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 第39章

作者:其颜灼灼 标签: 相爱相杀 美人攻 古代架空

“回不回去,我说了又不算。”

“可你刚来的时候,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啊。”凌昭琅又转回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

祝卿予看向他,说:“如果有圣旨召我,我会回去的。”

“你就用这种话糊弄我吧!有圣旨谁敢不回去!”

祝卿予轻轻咳了两声,说:“没有圣旨我怎么回得去?你不要太无赖了。”

分离的惶恐把他的理智都烧没了,凌昭琅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说:“那你答应我,不管回去之后怎么样,你都不能抛下我。”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打了个寒战,血色从他的脸颊和嘴唇快速褪去,好像有一道旁人感受不到的风把他冻坏了。

凌昭琅忙替他戴好兜帽,将头上的花环握在手里,又紧了紧他腿上的毛毯,说:“我们得赶紧回去。”

祝卿予开始发抖,凌昭琅甚至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用这么急,才刚出来没多会儿。”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凌昭琅见他脸色很差,根本没有心思回应他的话。

刚进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仆人骤然发出一声惊叫,呼喊奔忙着去叫大夫。

凌昭琅从身后瞧见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零零落落的鲜血先染红了他的领口,又淋淋漓漓地落在他的衣袖上。

凌昭琅怕他呛血,不敢将他放在床上,只能用手在他身后支撑着他无力的脑袋,不住地擦拭他口中溢出的鲜血。

府中一片鸡飞狗跳,浓郁的煎药苦味弥漫开来。

大夫施针后他才不再吐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脸却像死人一样苍白。

凌昭琅用温热的手帕擦拭他的脸颊,那双往日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失去了光彩,半睁不睁,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

“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他不是已经好了吗?是因为今天吹了风吗?”凌昭琅跪在床榻旁,看着那张毫无声息的脸庞,心乱如麻。

大夫不说话,光摇头。凌昭琅那颗心在胸腔里也摇来晃去,晃得他头脑发昏。

好半天才得到一个问句:“有人刺激了他吗?按理说不会突然恶化成这样啊。”

“刺激”和“恶化”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乱撞,凌昭琅试图回想他们今天都谈了些什么,说来说去不就是回长安这么一个话题。

这算什么刺激?祝卿予不可能为了这种他不在乎的分别大动肝火的。

凌昭琅想不明白,无数次回想自己的语气、态度和眼神,都像平常一样。自己并没有逼迫他,他们甚至都没有争吵。

凌昭琅颓然地守在病人的榻边,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祝卿予本人能够解答。可他那样要强的脾性,绝不会承认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失态。

他束手无策,病人昏迷不醒,汤药灌都灌不进去。凌昭琅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打开他紧咬的齿关,可无一例外,汤药顺着他的下巴浸透了垫在脖颈处的手帕。

大夫只好再次替他施针,试图把他从昏迷中唤醒。这几针大概很痛,祝卿予的眉头拧紧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算了,算了。”凌昭琅制止了大夫继续施针的手,说,“再等等。”

凌昭琅为他擦汗,迟钝的脑子尽力地运转,可他想不明白,只能低声哀求。

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可祝卿予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连熬数日,凌昭琅难得离开那张床榻,却恍惚间瞧见院中停着棺材。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连日的恐惧担忧使他出现了幻觉,可定睛再看,那里的确有口棺材。

他抬头一望,这些人竟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凌昭琅一眼就瞧见里里外外忙活的老管家,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拍掉他的手,处变不惊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种事也要提前准备,你总不想到时候慌慌忙忙的吧。”

凌昭琅头脑发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管家叹气道:“上任州官就是这么死的,一模一样的症状。你生气也没用啊,我也没想到,他那么年轻,竟然这么快就倒了。”

“醒了!大人醒了!”

凌昭琅心头一震,立刻去看那个老管家的表情,可他却没什么欣喜的模样,只是摇头。

趁他清醒,连忙喂他吃了点粥,又喂下去些汤药,他好像缓过一口气,也能开口说话了。

凌昭琅迫不及待地说:“只好你养好病,我什么都不问你了,行吗?我再也不和你吵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祝卿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连移动目光都很吃力。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抚摸什么。凌昭琅会意,几乎趴在床榻上,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我的身体,我早就有数。”祝卿予终于开口,“自从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就在变坏,身上的旧伤受不了这么潮湿的天气,这是迟早的事。”

凌昭琅不想听他说这些话,可见他如此吃力,又不忍心打断他,只能贴近了他的脸,试图安抚他的心。

祝卿予任凌昭琅来蹭自己的脸颊,说:“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要回到长安。我早就不贪恋那些东西了,是因为我有家回不了。曾经他们多为我骄傲,如今就有多憎恨我带来的耻辱。我想清白地走。”

祝卿予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说:“埋在这里也不错,没有人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没有人觉得我该死,他们可能还会为我哭。这里是个很好的安息之地。”

凌昭琅摇头,死死抓住他瘦削的手腕,说:“你别想丢下我,我不会让你安息的。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做孤魂野鬼,这是你欠我的!”

