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他本来不想带着梁秋野进药铺,计划将他留在门外,或者绕几个圈把他扔在旧巷子里迷路。现在冯真改了主意,他想看清梁秋野的意图。
谢熔纵容这人将谢家的产业翻了个底朝天,分明是对谢老的不信任。但谢老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冯真都会拥护师傅的选择。
第96章 悬壶济世(新)
药铺屋檐瓦片下,斜挑葫芦。
似曾相识,与向婆婆的旧街药铺一般无二。
此做法的典故引自《后汉书��费长房传》,相传汉时集市上有一位行医老者,在店铺下悬挂一指葫芦,集市散去无人后,老者便化作青烟钻入其中。
费长房路过窥见,惊为奇,后拜师求教。老者见他虚心求学,邀他共入葫芦。此葫芦中内藏乾坤天地,是为一方小世界,费长房在此中学习。后学有所成,行医时边将一只葫芦挂在身上。
后世人亦将葫芦作为招牌,以示医术高超,悬壶济世。
“哎啊,冯大夫,您可算来啦。”药铺内已经有病人等候,看见今天是冯真坐诊,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冯真抬手扶着他坐下。
隐藏在深巷子里的小药铺,近年来总有远道而来的病人登门,靠得是口耳相传。
望闻问切是医师的基本功,冯真观病人形神,切脉探内因,询问病人最近的身体状况,再针对病症开出方子。
排队的病人不少,冯真却不敷衍,对待每一位病人都周到细心,也会抽出空指导身边几个小徒弟。
梁秋野先前应下他不开口,便自进了门之后,真的没有再说话。这个药铺虽然陈旧,但被打扫得极为整洁,药柜至顶而下约有二米高,一眼扫过去,林林总总约有百十个抽屉,毛笔描写在抽屉门上写下每味药的名字。
冯真那前列了方子,药师便寻方抓药捆成一扎,详细交代如何烹煮何时服用。
在旁列有个书柜,摆着满柜子的医书,梁秋野踱步走过去,伸出指尖拂过书脊。
“不要乱动。”小徒弟轻声训斥。
冯师兄吩咐他盯着梁秋野,他便一声不吭地看着梁秋野的举动,知道他伸手想要拿下书架上的医书,才像是抓住错处一般开口。
“这些书都是很难淘来的,你莫要乱动,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哦?”梁秋野像是被他吓住了,眼睛微挑起,没等小徒弟反应过来,下一秒便抽出一本。
“既然那么珍贵,置之高阁那就是暴殄天物。”梁秋野振振有词。
“诶,你!”小徒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气道,“像你这样,恐怕这辈子都不能拜师。”
他在谢园见过梁秋野,不知道具体身份,只将它当做了也是来拜师学艺的人。今天见他跟着冯师兄进门,小徒弟便也把他当成了学徒。
做学徒就要有做学徒的样子,恭卑谦逊,先从识药学起再学炮制,做的好才能跟在师兄身边,听他如何诊断病情。
可眼前这人不按条理,小徒弟气不过的盯着梁秋野翻阅典籍,小声嘟囔一句,“你看得懂吗。”
抽出把木椅,放在窗沿边,梁秋野坐得舒适,还自顾地端来茶水,一边翻阅一边饮茶。小徒弟见他的闲散模样,气得差点跳脚,想起冯师兄的吩咐,也只能恶狠狠的站在旁边盯着梁秋野。
梁秋野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善,时不时还招呼地问道他一些专业语句含义。
能拜入谢老门下的都是颇有天资的弟子,小徒弟的年纪不大但已经对药学入门,面对比自己还大的人向自己求教,小徒弟不免骄傲,背着手指点梁秋野。
“这本是唐本草的印本,凫公英就是蒲公英,味甘无毒,能治痈病。”提及自己擅长的部分小徒弟事无巨细的说道,“药王在千金方中也提到了这个药效,可以配伍金银花、玄参使用。”
说罢得意的扬起下巴,梁秋野顺势恭维夸赞他厉害。
“中医药学很有趣,我很喜欢。就像这蒲公英方子,以前的人文化普及率不高,草药平常可见遍地都是,可许多人不会用。”小徒弟继续道,“所以民间也会将其编成有趣的故事,比如“蒲家救女”,得了痈病的女孩羞愤投湖,被蒲英采药救治。”
“如此再将草药的外形和使用方法详细记录起来,这样寻常人也能借由这种俗世小故事看懂听懂。”
小徒弟对此颇有见解:“所以说,你现在虽然愚钝些,但只要沉下心学习,你也可以入门,咳,成为我的师弟。”
想到能有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师弟,小徒弟忍不住面露喜色。
梁秋野轻拍掌心给他做喝彩,顺势谦逊道:“有朝一日,我也想称呼你为师兄。”
小徒弟被吹捧,嘴角翘起,矜持道:“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意问我。”
梁秋野捏着手中的医术,但是忽然发现什么似的,询问道:“这本的装帧与其他不同,是译本吗?”
