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自然是做客咯,她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思婧回忆道,“我听后来陆准那意思,应该是想撮合她和周明晏。”
孟思昀惊讶压在眼底,发不出声音,只有脸色变了又变。凡心却比他还急,失声道:“开什么玩笑,陆秋和又不是他亲生女儿!”
孟思昀低声道:“凡心!”
陆之韦子嗣单薄,膝下只有陆准一子,陆秋和是陆之韦长兄之女。
陆之韦出身白衣,幼时贫寒,全赖兄长节衣缩食供其求学,奈何未待陆之韦出人头地,兄长却辛劳成疾,早早病逝,没能亲眼得见弟弟金榜题名、为相作宰。
陆之韦感念兄长恩情,将兄长遗下孤女接至京中抚养,视若己出。
孟思婧不知凡心这急从何来,还当是他暗指陆秋和出身不够显赫,满不在乎道:“那怎么了,陆秋和不也一样姓陆?我看那陆小姐倒挺好的,只是陆家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和这家扯上关系实在晦气。”
“陆家应该是看中了周明晏,我听侯府下人议论,陆准近来经常登门,不是自己来,就是带着陆小姐一起,不过嘛......”
她津津乐道,把周明晏轰走陆准的经过活灵活现复述一遍,说着又摇头:“不过今天闹了这一出,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不过现在侯府媒人如云,这靖安侯夫人花落谁家,指日可待咯。”
她对自己告辞后靖安侯母子的对话浑然不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说得津津有味。
孟思昀紧紧攥住手中的象牙筷,默然望着桌上丰盛饭菜,没了半分胃口。
周明晏会成婚,这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心知肚明,亦无力干涉。
可若陆之韦有意招揽周明晏,便要另当别论。朝中风向他心中雪亮,年轻的圣上与专权的重臣迟早图穷匕见,山雨欲来之际,周明晏若是做了陆之韦的侄女婿,势必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可陆之韦显然看中了周明晏,不然陆准也不会不计前嫌,再三登门笼络。周明晏婉拒亲事,冷眼谢客,必然又大大得罪了陆准,以及他背后的陆之韦。
陆准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阴险狭隘,睚眦必报,而陆之韦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他又会如何对待不受招揽的周明晏?
心像是骤然被人攥紧,孟思昀睫毛轻颤,暖黄烛火映照下,清秀面容却愈显苍白。
孟思婧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侯府见闻:“对了,侯府赠了好些回礼,里面有几匹兰州毛褐,是国公夫人特意送的,说是稀有的料子,又轻薄又暖和,做春衫正合适,你拿去裁衣服吧。”
孟思昀恍恍惚惚,一颗心还挂在周明晏的处境上,下意识道:“……我不需要,姐姐拿去吧。”
“我不用,我又不怕冷。给你吧,毕竟是你费心打点的礼物,我不过替你跑个腿而已。”孟思婧蹙眉看着弟弟身上的墨绿长衫,“那料子是大红的,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别一天天老气横秋的。”
孟思昀心不在焉,她的话半点没落进心里,含糊着点了个头,说了句“我还有账没算完”,起身便往外走。
凡心紧随其后,跟着孟思昀出了门,留下孟思婧筷子停在半空,望着主仆俩的背影一头雾水。
“哎?这就走了?不吃饭了?有你最喜欢的如意八宝饭啊,放了这么多桂花呢?你不吃我吃了啊??”
第7章 人情
春雨霏霏,雨水顺檐边滴唇流淌而下,缀成晶莹一线,滴答作响。
侯府后院庭中景致朦胧,忽有剑风呼啸,惊破雨声绵密。
周明晏与秦臻正在对阵,秦臻手持横刀,周明晏手中则是那柄承光剑,刀光剑影掠开雨丝,檐下风铃闻风轻响。
两人走过数招,额上沁了薄汗,衣衫被雨水浸得透湿,也尽了兴,便各自收了刀剑,周明晏命仆从煮了茶,一同坐在廊下赏雨。
同样是雨,北境与京城也有不同。北境的雨,要么滴雨不落,要么滂沱瓢泼,天际愁云惨雾,脚下泥水横流,不像这京城的雨,沾衣欲湿,似有若无,天色也不觉阴暗,而是种水润润的青。
秦臻是周明晏副将,同周明晏年纪相仿,数年出生入死,情谊远超军中同袍,私下言谈也随意许多:“这是从哪儿得了这么柄好剑?”
都是行家里手,兵器优劣一眼就看出来。周明晏将剑递给他,语气如常,眉梢眼角却带了些许得意:“孟家送的。”
秦臻把玩着那剑格上若隐若现的“苏”字,道:“孟家,孟思婧?回朝那天就和陆准呛起来那位?”
