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或许是因为卧室空气较为不流通的缘故,梁秋野觉得那股子老檀香的味道比白日更浓郁了,从谢熔身上若有似无地微散出,将梁秋野整个人包裹在内。
“谢先生。”梁秋野冲动开口,话语并没有过脑子,“你身上味道很好闻。”
说完后,梁秋野咂摸这句话有些冒犯,又赶紧跟着解释道:“是老檀香,我的意思是向婆婆的配的檀香方子,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现在人多偏好使用香水,各种精致的玻璃瓶打着英文花体字的logo,盛放淬炼后的液体,或有花香或有木质味,价格昂贵,但却是流水线上统一调制的味道。
梁秋野的嗅觉很敏感,喷撒在人们的身上香水,先声夺人似得,会浓烈地涌进鼻腔,让梁秋野避之不及。
谢熔身上的味道却隐得极深,只有靠近时才能嗅闻得出,引得梁秋野想要离得更近些,产生了将方子中的每一款底材剥出的好奇心。
“你喜欢?”谢熔的声音很淡,像是自语。
梁秋野想了想,总是想要追寻这味道的话,应该就是:“嗯,挺喜欢。”
离开谢熔的卧室,已临近十一点半。
这场因一张照片引发的插曲终于结束,梁秋野再次扑倒在自己的被子中,终于感觉一日的疲惫尽数翻滚而来。
打起精神,梁秋野向王雯简单解释刚才在加班,也没有时间拍摄照片,表示非常抱歉后就关闭了手机,将其扔在床头柜子上。随后又将刚在一旁的香盒揽在手里,梁秋野取出盒子里的香线,凑到鼻尖。
是谢熔取来送给他的,就在梁秋野说完喜欢之后。
“好像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没有点燃的缘故,梁秋野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将香线点然后,插在竹制的斜插香插中。
线香徐徐地荡出一缕,升腾后,渐渐弥散在空气中。
可是,还是不一样的,与谢熔身上似乎还差着些其他东西,梁秋野昏昏欲睡前如此寻思着。
接下来的小半月,悄然而过。
梁秋野和谢熔之间平日相处倒是与往前不同。
梁秋野做饭的时间较多,偶尔谢熔工作不忙的时候也会帮忙做几餐,但是梁秋野再没有站在厨房囫囵吃饭的时候了。
有次梁秋野偷偷自己留下了大海碗和饭菜,只把谢熔的那份端到餐桌,谢熔虽然没张口阻拦,但也没有动碗筷。只等待梁秋野再也顶不住压力,自己端坐在饭桌前后,谢熔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始用餐。
谢熔午后在落地窗前小憩时候,也会邀梁秋野一同,梁秋野起初枯坐不惯,想摆弄手机又怕吵了谢熔的清静,只能稳着性子瞧看流云树影,闭目片刻养神,下午时分觉得精神气足了许多。
按照向婆婆的嘱咐,梁秋野按时煨着中药,端给谢熔,针灸和温养的药剂的确有效,谢熔揉目的时候少了很多,只是让谢熔按时喝药却是不易。
“谢先生,温着的时候药效更好。”梁秋野见谢熔手边的中药还是满满的,一点没动,便催促说道。
谢熔无声拒绝。
刚开始时候谢熔还是准时喝药,但逐渐变得拖沓,最后梁秋野发现只有等下午自己端秋梨膏水时候,谢熔就着才饮下。
梁秋野对于这个发现,觉得分外有趣。
“我多加了一勺蜜。”梁秋野端着掺了蜂蜜的水,放在谢熔的办公桌上。
谢熔虽还还是面无表情,但还是捧着药碗喝光,然后轻啜了一口蜂蜜水,压下苦味,又对等待着的梁秋野说道:“下午需要开会,傍晚我们可以去附近山路逛逛。”
随着谢熔渐好,别院又多了许多拜访前来的外客,梁秋野猜测他们应该是谢熔的下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带着公文包,总是能待整个下午。
