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 第10章

作者:瓜豆娘 标签: 近代现代

梁秋野再联想到屋檐下的小葫芦,心底思忱,原来那是‘悬壶济世’的葫芦,很是风雅。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让我瞧瞧。”

向婆婆拉着谢熔到内屋,让他坐在躺椅上。

虽然初见谢熔,但故人之后有故人的面目,让她忍不住亲近:“你们年轻人啊,受了伤也不吭声儿。还有你外婆也是不露风声,怎么,怕我医术不精?”

“只是怕打扰您的清静。”

谢熔的话不似客套的推辞,真情流露,“外婆心底也很惦记您。”

谢熔幼时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自然是听过故人和故事。

她们二人年轻时候相识。

那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向婆婆名叫做向澜,家里从医,但是遵循着老传统,传男不传女。向澜的医术明明比平辈几个更出挑,一受气便跑到南方闯荡。

正是在那里,向澜与外婆相识,彼时谢家也在风雨飘摇中。

淮陵谢家,世代名门,以医传家,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先祖走街串巷,接诊问药,后几经辗转,分出一支血脉选择从商,做药材生意。声名显赫时,南北遍地挂着谢家标识的药行不计其数,连东洋人都曾闻盛名而来拜访。

直到风雨飘摇,家国存亡之时。

“济世传宗,施药裕民”的谢家捐了几乎全部的身家,奋力抵抗侵略。族中弟子更是满腔热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战争艰苦,谢家钱财尽无,族人十去一归。直到那位领袖的出现,带领着整肃军队打了一场场胜仗,家国终于迎来了新生。

然而谢家却不复荣光,三位兄长身死于战场,谢四小姐孤身一人担起挽救破败不堪家族的责任。

其中麻烦不堪其数,谢四小姐偶遇了正在和假药商争执的向澜。

“你这茯苓指甲一刮就掉粉,纯白色也没空隙裂纹,嚼起来口感脆,分明就是木薯粉!”向澜脾气火爆,最见不得那些谋财贩卖假药的商户,这些假货入药是要害人的。

药商见围上来的路人逐渐变多,使了眼色叫人收拾向澜。

谢四小姐正循着旧时的名单,拜访散户,想要将从前商业网络重新搭建起来。但那时日子着实太苦,有些药商为了牟利,动了歪心思,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谢四小姐将仗义执言的向澜救下,两人脾气相合,交为好友,一晃又数年。

“还行,手术做得不错。”

向婆婆只扶着谢熔的眼皮,打量了下,就瞧出门道,“情况总是反复?”

谢熔低声应道:“是。”

“之前脑部受了重创,里面淤了血块,耽误了时间,即便尽数清理好了,恢复起来还是需要时间。”

向婆婆从一旁拿过木匣,对谢熔道:“做生意我不如你外婆,但是医术我可比她强。你身上这熏香料子,闻着像是我从前给她的方子,她倒是偷懒,直接给了你。”

梁秋野瞧见向婆婆从木匣子里取出皮革针灸包,亮出雪亮的银针,顿时对这婆婆肃然起敬。

“外婆说她很喜欢,也更改过配方,总觉得不习惯,就保持原样了。”

谢熔知晓这位长辈很想从自己的口中才了解昔人的情况,便细细地交代。

“原来不仅长相,你这脾气也随了谢四。”向婆婆笑眯眯的,“她心里傲气得很不服输,疑心也重,受了伤也不告诉别人,总是要我主动去找她。”

嘴上说着,向婆婆手底下的功夫未停,施针落向双侧睛明,光明穴。

梁秋野旁观,倒是看清了谢熔的另一面,可这样情感化的心绪被他隐藏得极为深。

深到被如此对待的梁秋野,即便察觉到了,也琢磨不出意味。

“那个朋友。”向婆婆瞧了一眼梁秋野,声音低了些,带着好奇偷偷对谢熔道,“就是你认准的吗?”