小徒弟伸着脑袋凑过去看,解释道:“这本确实是译本,但是有很多错处,不知道谁放在这里,你就别看了。”
梁秋野的手指按在一串文字符号下,汉字讲究横平竖直,这串字体却圆润,是日文。
“当初很多典籍流失在海外,因为很珍贵,被J国人藏着。”
手工制造的金银玉器值钱,这些终归是些俗物,想要的话,也能雕琢出形似九分的仿品。书籍文字却是不同,其对于专业性文本来说,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取不回来原版,只能通过些渠道买来当地的日语版,我们再翻译回来。”小徒弟语气低落,他年纪小藏不住情绪:“尽管其中有很多纰漏,但也总比没有要好,可以稍作借鉴。”
因为被迫造成的文化断代,留下了大片空白,本应是自家的东西,却要曲折地向仇家借来看。还要看着他们凭着自家的东西研制出药方盈利,自家还愁苦无计可施,遗憾愤恨。
梁秋野探出拇指按压在那串日文上,摩挲着,陷入了沉思。
“你什么意思?我开了好几天的车,你居然让我们去医院开刀!”
梁秋野的思绪被一声大吼打断。
开口喊叫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气势汹汹地拍着桌子,对冯真颐指气使:“我就是信任你们,才绕了弯子,结果你们还让我去医院。没有本事就别开店了。”
男人颇不讲理,他听旁人说道淮陵这家药铺有厉害的人物看病,请了好几天的假,驱车赶来。等了大半日,看着前面的人都拿了药方和药材离开,结果到了自己,这人却说道要他去西医诊所做手术。
“你肺部有问题,必须开刀治疗。”冯真像是看惯了眼前这幅场景,心平气和道,“医术是用来救人的,没有高低贵贱,现在你的病症不能用汤药化解,要手术治疗,我说的有问题吗?”
中西药向来便有争执,如今参与这个话题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将中药中医贬斥的一文不值,有人将其视作箴言,笃信不移。也有人认为,只有西医才能被称为医学,是先进文明的代表,中医是落后的,应该摒弃等等言论各凭己见。
“你是不懂冯大夫的意思。”旁边有人劝着那中年男人道,“他瞧病准着呢,我邻居前阵也是到这诊断病情,才去做手术。”
西医做检查项目多,花销大,这药铺算半个义诊,问诊不花钱,附近居民一般也会先来瞧看具体病症,再去西医院时心里也有底。
“你们都是托吧。”中年男人显然已经气急上头,“我看你们也别骗人,早早关门得了,淮陵谢家还算什么百年医学传家。”
“你要想要开刀,我给你动手术也不是不行。”冯真冷声道。
中医本就有开刀割去病灶,手术器械完备,现在许多西式手术刀具都与古代类似。只是因为无菌环境操作更好,令更多人产生了刻板印象,只有西医才能做手术。
“有能耐你就动刀啊,我还怕你不成,现在是法制社会。”中年男人嚷叫。
梁秋野见闹哄哄,许是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后面排队的病人脸上也露着急切,索性踱步上前拨开人群。
“走,我俩去外面聊,别耽误事。”梁秋野伸手搭在那中年男人的肩膀上。
那人想要挣脱,结果却发现眼前这人的手臂像钳子一样,捏着自己丝毫无法挣脱,他不得不被迫压着拖到了门外,此时吵嚷声倒是低了下来。
坐诊满满一日,送走了最后一位病患,冯真摇了摇疲惫的脑袋。
“今天的事,谢谢了。”冯真抬头,对着依旧靠着窗边捧着书的梁秋野说道。
梁秋野的阅读速度很快,囫囵吞枣地将书架上的所有医典从头到尾翻阅一遍。
“对付那种人,要用他的方式。”梁秋野没有抬头,仍在低头看书,“他是想来闹事的,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时候武力和威胁才是有效手段。梁秋野向来也不是和什么人都要讲道理,否则现在他不会依旧留在谢园,又厚着脸皮跟着冯真到药铺。
“况且托你的福,我也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梁秋野挥了挥手中的书本道,“挺有趣。”
梁秋野所指的是被翻译之后的文本,段落边标注了日语文字,梁秋也将其从书架上全部挑选下来,挨个查看。
“梁秋野。”冯真第一次称呼出他完整的名字。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果然不能给你留下任何余地。”
第97章 秉烛夜谈(新)
如果梁秋野不是谢熔的人,冯真定会和他交个朋友。
这人有市井气却不顽劣,行事有章法,昭然地让你瞧看出他的小心思,可待人进退得宜,挑不出错处。
