拉得住我?”
“……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