周明晏回朝那日,秦臻当然也在场,目睹整个过程,但事发突然,全然没有他说话的份。
周明晏道:“就是这个孟家。不过不是孟思婧,好像是她弟弟向苏易水求的。”
“她弟弟?”秦臻愈发好奇,“那天那个孟思昀?看不出来啊,有这么大面子?”
周明晏回想起那张白净清隽的脸,摇头不语。孟思昀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貌似直白简单,却又云山雾罩;貌似温和亲切,实则若即若离。
明明为他求得这样名贵的剑,却不肯登门来亲自相赠。
这个人,周明晏一时看不明白。
秦臻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他们的父亲好像也是位将军,啊,想起来了,是定远将军孟寒山。当年在河东三战三捷,之后为大军诱敌深入,以身犯险,壮烈牺牲,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他微微挑眉,语带惊讶:“孟思昀是他的儿子?孟将军的儿子从商了?”
周明晏低眸,淡淡道:“孟家如今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半是有苦衷吧。”
与孟思昀相识不久,还未曾听闻对方的过去,但他有种直觉,对方云淡风轻的外表下,隐藏了许多不愿为人所知的沉重艰辛。
秦臻疑惑未消,但能听出他的回护之意,感叹道:“确实,而且当官也没什么好的。当文官吧,整天不是在殿上阴阳怪气,就是在书斋咬文嚼字;当武官嘛倒是痛快,就是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再就是一到这阴天下雨,全身伤疤都疼。”
秦臻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秦知渊官居御史中丞,家中兄长皆在朝中任文职。秦家文脉相承,秦臻的几个哥哥均是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唯有秦臻对读书毫无兴趣,十四岁时留书写下“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自此投笔从戎。
他背着家人跑到北境,隐去身份投身镇北军中,直至因身手出众被招募为将军亲兵,真实身份才被发现。
当时秦臻还以为大祸临头,以为一贯眼里不揉沙子的周明晏定然会狠狠追究,不想周明晏直接把那叠籍贯文书还给了他。
“我可以为你保密,但你自己别忘了自己的出身。有空多写些家书回去,令尊令堂一定很记挂你。”
那时秦臻便看出,这性情寡淡、不苟言笑的小周将军,冷峻严苛的外表之下,实则有颗细腻温柔、熨帖周全的心。
看秦臻边抱怨边揉着肩膀,周明晏忽然想起什么,唤来仆从吩咐了几句。仆从领命而去,稍顷归来,捧着一壶热水温着的药酒。
酒液微黄泛褐,香气四溢,馥郁中浮着些许辛辣。秦臻饮了一口,温热自喉间涌成数道暖流,很快流淌至四肢百骸,周身酸痛疲惫和着雨日的湿寒之气一扫而空,只余通身温暖舒畅。
他一口气把酒喝干,惊喜道:“好酒!这也是孟家送的?”
周明晏点头,也饮了一杯,面上泛起淡淡晕红。这是桂心酒,以桂心末加牡丹、芍药、牛膝、干漆等二十四味药材,与上好清酒配制而成,具有温阳散寒、通利血脉、解郁止痛等功效。
塞外天寒地冻,周明晏又曾埋伏雪岭,体内多少积聚了些寒毒。这酒他之前饮过一次,当即便觉温热润腑、周身皆轻,见秦臻抱怨身体不适,便与他分享。
秦臻赞不绝口,又忍不住调侃:“不愧是孟小姐,人还没进门,又是送剑又是送药酒,嫁妆都快齐全了!”
周明晏失笑,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连你都要取笑我?”
秦臻直呼冤枉,说靖安侯选夫人之事,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想不关注都难。
两人玩笑一阵,秦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沉下来:“说来我也好奇,真不知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可听到些传言,你不会真要做陆家女婿吧?”
不过是陆准多来了几遭,居然就传得满城风雨。周明晏蹙眉,岔开话题道:“关于陆家我另有安排,之后告知你。你若也觉得这酒好,我想买些分发下去,将士们从雪岭回来,不少人都有冻伤,这酒温阳散寒,或可有所助益。”
秦臻点头道:“好啊,刚好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跟孟小姐打打交道。”
周明晏无奈道:“一派胡言,买药酒我自然会找孟思昀。”
秦臻笑道:“对对对,和内弟搞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周明晏瞪他一眼,忽然道:“如此说来,和父母搞好关系最有必要,别喝了,我这就派车送你回秦府。”
秦臻当年忤逆父母,离家投军,近年来虽和二老关系有所缓和,但还是最怵回家,这几日都住在城外军营。周明晏一番话拿住他七寸,立刻讨饶道:“不说了不说了,将军息怒……”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秦臻领了命令,起身告辞。
周明晏送他回军营,一路上雨丝细如牛毛,他方才饮了药酒,身上发热,雨气吸入肺腑,温软清凉,便在街上信步而行。
街上行人不多,他不经意间抬头,一间药铺映入眼帘。
牌匾高悬,上书“回春堂”三字店名,这隽秀字迹他如今已很熟悉,目光在“春”字上流连一瞬,不由微笑。
孟思昀好像很喜欢春这个字,茶楼药铺取名都要用。春入芳林,杨柳堆烟,倒是跟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是相似。
择日不如撞日,周明晏当即进店。
药铺里药香馥郁,客人不少,伙计们都在忙碌,一时无人有暇招待他,有伙计冲他抱歉地点了点头,周明晏会意,便先行打量起货架上的药酒,稍作等待。
柜台后面,凡心正同掌柜对账,冷不防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周明晏,先是一个激灵,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顿时一阵狂喜,一把抓住掌柜衣袖,把后者吓得险些喊出声。
“��出声!”凡心把他拽到柜台底下,指指店堂里的周明晏一指,贴着他的耳朵叮嘱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侯爷留在店里,我这就叫公子过来,切记,千万别让他走了!切记!”