第11章 有缘有分

向澜和谢四小姐患难相交,友谊持续了数十年。

向澜的根系在这片白山黑水,苍凉广阔的土地让人们的性格也格外豪爽,不拘小节。她还是头回见到吃穿用度都那么讲究的世家小姐。

谢四小姐爱穿旧式旗袍,戴珍珠项链,连手套都是蕾丝花边的,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掩其光鲜明媚。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居然成了朋友,向澜偶尔想起,只觉缘分这件事,属实毫无道理。

江陵谢家,听着贵气,豪门望族的名声显赫。

可少有人清楚他们的担子多重,国仇家恨、氏族责任,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早就压得人喘不上气了,谢家主事人偏偏只能硬担着,不能放下。

隐忍着,把整个人都藏得严实,外面饰着美玉,只显露出无暇一面。

谢熔随了谢四小姐的七分秉性,向婆婆心底了然。

她整理旧屋,偶然间收拾出谢四小姐遗漏在这里的旧物,于是托了曲折的关系,终于获得了谢家的通讯地址。拨打电话似乎有些唐突,如近乡情怯,听见故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写了一封过时的书信。

从前车马慢,如今倒是快了,向澜没过几日就收到谢四小姐厚厚的回信,虽仅有娟秀的字迹,但那点带着慵懒调子的声音仿佛就在耳侧,向澜从她那里得知了谢熔的近况。

谢熔遇到了和她们当年类似的困境,或许更加艰难。

“你外婆不认同你贸然行动,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让你来到这偏僻地方反省冷静。”向婆婆笑道,“可没想到你居然遇见梁秋野,那个孩子品性很好的。”

梁秋野原本等待得无聊,见角落里的炉火烧得旺盛,上面放的罐子药汤翻出边缘,水汽顶着盖子,便自觉地蹲到炉子边调整下碳火,用一旁的帕子隔着手挪动盖子的位置,依稀听到那位婆婆提到了自己。

“向婆婆认识他?”谢熔意外,他的确不知此事。

梁秋野听闻也抬头,正对上向婆婆的视线,却毫无印象,不知她怎么会清楚的自己的名字。

“算起来也有六年。”向婆婆朝梁秋野眨眨眼,“可能那时候我还年轻些,现在老得他认不出了。”

六年前,梁秋野的父亲已经病重,常年住院用药。

梁秋野离开校园,四处找工作,可是一日的工资却承担不起一日的药费。

即便恶劣的天气也要出门,梁秋野不能浪费能够赚钱的机会。上午帮着一家工厂卸货后,中午时间他还要赶到医院去照看父亲梁淮恩,暴雨下得急又重,视线范围受阻,梁秋野浑身湿透。

“臭老太婆,叫你多嘴,上次砸了你的招牌,再有下次我弄死你!”

地痞无赖将一个瘦弱的老婆婆堵在角落,厚重的雨帘隔绝了声音和视线,路人们匆匆而过,并没有留心。

梁秋野的时间也很紧,要为梁淮恩准备午饭,还要按时赶回工厂,他虽听到了,本不想理会,已经跑出了十来米距离。

“你们这些人,良心都让狗吃了,现在钱还不够赚吗?”

自古到今,为商者奸似乎已经成为了常理,为了钱做出什么事情都见怪不怪的。现在的世道又不是从前会饿死人的情况,可是人心不足,总是越加贪婪。

“呵,作假的多是,怎么就盯上我们卖药的,还怕抢了你那小破摊子的生意。”为首的一人显然就是店家,伸手推搡着向婆婆,似是不解气,扯下她手中的手包扔到道路中间。

店家似乎想要做个了断,将这难缠的老太太恐吓一番,叫她不要再自找麻烦,雇佣的打手撸起袖子上前,其实骇人。

“喂,你们在干什么?”