梁秋野准时为谢熔端水或是听了吩咐帮忙打印文件的时候,能瞧见谢熔在签字或者听他们低声的汇报。
事务繁忙甚至会耽误下午准时晒太阳的时间,梁秋野独自坐着看云时,心底也是烦乱,没了谢熔在身边时的安然。
“谢先生,傍晚可能会下雪,那我去准备防风雪的外套。”
梁秋野知道谢熔出门不便,他也许久没有离开别院,无聊时便拿着扫帚在庭院中打扫,听见能出门时倒是欣喜,接着又想到了天气预报。
上次的初雪下得很小,阳光暖起来,带走了八九成,只楼下阴影缝隙中的几片碎雪。
梁秋野当着谢熔或许是喜欢雪的,早起习惯性地查看预报,准备有雪时告知谢熔。
“好。”
谢熔用指尖推着空掉的药碗到书桌的边缘处,梁秋野手疾眼快地接过,利落地将其收走。
有了约定,时间变得缓慢起来,太阳向西沉,拖着老梅树的影子缓缓移动。梁秋野将小花园整理一番,将难以过冬的花草搬到室内,擦拭地板,清点厨房用品,又列了物资清单。
全部忙完之后又跑到二楼书房外等待约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推门而出的秘书带着无框眼镜,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态,出门后目光与梁秋野正对上,点头致意,梁秋野也朝他点了个头。
这是李秘第二次到偏僻的别院向谢先生汇报工作,也是第二次见到梁秋野,这人在别院似是无忌,连开会时都能守在近处,李秘摸不清梁秋野的身份底细。
很快李秘就发现梁秋野的目光飘到了身后。
“秋野。”谢熔的声音从内传来。
两人身形交错,梁秋野与李秘擦肩进入书房。
李秘感觉自己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又赶紧抹去,关于谢先生的私事并不是他可以揣度的。
第17章 珍珠窗子
山山相连为岭,小苍岭纵横绵延。
梁秋野与谢熔漫步在山间小路。
原来这地界的路多是行走间踩实的土路,后来随着山庄的建设,将先前的道路修缮了一番,铺设了石板。
可惜山林间的景致除了参差不齐的树便是鸟儿,没有多大意趣,夏日里还有些游客,到了冬天尽是枯黄枝条,更没有可参观游览的必要了。
梁秋野双手插兜,走在前面为谢熔引路。
这山林他见过千百遍,小时常带着妹妹和同村几个孩子爬树摘野果子,那时候物资匮乏,没有玩具也没有便捷网络,几枚果子就是打发时间的小零食。
幼时轻而易举就能爬上去的树,现在仰头望着树梢,倒是很难再爬上去了。
“谢先生,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前面的路修得稍宽阔,梁秋野慢了脚步,和谢熔并肩而行,“哪里最好看?”
梁秋野有记忆以来的所有时光全都被禁封在这偏远的白山黑水,他没有坐过火车更没有乘过飞机。
对于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的所有印象都来源于书本的描绘和薄薄的手机屏幕的展示,像是很近,可是梁秋野脑海中却拼凑不出它的具体模样。
“淮陵。”
梁秋野听到这个答案,了然地勾起嘴角,道:“我记得这是谢先生的家乡,淮陵啊,是个好地方。”
就算是启蒙的书本也无不描写江南。江花胜火江水如蓝,风景旧曾谙。
外湖莲子青山霁,一叶轻舟,双桨惊鸿。杏花春雨里超然台上,可观半壕春水满城花。
也唯有这片柔情乡,才能温养出谢熔这般的人物。
谢熔从梁秋野的言语中勘出了他的畅怀,又细言道:“淮陵谢家老宅,朝南,有一面蠡壳窗。”
“嗯?”