冯真将梁秋野带进后堂,为他沏了壶茶水,目光略过那几本舶来的旧书,道:“谢家丢失的书史典籍浩如烟海,这些只是十之一二。”
这些东西藏不住,谢老也没想要藏,本就是谢家的东西,他们拿来取用是理所应当之事。
“想问就问吧,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可以告诉你。”冯真将茶杯递给梁秋野。
梁秋野的手捏住杯底,直言道:“谢老和长泽那些人,私下里有往来吧。”
“你放屁!”冯真的手还没收回来,差点没控制住将茶水泼在梁秋野的脸上。
冯真此生最敬佩的就是谢老,见不得别人说道半分。
梁秋野见他情绪激动,顺势夺走了茶杯,啜饮了一口,道:“我只是猜测,犯不着这么生气,聊聊天而已。”
“我当你不知谢家私事,随口胡说。”冯真压下怒火道:“当初谢四小姐蒙难,如果不是谢老一力主张断尾求存,谢家如今恐怕家业难保。”
谢四小姐掌家时最艰难的时刻,便是谢熔父母、兄长及其妻子遇难时,其目的摆明是要其后继无人。
因谢熔兄长在这一代中实为翘楚,天资才能出众,少年从政便颇受青睐,后担任了要职,假以时日,谢家必会再度繁荣。
那个年代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变革时代,因此谢家的绝大多数人的都选择了更激进的那条路。乘着时代的东风,如破土之草木,蓬勃生长。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百年宿敌,长泽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家的起势,怎么可能冷眼旁观。他们做尽了伤天理的勾当,心中有鬼,他们自然害怕被报复,所以决议在谢家还未恢复元气前将其提前按死。
不知动用了多少手段,或许是倾巢而出。谢熔兄长在海外殉职,许多谢家后辈或是收到了威胁恐吓甚至遭遇意外,一时间风声鹤唳。
谢四小姐也身陷囹圄,无法顾及自身,危难时刻,还是谢老安抚了众人惶惶之心,选择了退而自守,毕竟保全性命和根基是最要紧的事。
在那之后,谢家分裂成了两派,在很长时间内保守思想占据上风,众人已经习惯明哲保身。直到谢熔从谢四小姐手中接过权柄,一改往日蛰伏姿态,与长泽针锋相对。
“谢熔太冒进了。”冯真摇头道,“谢老说过现在不是好时机,谢家还需再稳固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景。你看到的这些书,丢了那么多年,也是谢老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辗转运回。”
冯真越说越激动,道:“谢熔只是想要报仇而已,他根本不在意谢家根脉,与他而言,这些都是筹码。只有谢老才是能守住谢家的人。你们只看到表面,不懂谢老良苦用心。”
他还以为梁秋野够聪明,结果也只是管中窥豹之徒,说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熔和陆家孟家联合拓展版图,筹谋海陆计划,和长泽争夺海权,逞一时之快,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打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冯真叹息摇头。
梁秋野不置可否。
“算了,和你这外人说不通。”冯真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一心跟定谢熔,无趣道:“总之,谢老才是为了顾全谢家的人,绝不会和那些腌��货色有关联。”
“我说的私交,不是你以为的龃龉。”梁秋野越发笃定道,“或者说,应该是某种交易。”
长泽知道谢家人在乎什么,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缠斗良久的敌人。书是文脉传承,长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引得谢家人上钩,如果不是他们放出风声,怎么会那么巧,如今可以重回谢家。
梁秋野揣摩谢老曾与虎谋皮。长泽的筹码是搜刮来的谢家文史典籍,是谢家传承,那谢老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也绝不可能。”冯真深信不疑,驳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