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 第83章

作者:瓜豆娘 标签: 近代现代

“嗒、嗒嗒…”

药锅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砸落回罐体时,发出几声闷响。

角落里的小炉子还熬着药,中医的旧传统是使用瓦罐熬煮药材,结构稳定不会改变药性,透气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发药效。

梁秋野嗅闻着空气里的药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徐徐升起,时不时传来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穿堂过巷,孩子们嬉笑地与朋友告别,约定了明天再会的时间。

与冯真不欢而散,梁秋野独自踏出药铺,踩着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仰头见青砖黛瓦,在落日余晖下衬得格外温柔,或许很多年前,谢熔也曾从这里走过,看过墙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梁先生。”忽然有人叫道梁秋野。

梁秋野抬眼望去,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约莫五十岁,她正缓步靠近。

“你好。”梁秋野知道在这个地界应是没有自寻麻烦的人,眼前人也是谢家的人。

“谢四小姐等你很久了。”那妇人开门见山得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梁秋野到淮陵之后,本就有心去拜见谢四小姐,但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谢四小姐一向深居浅出,梁秋野怕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清静,所以顾虑很久。

不想此时竟是谢四小姐主动派人来请梁秋野。

“我,还没有准备好…”梁秋野少见如此慌张,他心底甚至有些怯意,毕竟他和谢熔的关系,在谢家这个圈子已然众所周知,他应该用什么身份拜访?晚辈后生,还是谢熔的朋友?

“跟我来。”那妇人好似没瞧出梁秋野的无措,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辆乘着夜色驶过宽街,淮陵的古建保护制度完善,在修缮原址的同事引入了部分商业,推进良性发展。但也为淮陵人留下了未曾开发的净土,比如街坊窄巷和旧式居所。

谢四小姐居住的旧宅面积虽然不大,闹中取静。车辆停在门前,老妇引着梁秋野入园。院内曲径通幽,怪石嶙峋,有亭台廊苑,在灯光下嗔得格外静谧,仿佛洞穿光阴,置身于百年前。

梁秋野环顾四周,觉得陈设布置有些熟悉,这里与小苍岭的别院有些相似,非显耀富贵,却内蕴灵秀。

在转过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院落,这里融入了现代化气息,显然更宜居住。

老妇体贴地推开门,见梁秋野迟疑,出言安抚道:“谢四小姐和谢先生常聊到你。”

梁秋野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是认定了谢熔,从小苍岭奔波到淮陵,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说好了无论生死都要陪他走一遭。

所以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探望下外婆吗?…应该,或许不会被讨厌吧。

如此想着,梁秋野踏入了门,走进客厅后,便看见一个头发苍白的老者,她安静的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似乎真的是等待了很久,光阴都在她的身上凝固了。

谢四小姐着一袭墨绿色旧时旗袍,鬓边的银发梳起,簪了一支乌木发钗,不作它饰,却衬得格外典雅,眼尾被时光刻下细密的纹路,一双眸子却清澈慑人。

只闻其名,方见其人。虽历经半生风雪,谢四小姐此时沉静如水。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足矣窥见她年轻时的夺目光彩。

“您好。”梁秋野礼貌地颔首。

“坐吧。”谢四小姐的目光落在梁秋野的身上,抬手指了下桌案边的空位置。

梁秋野规矩地坐下,迟缓地嗅到了鲜香味,低头才看到案几上摆着一碗汤面和几个小碟的清爽配菜。

一方水土一方食味,淮陵的汤面不似北方偏重口浓香,别有风味,骨头熬制的汤底清澈醇厚,以酒酿吊汤,清鲜带酒香。

许是怕梁秋野吃不惯,细如银丝的面上又铺了一层肥瘦相间的焖肉,肥处透明,瘦处嫩而不柴。

梁秋野跟着冯真在药铺里呆了一日,因着想要查出他们藏匿的事情,几乎没时间吃饭,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闻到香味才觉饥饿。

“怎么,不喜欢?谢熔说你偏爱这个口味。”谢四小姐平淡地说道家常,口吻似是关切晚辈。

梁秋野听到谢熔的名字,方才真的将眼前的人和谢熔链接在一起,他此时见的是谢熔的外婆。

不成想谢熔居然会和谢四小姐说到自己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之前在小苍岭院子时,芳姨给我做过。”梁秋野拿筷子挑着面条,细嚼慢咽,抬眼望向谢四小姐,扬起笑脸,道:“味道很好。”