祝卿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眼前浮现当年太和殿前的那场大雪。

就是那一天,就是那场刑罚,打断了他的傲骨、他的前程,只留给他一具满是病痛的身躯。

第43章 互相折磨

宣平十九年下了一场早雪。

朱红色的宫城一片茫茫,金色琉璃瓦蒙上一层银絮,飞檐间青黑色的龙首螭吻沐浴雪中,獠牙毕露。

天蒙蒙亮,飘着雪的宝蓝牌匾上,上书太和殿三字。

殿外玉阶下伫立着深浅碧色官服,数十人分列两旁,正中摆着一条刑凳。

观刑者皆为宣平十五年新科一甲进士。

茫茫大雪中走来一人,一身单薄囚衣,双脚镣铐,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雪痕。

蹒跚的脚步停在刑凳前,三月有余的牢狱之灾,将新科探花郎的风采尽数磨去。

祝卿予仰首望向雪气朦胧的宫殿,雪光晃眼,恍若初升朝阳。

四年前,他在太和殿拜见圣上,得御笔朱批,点为探花郎君。

春天宴池旁的桃花开得妖冶,圣上将贴身的宝剑扔给他,命他桃花树下做剑舞。

淡绯色花雨纷纷而下,衣带飘飘,潇潇而立。

长剑轻盈回转,剑气扫过,落花满身。

圣心大悦,赐他一条至今仍未有资格佩戴的白玉腰带。

北风卷着大雪,迎面扑来。

两旁的太监上手拉扯,祝卿予抽手一避。

衣袍空荡,脸庞消瘦,十指冻得僵硬,脚腕被镣铐磨出总是不能结痂的伤口。

昨日还求以死明志,今日却要接受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

宫中鲜少使用杖刑,臣子受杖,祝卿予是第一个。

他侧脸贴在刑凳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飞雪。

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短短四年光景,竟像一场大梦。

他的梦被沉重的杖打击碎了,狱中三月有余,翻来覆去逼他认罪,明晃晃的烛火炙烤着他的脸,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一杖隔着衣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指猛地扣在刑凳上,整个人浑身一震。

几杖下去就见了血,寒冬腊月,额上背上全是冷汗。

过了十多杖,他受不住挣扎起来,太监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额头一次次撞击在刑凳上,企图分担过于剧烈的痛苦。

这种挣扎渐渐变得微弱,呼吸声几不可闻。

祝卿予的眼睛微微睁开,便被迎面的一瓢冷水激得一颤。

冷风吹拂,祝卿予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冰霜,捱完剩下十多杖,双手无力地垂落两旁。

高热几日,神志昏沉。

他在睡梦中听见啜泣声,挣扎着清醒,恍惚间看见了一张哭泣的脸。

“娘……”

祝卿予的脑袋靠在她的手中,说:“我已经没事了。”

祝蓝春是他的养母,他出生便被抛弃,好不容易考了功名,还未能报答养育之恩,他的一切便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是……是我求见圣上,我不肯认罪,是我惹怒了他。”

“圣上不许我再回长安,我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不能位列公卿了。”

年轻的、倔强的脸庞终于品味出绝望二字,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后悔,从哪里开始求饶,才能避开如今的结局。

杖刑坏了他的根本,高傲的心气一去不返,本该年轻健硕的身体也变得孱弱不堪。

当年高中的喜报传来,乡人们与有荣焉,红绸铺了十里,鞭炮响了半月。如今戴罪回乡,人人视他为仇敌,都以有个败类同乡为耻。

祝卿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高烧中又听见啜泣声,掀动滚烫的眼皮,瞧见屋子里一张张焦急的脸庞。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时不时又有人进来,额头换上一张又一张冰凉的帕子。

有人把他扶起来,勺子撬开他的牙齿,温热的汤药灌进口腔,他顺从地张开嘴,却失去了吞咽的力气。

“我来。”

凌昭琅的脸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祝卿予这才发现自己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真切,却还能感受到痛。

这个死小子用力地钳住他的下巴,像掰开一只铁盒,还要威胁两句,逼迫他往下咽。

多日水米不进,他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他保留着一丝意识,清醒地感知这一切。

凌昭琅哐当把碗放回去,擦拭他被灌不进去的汤药弄脏的下巴。指尖沾了温水,点在病人干渴的嘴唇上。

门又开了,亮光一闪,阿满犹豫的声音响起来:“我们真得走了,再不回去,脑袋不保。”

屋内安静了好久,凌昭琅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明天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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