听到这个特别的名称,梁秋野面上掩饰不住疑惑。
他还以为谢熔会说道雨打芭蕉或是翠竹摇影之类的诗情画意景致,却没成想令谢熔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面窗子。
“海月壳打磨镶嵌而成的,用它代替窗纸。”谢熔颇有耐心地向梁秋野介绍。
海月被旧时工匠磨制到极薄,颇耗费功时,只有约莫零点一毫米厚度,巴掌大小。
再用薄竹片编织成网格,鱼鳞般地被嵌至老宅的木格窗。它也被称为明瓦,纵然历经风雨洗刷,可其中弧形纹路清晰可见。
鱼鳞云断天凝黛,蠡壳窗稀月逗梭。
“在老宅时,常在那面窗户下读书。”谢熔似乎也是在回忆,“阳光倾泻下时,隐约的,能够看见珍珠光彩。”
梁秋野原以为一面窗户没什么可稀奇的,或类似影视剧中,西式教堂里的彩绘玫瑰花窗那般斑斓华美款式。
但是被谢熔这般描述,脑海里顿时涌出生动的画面。
年纪再小些的谢熔,穿着小款的西装,正襟危坐地捧着书本,青蓝粉银杂汇的珍珠质地柔光折射在他的身上,浅淡地映照着温润君子的成长。
“想亲眼看看啊。”梁秋野的声音有些闷。
言语中不知说的是想看谢家老宅里的蠡壳窗,还是在那里曾经读书的小号谢熔。
性子里向来不羁随性的梁秋野,在谢熔身边时总是生出柔腻心思,也总会被勾得心底痒。
谢熔脚步迈上台阶,没有片刻停顿,侧头回应道:“可以。”
是可以…和跟随谢熔回淮陵老宅?
梁秋野霎时灵台清明,对上谢熔的目光,面上不自然地浮出客套的笑:“有机会的话,如果我去淮陵时,说不定会拜访谢先生。”
梁秋野口不对心,毕竟那里可是老宅。身处北方的梁秋野就算再不了解淮陵宗祠文化,也清楚陌生人若是没有请帖或是与主人关系亲近,怎么可能进入宗族根本所在。
谢熔即便不像旁的VIP客人那样随口承诺,但是梁秋野也不会抱着这点仅有的情分,多年之后舔着脸贸然上门。
谢熔听着客套的推辞,想要和他解释,可忽然梁秋野却抬手拽着了谢熔的袖子,打断了他的话语。
“嘘。”梁秋野的声音变轻,贴近谢熔道,“谢先生,前面有肥雀,我带你凑近看看。”
梁秋野扯着谢熔的袖角,顺势抬起他的胳膊,催促道:“张开手,谢先生。”
谢熔垂眸,听话地摊开手掌,梁秋野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剥好的瓜子,放在谢熔的掌心。
梁秋野一边观察着前方的情况,又怕瓜子仁掉落,故而与谢熔手指相覆,离开时,谢熔忽地勾住指尖,梁秋野感觉掌心一痒,险些叫出声。
梁秋野偏过头回望谢熔,却见他眼里清澈,并不像刚做恶作剧模样。
“呃…”梁秋野只得继续道,“我们脚步轻点过去,它们不会跑的,可以喂它们些瓜子。”
梁秋野出门时想着走路会无趣,便提前拨好瓜子掰碎,要是遇见林间的鸟雀,便投喂试试。
现在天气渐冷,之前又下过一场雪,并不迁徙的鸟儿只能寻些草籽果腹,那些贪食的鸟儿也不太怕人。
景区里常有买玉米喂鸽子的景点,梁秋野觉得林子里的鸟比他们好看。
梁秋野和谢熔靠近,如小孩寻着乐子做躲迷藏的游戏般,脚步和呼吸都收缓了。
道路旁的低矮枝杈上蹲着四五只长尾巴的山雀,头顶和背部带着些灰黑颜色,嘴巴尖小,整体是白色的,棉花团子似蓬松。
“谢先生,你运气真好。”
梁秋野贴着谢熔的耳边,低声道,“这山雀很难遇见,我还以为咱们只能看见普通的麻雀。”
麻雀生存能力极佳,也很常见,褐色一团,不比眼前的长尾山雀稀罕。
温热的气息凑在谢熔的耳边,谢熔听得认真,回道:“你的运气也很好。”
这是他们一起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