梁秋野和谢熔同桌吃饭的时候,食不言,谢四小姐自然也静默不言,不过目光却落在梁秋野的身上。

谢四小姐颠簸半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好友亲朋有仇人宿敌,如今在身侧的,只有谢熔这个晚辈。她知道谢熔谋划,放手任他去做,但怜惜他背负太多,早早摒弃了贪嗔痴念,不成想还能遇到让他挂念的人,倒也是个慰藉。

“我喜欢梁秋野。”谢熔也曾坐在谢四小姐的对面,语气肃然,像是认定了他,任谁也不能动摇。

光影转过,谢熔的身影换成梁秋野。

“你喜欢谢熔吗?”谢四小姐忽地出声问道。

第98章 志同道合(新)

“喜欢。”

梁秋野的回答无比坦荡,似乎又觉得这二字脱口而出过于轻浮。

他正襟端坐,迎着谢四小姐的目光,诚恳道:“我没有来处,不知父母。自幼散漫在苍山峻岭,有幸受父亲梁淮恩教导,算不上通书达礼,但也懂得不折节和不违心。”

谢四小姐眼底流淌出似是追忆的思绪,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柔和些。她自然知道梁家人,梁家清贵,以书香传家,梁淮恩教导出来的孩子自是承袭了风骨,但过刚也易折。

“谢熔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他,如今也护不了他。”谢四小姐顿了下,又道:“谢家百年遭逢变故,经国难家危,几经波折下有此庇身之所。”

谢四小姐从不示人以弱,她此生享极富贵也受尽苦难。谢家在淮陵这个地界被成为钟鸣鼎食之家不足为过。谢四小姐是谢家独女,有三位兄长,自然金尊玉贵。

但不过十数年时间,父母身故,兄长在战场殉难,谢家被洗劫烧毁。谢四小姐只得孤身撑起门楣。

“谢熔还是选择了谢家人要走的路。”

谢四小姐的丈夫是陆家人,那人性情良善,待她极好,度过了一段难得轻松愉快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在相对和平的年代,有些人并不想谢家重新恢复往日荣光。

谢熔所经历的苦痛如谢四小姐当年一般,父母兄嫂遇难后,他的性情越加沉稳,在孩童的年纪已经失去了随心所欲的权利,蛰伏谋划数年。

“他来日所做的事情,比现在更凶险。”谢四小姐此时更像一位老者,轻叹道:“你的喜欢,会给你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梁秋野语气肃然,像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容改变,他笑道:“不过我又不怕,我生来就一个人,能和谢熔一道也不算孤单。”

梁秋野离开山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找不到作为人所生活下来的理由。

关于这件事情,他的父亲梁淮恩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说到总有一天,梁秋野可以自己找到可以支撑自己度过余生的意义。

死没什么可怕的,所有人的归宿都是一捧尘土,梁秋野只怕他的时光虚度。此前他唯一的牵挂是梁春溪,现在他的妹妹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梁秋野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虽然没有人一直年轻。”梁秋野望向谢四小姐,风华正盛的谢四小姐所做所为声势煊赫,而如今,“总有人一直年轻嘛。所以谢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会陪他走到底。”

死生不悔。

他和谢熔是志同道合的人,并非只是之于情爱,谢熔所追随的道,是梁秋野此前未曾明晰的路。

梁秋野不愿意浑浑噩噩地度过半生,他骨子里桀骜不驯,在狼群中厮杀出的血性从未退却。梁淮恩教给他风骨学识,霍老爷子授他侠义肝胆,他们都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梁秋野所做的自然是无愧于心的选择。

“志同道合。”谢四小姐轻声道,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更加柔和,又仿佛透过他在怀恋旧人,”谢熔遇见你,实在是好运。”

梁秋野笑着回道:“我才是交了好运。”

*

“谢熔。”

孟明诚望着漆黑夜空,无月夜,海天交界处都变得模糊起来,好似一口深渊。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谢熔长身玉立,只身在前抵御着风浪。

“长泽内斗很热闹,没想到最后还是长泽瞑略胜一筹。你有什么打算,真准备去赴他的宴?”陆为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不耐烦地放到唇边猛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一团烟雾。

长泽瞑没有在小苍岭得到想要的东西,无功而返,但侥幸的是他所操持的实验室的药物研究在这个关节有了突破。他们惯会抓住时机以小博大,赌运道,赌赢了就能在谈判桌上继续加码。

