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他掐灭吸掉一半香烟,又瞧看腕表,仰头对着白马上的谢熔道,“迟到三十分钟,什么时候你也开始不守时了。”
梁秋野对这个声音略耳熟,应是谢熔之前视频会议中交谈过的对象。
“嗨。”那人熟络地朝梁秋野摆手,自我介绍:“孟明诚,谢熔的朋友。”
孟明诚头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前额两鬓碎发疏朗,一副做惯决断的商业精英架势。
梁秋野利落地翻身下马,礼貌道:“我是谢先生的临时管家,梁秋野。”
孟明诚的目光在梁秋野的身上从上到下巡睃了一圈,透露些许意外,但仿佛又在料想之中。
以谢熔的秉性,若不是极其满意怎么会留在身边这么久,孟明诚猜测出未曾谋面的梁秋野外表极佳,可见了真人,倒是体味出了谢熔的偏爱理所应当。
这人纯粹赤诚还有股子野劲儿,在原本的社交圈子里难能可见。
与孟明诚打过招呼后,梁秋野凑到谢熔的身侧,交谈两句,然后伸出手臂,谢熔踩着马鞍下马时借力扶了下。低头又见了谢熔袖口系着的绸带子散开了,梁秋野半弯着腰身重新打了个小蝴蝶结。
孟明诚心底啧啧惊叹,梁秋野看起来并不像会伺候人的模样,待谢熔却是耐心周到,真将他当成了易脆琉璃玉尊,生怕跌了碰了摔了。
孟明诚好奇地想要继续审视却被谢熔一道不悦的目光截停。
呦,还不让人瞧。那你把梁秋野打扮得凛凛光鲜是要留着私藏?孟明诚没好气地以目光还了回去。
“特地为你赶过来,等了这么久。”孟明诚自顾地转身进了宅院,用手扶着栅门,请道,“还不给杯茶。”
梁秋野暂没有进院,牵着马绳向谢熔告知要将两匹马先送到马厩内。宅院因为环境需求,没有特地修筑马厩,私人马匹也需要寄放在庄园里。
“谢先生忽然交代要运送白��和枣泥,还好赶上了。”
梁秋野牵着马到达时,遇到了安排好的专人在等待交接。
驯马师见枣泥和梁秋野很是亲昵,连向来冷漠沉稳的白��都变得热情起来,偷偷嚼梁秋野的头发,被发现后踏着小碎步绕到另一边,撒娇似的,试图把自己的脑袋搭在梁秋野的肩膀上,惹得梁秋野欢喜地抚摸。
驯马师不禁多嘴道:“您是谢先生要好的朋友吧。”
马是一种很通人性的动物,可以知晓主人的心意,要是主人不喜欢的,这马也懒得搭理更不会让外人骑。
这两匹马看谁都是冷生生的,头次见到它们活泼模样。但梁秋野很眼生,驯马师不知道谁家的小少爷,该如何称呼。
梁秋野听见驯马师和自己说话客气,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富家公子哥,心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怕他再恭敬地对自己说话,梁秋野赶忙向他解释起自己的身份。
会客间。
“你应该回淮陵或京市,这里太不方便了。”
孟明诚脱掉了厚重外套,穿着黑色衬衫,没正形地靠坐在椅子上,抱怨着,“又冷又偏远路也难行。”
谢熔不需要再掩藏,也没有什么理由非要在这里逗留,不过见了梁秋野后,孟明诚想着他也能算个原因吧。
摇动放置干茶的盖碗,谢熔捏着壶柄,沸水流出浸润茶叶,茶香扑鼻,将头茬茶汤倒掉,再点水注杯。
“何老,找你聊什么?他是不是准备退了,早些年为了避嫌,除了必要的公共场合都没见过面。”
孟明诚取过谢熔递过来的茶杯,嗅着茶味,轻啜一口:“陈白茶,就你这的品相最好。”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时,还以为你被扣下了,公海事故要拿你是问。”
半夜接到谢熔的电话,通话却不是他本人,那警卫语气平淡地转述谢熔身在京市,没等他反应就挂断。
孟明诚顿时跳脚,急忙联系上陆家大姐陆为芊,四处探听才找出谢熔人在何老处,可惜戒备森严,他们连拜访帖子都没处递。
“我也是临时被叫去的,何老病了,他想见故人。”
谢熔与带着母兽下山的梁秋野作别后,独自回到别院,门口有客来访的痕迹,屋内一地破碎,守备别院的季邢被何老的警卫用枪抵着要害。
何老的级别高,外访者所有的通讯器材都要被卸下,谢熔花费些功夫,才被允许带话给一个人,便将琐事托付给了孟明诚。
“可惜没有故人,只有我这个谢家的后人。”