梁秋野去复返,俯身捡起地上的手包,不理打手的虚张声势,推开挡在前面的店主,将手包交还给向婆婆。

梁秋野浑身被雨水打透,雨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梁秋野拂了下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虽身上带着疲惫,可还是少年模样。

“你不用…”向婆婆接过手包,摇摇头,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梁秋野却转过身,眼神多了几分凌厉,这段时间他担忧父亲越加恶化的病情,烦忧至极,却还不能时时侍奉在病床边,积压的情绪窝在胸口。

“打架是吧,欺负老人算什么,来和我打。”

对方的打手被梁秋野的话语激怒,不过动作却慢了半拍,梁秋野丝毫不给他们机会,一拳挥出。

两个打手架子足,却是蛮力,没有梁秋野灵活,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梁秋野刚想要躲开踢向自己的脚,却想到身后的婆婆,便生生地受下了。

腹部的疼痛,让梁秋野更加清醒,发泄似得,用手肘猛击对方的背部,趁他叫痛时,用拧住打手的胳膊卸下关节。

梁秋野的打法有章程,是和邻居霍老爷子学来的。

霍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厮杀,缺少弹药的情况下也要死守阵地,练得都是实打实的杀人术。他闲散时教过梁秋野两手改良后的身法,不至于要了对方性命,让人疼得无法反抗倒是足够。

双目充血,梁秋野抹去嘴角因为疏忽受伤而流出的血,激将道:“还要来吗?”

店主早就吓得跑远,他只是个生意人,没想着闹出多大动静,哪里成想窜出来一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但是一个壮汉被他激到,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开了刃的匕首,朝着梁秋野划去。

梁秋野抬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硬碰硬,成人的力气还是有些难抗,拳脚交错间,匕首凌厉的锋芒擦过梁秋野的肩膀。

涌出的血瞬间打湿了外套,掺着雨水更是可怖,顺着梁秋野的胳膊落到地面,砸出晃人眼的血花。

梁秋野见血,下手更凶,那壮汉捂着受伤的脑袋,被同伴扶着,咒骂几句跑走了。

“所以您就是那个婆婆?”梁秋野分外惊喜。

当时雨大,他心里堆着事,没有将这桩事放在心底,经过向婆婆的提示,才回忆当初的情景。

“哎呦,你那模样可给我吓到了。”向婆婆经历过大风大浪,对于店家威胁没有当回事,但梁秋野失了魂,带着伤的样子却让向婆婆担心。

梁秋野的胳膊伤口有些深,却只担心现在的模样不能让梁淮恩瞧见。可是爸爸还没有吃饭,梁秋野像受伤的小兽,身上和心里都淋成了落汤鸡。

雨水泡着伤口,会感染加重伤势,向婆婆直接强硬地带着梁秋野回了小医馆,为他包扎。

梁秋野上午工作时淋着雨,有些感冒,脑子也发晕,这会已经烧得糊涂,嘴里嘟囔着要去找爸爸,却手软脚软爬不起来。

“婆婆,我还要谢谢您呢。”

梁秋野清醒后就已经在梁淮恩所在的医院。不知何人已经为梁淮恩定了饭食,也交代过梁秋野有事不能及时赶到,体贴周到。

他当时还不知原因,也是很久之后,听小护士提起过,是一位主治医师交代过要照顾梁淮恩,如果药费交付不及时可以把账单先交由他垫付,得知那位医师是婆婆的儿子。

其实他应该当面道谢。

然而爸爸去世后,梁秋野再也不想踏足那个浸着消毒水的地方,也曾寻着记忆中找了找医馆所在,可惜换了位置,再也打听不到消息。

医院的护士医生都知道重病房的这对父子情况,不少人怜惜他的遭遇。

谢熔沉默未言,眉心微皱。

关于梁秋野档案,只是粗略记着几笔,轻描淡写了梁秋野为养父辍学筹措药费四处打工。

但是那两年,像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多少次。少年心性,冒失地逼迫自己长大,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的妹妹。

“没想到你们两个会遇到。”向婆婆也是感慨。

方才梁秋野和谢熔一同进门的时候,她认出了梁秋野,可见他对自己陌生的眼神,没有上前打招呼,又忙着瞧看谢熔眼睛的伤势,这才谈及往事。

梁秋野的眼神不由地落在谢熔的身上。

确实很巧,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谢熔,心底暗自琢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这位客人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印象,曾经自己做过的荒唐事不少,这些年才装得像个没有脾气的打工人。

向婆婆见梁秋野可怜兮兮的目光,像是犯错误的小孩,等待别人的责备,不由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