长泽瞑和长泽渡两兄弟背后运作,吞掉了他们叔叔长泽秀吉的关键股份,不过算是险胜,地位摇摇欲坠。或许是实在担忧谢熔趁他地位不稳时出手,倒是先送来帖子。

“帖子写得天花乱坠,又没安好心。”孟明诚怂了下肩膀道,“见我们已经拿下了港口和航路,触动了他们的实际利益,便着急摆起鸿门宴了。”

拜帖里写道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年两方摩擦中都受到困扰。不如坐下来详谈,长泽愿意将当初从谢家“借用”的典籍书卷归还部分,又言辞恳切说道两家本就是同源而生,如果可以合作必有共赢之策。

纯粹是放屁。孟明诚看到这帖子,险些给撕了,长泽不是求和,是在提醒谢熔他手里还攥着谢家的文脉,如果谢熔轻举妄动,这些典籍书卷说不定会化作一捧灰。

背地里长泽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明里暗里地接触了许多内地商人,不仅牵到了赵晋辉那条线,还和谢家老头子藕断丝连。

“赵晋辉也是想两头通吃,先前应和了我们,又在眼下关头放出风声。”陆为芊不屑他的为人,但生死一线的博弈中,他们需要足够的筹码。

赵晋辉如果临场反水,谢熔的风险又要重一分。

他放出寻人的条件,谢熔自然不会应允。梁淮恩是梁秋野的父亲,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亲情不假。当年梁淮恩为了避开赵晋辉,甘愿从族谱除名,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地躲在经年严寒的小苍岭中,最后客死他乡。

赵晋辉几十年挖空心思地找人,探听到些许消息便疯魔似的掘地三尺。如果赵晋辉得知梁淮恩得死讯,以他得执念,定会将梁淮恩唯一的骨肉梁春溪带走。谁也无法预测他到底要做出什么事。

而长泽能应了赵晋辉为他寻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陆为岩他能靠得住吗?我再派些人过去。”陆为芊实在不信任自家弟弟,她顿了下,迟疑道:“而且,时俞那孩子也在。”

说来也巧,梁春溪和时俞居然是校友,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陆为芊只觉缘分实在没有道理可言。

孟明诚轻叹,道:“时俞居然也到了这个年纪,印象里他还是个小团子,总是喜欢蹲在檐下看鸟雀。谢哥和嫂子如果知道他们的孩子平安长大,也会很欣慰。”

时俞是谢煜的孩子,在那场车祸中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对外宣布了死讯,改谢姓为陆姓,交给陆家看顾。这事仅他们几人知晓,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连谢家族老都不知。

陆时俞或许因为年纪小或是因为受创后造成的失忆,他对那段回忆很模糊,他在陆家像寻常孩子般长大,不过谢熔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保护。

兜兜转转,梁春溪居然和时俞成了同学。两个孩子在学校里似乎还是朋友,陆为岩受自家老姐的支派看顾两人,最近传信回来,说是最近的确有些势力在试探,好在学校的安保措施严格,他们没敢轻举妄动。

谢熔道:“季刑和季飞已经到了。”

季刑养伤良久,已经恢复大半,听说季飞收到任务,便向谢熔请示自己也要同去。兄弟二人是特种部队退役,比起陆为岩这个半吊子更为可靠。

海风忽地变大,卷着海水冲击着崖壁发出阵阵巨响,水雾漫开,空气湿重,有种山雨欲来之势。

孟明诚将外套搭在肩上,道:“也不知道梁秋野能不能应付你们家那些个老顽固。”

谢家保守派闭门造车,梁秋野入局,或许能将死水搅活。

听到梁秋野的名字,谢熔眸子微动,笃然道:“他自然可以。”

梁秋野一路南下,有吴阿叔在旁辅助,想必现在他就已经理清了谢家内部的分歧。

陆为芊曾在莛轩居见过梁秋野一面,摸清了他的底细。她本想替谢熔分忧,将人带在身边,但梁秋野却没领情。

即便谢四小姐有意点拨,陆为芊并不觉得以梁秋野的手段能在短时间把谢家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打扫干净。

谢家内部混杂,谢家人自己不能出手,梁秋野真的能够清疴除弊?

老顽固们手里攥着谢家的药行,和长泽私下往来,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们不懂长泽惯会敲骨吸髓。

“难得见你这么信任一个人。”陆为芊打趣道,“以前猜测你永远不会为感情用事,就这么喜欢他吗?”

谢熔没有感情用事,他知梁秋野有能力应对,没有反驳只应下了调侃,回道:“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