掌柜莫名其妙,见凡心一脸严肃,赶紧点头,目送凡心从后门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孟思昀出现在药铺柜台后。
他一路策马而来,鬓边青丝零落半缕,黏在湿润玉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风尘仆仆,唯有一双清润双眸明光灼灼,见周明晏还在店中,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抿紧下唇,眸中透出明显的紧张。
他手抓着门框平复呼吸,又将凌乱的衣襟整理熨帖,摁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故意放重脚步,作出一副刚从楼上下来的模样,上前笑道:“侯爷大驾光临,有失欢迎,请侯爷赎罪。”
周明晏正与掌柜交谈,抬头便见一道茶色流影,飘逸而下。
眼前人浅笑盈盈,恰似帘外杏花春雨,含烟带露,不胜芳菲。
他眉目一舒,起身回礼道:“孟公子。”
孟思昀行至周明晏身前,低头望见案上一排青瓷小酒盏:“侯爷这是......”
周明晏道:“哦,我来买药酒,掌柜热情,倒了这些给我品尝。”他信手拈起一盏,嗅到辛辣气息,略略皱眉,“刚才说到这个是......”
见那酒水色泽金黄,孟思昀暗叫不妙,掌柜实在尽职尽责,为了留住周明晏,竟把店中鹿茸人参所泡的壮阳酒都拿出来了。
他来不及思索,劈手夺下酒盏,周明晏动作一僵,明显吃了一惊:“孟公子?”
“呃......”喝酒的是周明晏,孟思昀却觉面上发烧,话也不似往日流畅,“这个,楼下嘈杂,还请侯爷移步楼上一叙。”
楼上雅间,周明晏落座,环视四周陈设,对茶案对侧煮水烹茶的孟思昀道:“此处倒是似曾相识。”
“侯爷见笑,孟某喜欢清净,稍大些的铺子都留了这么个房间,查账时用。”孟思昀烫过茶盏,“春日气躁,侯爷喝了药酒,怕是会不太舒服,这是葛花解酲汤。”
眼前之人目含关切,眉目宛然,倒比微苦的醒酒汤更为清心。
周明晏饮了一口,问:“方才你就在此处?”
“嗯,方才……”孟思昀低眉,信手将鬓边散落青丝挽至耳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轻声道,“有些困倦,小憩了片刻,不知侯爷就在楼下,迎得迟了。”
周明晏目光停在他脸上,浓密的乌发泛着水泽,湿润的额头珠光莹润,纤长的睫毛还沾着些许晶莹水珠,清俊面容犹如芙蓉出水,颊边红晕若隐若现,是莲瓣尖尖上一点红。
周明晏喉间莫名发干,又饮了口茶:“那你这脸上是?”
孟思昀一怔,伸手触到自己额上湿润,忙侧头避开周明晏目光,掩饰道:“啊,没什么,房里太闷,开了一下窗,飘进来一些雨……”
今日细雨和风,周明晏一路行来并未打伞,都不曾淋得这样湿。孟思昀根本不像是开窗淋了雨,更像是冒雨驰马而来,何况周明晏略一低头,便瞥见对方衣摆上些许新鲜的泥迹。
但看孟思昀面带窘迫,他也不忍拆穿,只是喝茶。
孟思昀见他并不追问,略略松了口气,含笑问:“侯爷来此所为何事?”
周明晏说明桂心酒之事,刚提及想要多买一些,孟思昀蓦地打断了他,急切道:“为什么?之前送去的不够?你的寒毒很重吗?让我看……”
他倾身向前,伸手就想去握周明晏的手,周明晏下意识一凛,蓦地将手向后一抽,孟思昀扑了个空,细白五指摁在茶案上。
茶案微凉,指尖隐隐作痛,倒让孟思昀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情急失态,一时全身的血都涌到面上,目光垂落,低头不语。
周明晏望着他通红的耳尖,胸腔里心跳怦然,一时不知是惊讶,还是隐约有些后悔,稍顿后才道:“……你误会了,是我觉得那酒很不错,想再买些给麾下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