谢熔的外婆在家中行四,因此被称为谢四小姐,上有三个兄长,大哥名为谢寻思,与何老是旧识,再深究起来算是何老的学长。
倾颓的战乱年代,正值危亡之际,举国上下蒙着深厚的阴霾,毫无喘息机会,谁也不知道走哪条路才能通向胜利。
谢家药铺中的药方再多也不能挽救万万人的性命。谢寻思辗转难眠,筹集资金,试图向外寻找出路,远渡重洋。在国外颠沛流离,一边学习语言,一边将所有能看到的书籍全都拢到身前,夙兴夜寐,试图寻找救世之策。
取精华弃糟粕,笃行不怠,谢寻思找到了一条看似可行的道路,回国后结交了一群年轻的志同道合的伙伴。
谢寻思与何老便是在那时相识相知的,何老一路颠簸,大半辈子都在自己选择的事业中以命相博。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能理想付诸实践的,战乱中的谢寻思去世时年不过而立。
“何老和我聊了很多年前的事情。”谢熔望着澄净的茶汤,用手指敲了敲杯身,茶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到了耄耋之年也会怀念过去。何老的身份不能徇私,曾经想见的人只能避之不见,生了一场大病后怕留有遗憾,这才邀请谢熔前去。
短短三日,何老时而清醒,拉着谢熔下棋,精神矍铄地畅聊往昔,时而陷入昏迷,梦中喃喃几个老友的名字。但谢熔从这位长辈身上得到了体贴的关怀。
“他们已经知道公海的内情,但牵扯的派系很多,何老说他暂时不能插手,但旁人也不能搅动,所以先搁置了。”
何老也简单地和谢熔讲了些不涉密的话,暗示他无需担忧,法度条例之内,有些事可以放开手脚去做。
“那就好。”孟明诚得了旨意,舒缓心情,“下次你要做什么必须提前和我商量,最好我去。不像你,我们孟家满屋子人,不差我一个。”
鬼知道他见了那船轰地炸亮半天夜空时候,孟明诚都想直接跳海里去捞人了。还好谢熔算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他还能有脸去见谢四小姐,不然直接把自己就地埋了才能平心底的愧疚。
“你去?”
谢熔轻啧一声,道,“那我真的只能给你准备收尸了,还要随份帛金,不划算。”
“我身手不如你行了吧。”
孟明诚翻了个白眼,又暗戳戳道:“也就梁秋野把你当娇花美玉供养着。”
“花枝招展。”孟明诚继续吐槽。
先前谢熔衣服向来简洁为主,今天挑的这身衬得是孔雀开屏,系着束腰,手腕绕着缎带,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
“明明可以开车,非要差事人给你送马,怎么,穿着情侣衣装骑马招摇,把梁秋野划进你地盘?知道这山庄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便想向天底下人显摆,你谢熔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
孟明诚不客气地狠狠拆穿谢熔的伎俩,可惜梁秋野被谢熔勾搭得神魂不知。
哼,还扶着下马,哼哼,系花里胡哨的绳结,哼哼哼,怎么不捧在掌心。
不过,谢熔的外表的确很有欺骗性,尤其在幼时。
孟明诚记得小时候,头一次随家里人到谢家老宅拜访,见了正在读书的谢熔,眼瞎把他当成了女孩,姐姐长妹妹短地吆喝两句,结果被人家一拳揍得半张脸乌青月余。
然后最可气的是,谢熔还是受害者模样,不做声地站在一旁很是可怜无辜,回家后自己还接着被训斥责骂。
但这一拳阴差阳错揍出了持续几十年的友情,时间越久越知道,谢熔早已经把自己修炼成了十八般武艺精通的妖怪。
“也只有你这妖怪才能活下来。”
孟明诚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下意识地要掏烟盒,想起谢熔不喜欢,只能给自己添些茶水。
“公海的事才过多久,‘那边’的人又来试探你了,这次还波及到了无辜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手指敲击着桌面,孟明诚闭眼悠悠道:“换了个假名字,林泽渡,林、泽渡。”
随即一顿,再睁开眼,孟明诚神色中平添化不开杀伐恨意:“长泽、渡。”
第30章 重要关系
“秋野,等等!”
