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但亲随军们不这样想,经历了这一场仗、一场审判,谢迈凛的死不止谢迈凛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杀身成仁的亲随也是一样,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苟活应当是所有人的共识,但谢迈凛,这一切一切的源头谢迈凛,在阳光下散着步。谢迈凛的心中困苦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同身受。
隔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阳都向来是这样,任务总比嘉奖来得勤,趁着大雪未至,气象宜人,观察团浩浩荡荡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