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各国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在这好时节一起出公差。参将悄声对曹丘道,这趟钱也是咱们付的。曹丘呵呵笑,参将拍拍他,这份苦心你就担待吧。

既然来了,曹丘照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尽心尽力,还派了几个营的兵力,陪观察团在四处走访,见一下我朝的好风光。

没几天,观察团便来找他谈话,说要去厦钨。

曹丘从忙碌的桌案上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代表,“进厦钨国?”

“对,我们决定后天就去,希望曹总兵可以派一队士兵护卫,这一趟呢,我们也可以通过全方位的深入体验,充分交流讨论,形成共同意见,有的放矢地向上回报,将你朝边线发生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四海内外。”

“哦,您跟上面请示了?”

“各国使节都大力支持。”

曹丘道:“不是你领导,是我领导。别的不说,参将同意了?”

代表道:“参将最近病得厉害,见不了人。”

曹丘笑了笑,“哦,原来这样。”他把手头的文件折了折,“你们要去也行,你们自由活动,我肯定也管不了你们,只是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啊,厦钨毕竟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军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去呢。您各位都知道,仗刚打完,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异动都很危险,万一让厦钨人会错意,又起冲突怎么办?”

代表皱着眉,手指点桌面,“厦钨都没有人了,怎么打你们?”

“这你又不知道。”

“我们这次进厦钨,就是这个目的。”

“那你们去。只是厦钨人也没有向你们求救,希望不要把你们的贸然进入当做不善,伤害到你们。”

代表盯着他,“我跟你明说了吧,找你们军队就是这个目的,否则我们进了厦钨国,你们在后面放冷箭,事后再说我们被厦钨人杀死,岂不是让你们得逞。至于厦钨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我们自然会搞清楚。你们不会不敢配合吧。”

曹丘道:“哦,行,好,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向阳都请示一下。您先休息,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急不得。”说着站起身,“王江,王江,来送一下。”

代表就这么被连送带赶地送出门,王江小跑着折回来,进门后关上门。

“老大,他们不会偷偷去厦钨吧?”

曹丘坐下来,“不会,他们哪有那个胆量,都是一帮做官的,惜命得很,他们心里都清楚,离了我这里,死在哪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江犹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既然开口了就说吧。”

“虽然咱们让马走西去鼓动谢迈凛剩下的那些亲随,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动了那些人。”

曹丘抬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老两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辆马车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对着老两口苦口婆心地劝,又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们老大不坏,我们也觉得这事没道理怪到咱闺女头上,打仗这种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只不过现在大形势就这样,咱们也别非跟人对着干,您说呢?没好处的嘛,咱们都是普通人。”

老头的脖子仍旧一动一动,看起来已经是不能控制,“不是九红!不是!”

见他劝不动,王江转向老太太,“大娘,您给劝劝,真的,我是为您二位好。现在乡里乡亲都是猪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什么样我门儿清,拉帮结派,家里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负,所以都得生男孩儿,都得开枝散叶,都不愿意分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存了心害您,以前听说也帮衬您家,只是现在这种流言……对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样,我们想想办法,运九红姐到别的地方埋了,成吗,每逢初一十五我带您二位过去看看?”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赶紧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里也是一阵心酸,老太太只顾抹泪,喋喋不休,只说苦命啊幺。

王江叹气,看来是说不通。

马车停下时,王江先下车,搀着两个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旧门,外墙上还有残留的粪块,墙角聚着一群狗,分食小鸟。他明白受排挤的人大概会经历什么,为了两个老人考虑,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准备劝两人干脆搬离此地。

空气中一股恶臭,王江一进院子,就看见放在磨台上的九红姐的尸体,头部已经被砸得面目模糊,青白的一团泥,尸体在秋天,也开始散发恶臭。王江当时脑子都懵了,看着那浮肿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转开头。老头老太太已经习以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着去佛龛前拜,老头洗了毛巾去给九红姐擦。

左边是老头在那团青泥上缓慢地挪动毛巾,一阵嚓嚓声,右边是佛前铃铛串,老太太一弯腰一鞠躬,铃铛轻轻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瞪大双眼,眨也不眨,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继而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他非常明白村里人无论如何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断不会这样,这是外人干的,远方的“正义”的人,听风就是雨的人,赶一场场热闹就像赶庙会,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九红姐。他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个说法,不仅关系到九红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还从来没有人为九红姐说过一句话,仅仅说一句不是她的错,究竟有多难。

马走西突然进了门,揪住他的领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现在面对着曹丘,小心提议道,“其实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两口,而且他说的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道理?”