梁秋野给两匹马喂过草料,正准备回明月楼和谢熔会和,冷不丁被叫住。
还没转过头就被毛茸茸的小导弹差点撞在地上。
“汪!汪!”大丹犬Apollo直奔梁秋野而来,四只爪子上扑下蹬,蹦跳地要钻进他的怀里,似乎还觉得自己是只娇小的幼犬。
梁秋野拽住它脖颈的牵引绳,单臂直接揽住,整个抱起它肉乎乎的身体。
“是不是想我啦,大菠萝!”
“汪!”
Apollo不明白以前经常见面的好朋友为什么隔了好久才可以见到一面,委屈地哼哼,梁秋野忙抚摸着它的后背,对着摔倒在不远处的徐乐喊道:“徐医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徐乐疼得哀嚎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一瘸一拐朝他们走过去。
“Apollo在山庄湖边玩水,隔着老远看见你骑马回来就控制不住了。”徐乐捏了捏险些扭伤的手腕,无奈道,“好不容易按下它。”
阿波罗的体格不小,徐乐担心它眼里只看到梁秋野,横冲直撞地跑过去会惊了马匹,引起事故,强压下大狗。可是这阿波罗死心眼,就算关进笼子里也不老实,疯狂扒拉着笼子。
徐乐见它可怜,便带着阿波罗到马厩附近碰碰运气。
结果这傻狗见了梁秋野只顾着狂奔过去,徐乐握着绳子被绊倒在地。
和徐乐坐在木长椅上休息,梁秋野将使劲儿将飞盘抛出去老远,阿波罗摇着尾巴飞快地冲出去。
“也就你有力气陪他玩。”
大型犬的精力旺盛,更别提这类狩猎犬,这段时间梁秋野很少在庄园,徐乐和罗明他们谁闲下时间有空才能牵着它溜圈。
前大半年的时间,梁秋野中午潦草吃过饭就能带着它去漫山遍野地胡玩,阿波罗也是被他给带野了,现在谁也制服不了它。
“菠萝都这么大了,抱着都费劲。”
时间匆匆而过,原本轻松单手就能举起的小狗已经变成了肉坨坨,梁秋野再次将阿波罗叼回来的飞盘丢出去,望着它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母狼的情况怎么样?”梁秋野问道。
“箭伤有些严重,伤口恢复得还好,但在分娩的时候也会很艰难。”徐乐叹了口气,道:“我会保住它的命,小崽子能活下几个我不能保证。”
母狼的血统不纯正,像是狼和犬的杂交,肚子里居然有七个小崽子,要不是梁秋野将它带回来,它不是死在箭伤感染也会死在分娩的时候。
“还有…”徐乐有些犹豫。
梁秋野见他为难的模样,忙问道:“怎么了,是要下山给它买药品吗?我有时间。”
“啊,不是这件事。”徐乐摇摇头,看着梁秋野吞吐地说道,“你知道和你一起骑马回来的人是谁吗?”
徐乐远远地看见梁秋野和那人一道回来时,不确定地张望良久,确定那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面容完美匹配后,又惊又难以置信。
他只以为梁秋野是去给那位小陆少帮忙,却不知背后另有他人,居然还是…
“知道,是谢熔。”想着谢是寻常姓氏,梁秋野又补充道,“淮陵谢家。”
果然,梁秋野心知肚明。
徐乐往后靠在长椅的椅背,轻声言道:“其实我的家境算不错吧,父亲经营了几家医院,还在读书时就跟着父亲出入宴席,那时第一次遇见谢熔。他只比我大两岁,已经坐在主位上操纵全局。”
满堂追捧,风头无两。
“父亲对我向来都是快乐教育,管教宽松,但我成绩还算不错,一路名校,算是他骄傲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