“现在朝廷也没说九红姐如何如何,都说的是宋之桥这类人,就算是给九红姐比如说……发块牌子什么的,也不算违抗朝廷旨意吧?”

“发牌子?什么名头?”

“或者就咱们的手令,责令他们村把九红姐下葬了呗,反正他们不敢不听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阳都的参将还在这里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叹气,“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说法虽然没有具体说九红姐怎么样,但是朝廷的讲法是很模糊的,因为朝廷知道根本说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现在拎出九红姐来说对错,一个一个细节抠起来,骗局终究是骗局,假的成不了真的。王江我告诉你,这个说法无非也就两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谢迈凛那一代的人处理完,什么九红姐什么宋之桥,都不会被记住的,这事只有一个源头,就是谢迈凛,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诉他们,不要无谓地在这一两年纠缠,不要在这时候试图讲清楚,如果下葬,就随便先葬了,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可以迁回来的。人心是最无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两年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过了五百年,她会成英雄呢,谁知道呢。王江,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会让我掉脑袋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江盯着曹丘,“可是老大,他们等不了两三年,他们已经老了。人心无常,也许以后是会变,可九红姐已经死了。”

曹丘摇摇头,“王江,我话已经说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江忽然激动起来,“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下葬,她就是个女的她能害到谁,我有个妹妹,我……”

曹丘看着垂下头的王江,叹气,“你不要再跟马走西说话了,他不是好影响。”曹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江的脸,“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吗。”

王江弓着背点点头。

“我放你探亲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娘,也给你妹妹扫扫墓……”曹丘停了话头,转而又道,“去吧,没事的啊。”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

曹丘点头,“我知道,去吧。”

王江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

在曹丘向阳都请示的这几天里,倒是风平浪静,观察团不来烦他了,谢迈凛的亲随看起来也快要散伙了,就连四处上蹿下跳的马走西也安静地待着,好容易让曹丘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倒是有一天医师来向曹丘报告,说谢迈凛内功尽失,武功被废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饭,筷子都没停,“谁给他废的?”

“他自己废的。”

曹丘伸长手臂去夹西红柿炒鸡蛋,“哦,会死吗?”

“大人放心,经过小人悉心调理,定不会伤及他生命。”

“那随便废吧。”

医师犹疑道:“只是这样十分伤及机体,定会留下后遗症,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曹丘转过头,“死了那么多人,他还‘长此以往’上了?”说罢摆摆手,让医师下去了。

曹丘只在谢迈凛鼎盛时远远见过他几次,那时对他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具体讲来便是少年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将才,如今种种事都经历了,对谢迈凛的印象只有一日比一日胜的厌恶,都是因为其他的事,从而投射到谢迈凛本身的厌恶,这种投射影响力巨大,现在听到谢迈凛三个字曹丘都会泛起厌烦。

推己及人,曹丘猜测谢迈凛的亲随,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体验。

参将来兴师问罪时,王江正在曹丘面前做归队报告,曹丘懒得看也懒得听,叫他把给自己带的特产放下就赶紧滚。王江嘻嘻笑道,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过来,来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两人脑袋凑一块拆包,打算分着吃。

正巧参将进来了。

进来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么样?!”

王江立刻站直,移开,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动声色地拿下桌面,放在桌下柜,因为不想跟参将分,然后才笑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坐。”

“我还坐得下吗?”参将在桌前走来走去,气得通红,“你还坐得下?!”

曹丘只好也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马走西跟观察团说那些干什么?!”

曹丘立刻警觉,“说了什么?”

“马走西到处宣传所谓‘厦钨屠杀的真相’,还要作证厦钨人已经灭亡,大放厥词,还要出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九红姐,她还没有下葬吗?你们就任由她那对儿爹妈整天做戏?好像谁谁很对不起他们一样!”

曹丘瞥了眼参将,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马走西已经跟观察团接上线了吗?”

“你是这里的总兵,你问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参将指着曹丘,“曹丘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脑袋就系在这上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这就去查!”说着跑出了门。

曹丘疲惫地按按额头,一把将桌上的笔筒砸到了地上,然后喊道:“来人!”

府兵跑进来。

“去找马走西,如果没有跟观察团在一起,就直接抓起来。”

“是!”

马走西一点都不难找,就在九红姐的家里被带走了,其时他正在给老两口挑水,看见曹丘的兵,就继续走,“等会儿,我放下水。”

说着进了门,把水倒进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拢好,看了眼天气,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把炉子上给老头的药端下来,送去给逐渐耳背、现在随时随地失神的老头喝,老太太还在执着地绣花,马走西跟她说要出趟门,她糊涂地拉着马走西的手,问九红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娘想你想得很,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说很快。

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