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样的话,”谢迈凛一副瞧好戏的神色,转头看街道,“你做主动方,就从这里下手了。”

隋良野看着他,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但谢迈凛一言不发,连桌上的茶也不去碰,就如同今天一开始见到陈煜那样,不太高兴。

房间里只有两人,一人不说话,自然就冷淡下来,隋良野又不是爱说话的,看了谢迈凛许多次,但谢迈凛专心致志看街上往来的人,好像那有很多意趣。

他这样,像是在闹脾气,又不像,因为他毕竟没有大呼小叫,说什么酸溜溜的话,只是沉默而已。

隋良野看着他,“为什么你不高兴?”

谢迈凛耸耸肩,“我没有不高兴。”

“我带你见他,确实我没有想那么多。”隋良野意识到自己在向谢迈凛解释,或者说在哄谢迈凛,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不高兴,是因为你嫉妒吗。”

谢迈凛转回脸,眼睛看着隋良野,还是一副笑盈盈好似天塌下来也不在意的脸色,“是又怎么样,你能补偿我吗?”

为什么我要补偿你?我和你什么关系?

这些话到了隋良野嘴边,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如果说出来,他知道谢迈凛会拂袖立刻离去,他们之间有很微妙的一根线,该死,但好像这根线谢迈凛占上风的比较多。

谢迈凛凑近他,黑眼睛盯着他,呼吸方寸之间,谢迈凛轻声道:“那我要许愿了。”

说着谢迈凛闭上眼睛,隋良野看着他脆弱的眼睫,当谢迈凛睁开眼看他的时候,隋良野有片刻心中酸胀,一路烧到胃痛,浑身麻了一下,错以为谢迈凛要来吻他,但是谢迈凛没有。

“你许什么愿?”

谢迈凛笑起来,轻声细语,好像一阵清风,不仔细听就会错过,“说了就不灵了。”

隋良野以为他要起身离开,但谢迈凛没有动,然后再次闭上眼睛,靠得更近,隋良野措手不及,感到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左侧、右侧,嘴唇上,他的脸烧红起来,不大有这样轻柔的好似羽毛一样的轻柔的吻,好像被当成一条金软的绸缎,昂贵的丝瓶,天上地下的宝物,谢迈凛轻轻吻过他,退后一点点,睁开眼看他。

谢迈凛是个城府深手段狠看不起所有人的世家子弟,隋良野当然明白,可是,这该死的、可爱的、坏男人。

第104章 炼金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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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从老板手里端过一碗牛肉丸粉,碗里盛得满当当,他放在桌面,吮了吮手指,低头一看,凳子上有脏油,随手一擦,又把手往裤子上一抹,岔开两腿,坐了下来,顺便抬头看了眼在盐场门口徘徊的年轻人,那人也朝这粉面摊走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年轻人坐在了旁边的桌,尾巴又看了一眼。

见这人好几天了。

年轻人穿得脏兮兮,长得不大像当地人,鼻头总是发红,身条看着挺顺,身板还算健壮,脚上一双草鞋,戴顶做工不错的斗笠,似乎在四处找活干。

尾巴几口嗦完粉,就翻口袋拿钱,还没拿出来,有只手伸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叠铜板,他抬头,那年轻人的手收回去。两人相视一看,年轻人试探着走过来,坐在他这桌对面。

老板来收账,尾巴朝铜板努努嘴,老板挑出钱转身,年轻人这才敢开口,还不忘给尾巴倒了杯茶。

“大哥,你们盐场还招人吗?”

尾巴听不惯他夹怪音的当地话,“你你你说官话吧。”

“唉好。”

“你叫什么?”

“五幺。大哥你怎么称呼?”

“尾巴。”汕头人讲官话不大流利,讲起来语速会变慢一些,字音发得不标准,有几分笨拙的质朴,猛地使讲话的人变得可爱且亲近。“你哪里人?”

“我就咱们澄海人。”

尾巴不信。

“我娘是,嫁到江南了。”

尾巴不屑道:“女嫁出去还能叫汕头人。”说是这么说,尾巴却给他倒了杯茶,并且开始关心起他的诉求,“等会儿吃过饭我去给你问问,你有力气吧,没病吧?”

“肯定没有。”五幺道,“我也是娘死了以后没地儿去,才想着回澄海。”

“你爹那边呢?”

“小门户,爹跑了,娘把我拉扯大的,说澄海家里也没人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没脸回。”

尾巴露出十分真挚的同情,“真不容易,早听说江南的人心眼多,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不说这个,你既然回家了,自己人总是照应咱们自己人,你在盐场干也行,但你还是要找回家去看看,不然你这样,都不像咱们这的人了,容易吃亏。”

这话讲得十分真诚,在此地身份的认同是一等一的要事,得亏尾巴是个年轻人,还不算太传统,将他这半个“自己人”当做“自己人”,否则换老一辈的人,不会认他这种外来郎。汕头人讲“自己人”时,官话用得不大流利,无意识就已经替换成了方言,五幺本就不会说几句汕头话,但这三个字还是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记在心里的,几乎算是某种特殊的暗号,即便在江南跟着老娘讨生活,往来照应过他母子的,都是汕头人,本来五幺很以为自己是汕头人,但老娘死了以后,他独自撑着店,那些汕头客商很慷慨地愿意给他娘出不少的丧葬钱,但却逐渐也不再来光顾小店,干不下去,五幺才转头官府做事,那时他就明白,他到底不算汕头人眼里的汕头人。

尾巴说到做到,吃过饭就带他进了盐场。

盐场正是午歇,一群光膀汉子围在石桌边坐着蹲着吃饭,有个膀大腰圆的男的一手端碗,一手在石桌上弹珠子,对面的男人已经吃过了,碗放在一旁专心盯着珠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瞧热闹。

尾巴走过来,叫了人,那男人转过头,笑呵呵的脸看见五幺,收了笑,朝尾巴看。

接下来的话五幺就听不懂,除了几次“自己人”。

终于男人站起身,拍拍五幺的肩膀,同样换上降速的官话,欢迎他的到来。

***

广东巡抚计成寻看罢文书,合上,又展开,再将脸贴上去,又看一遍,抬起头扫视众人,“怎么要这么多钱?”

他递给布政使陈康峡,后者扫完一遍,递给按察使黄崇明,扭头对粤府政事田恺道:“这就是隋良野给陈煜的回话?要这么多钱,他不如去抢。”

黄崇明看完,递给按察副使祝乾坤,“他这不就是在抢。”

众人依次阅读,跳过前面冗长的叙述,直接看到要的金额,挨个大吃一惊,而后面面相觑。

计成寻问陈康峡,“这比你们当时估算的数超出太多。”

陈康峡道:“大人,我们之前的估算是按省府税估算的,其实江南那边最后交的数差不多也是这么个算法。只是不知道隋良野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

田恺道:“算法已经不重要,关键是皇上肯定已经点了头。”

计成寻道:“他这里面说要收数是三地的钱,均分一下我们多少?”

田恺道:“均分勉强能给得了。只不过他们来之前粤闽桂三地会谈,说好了一起付钱,当时……”他说着便停了口。

计成寻道:“当时三府商量共进退,那是因为估计的数大差不差,广东的商会帮派能拿出大部分,另一大部分福建人拿,广西既然没钱,况且他们把匪帮阻挡在广东外,也算是帮我们的忙,互利互惠,有来有往,他们不必出太多钱。但现在隋良野开口已经要到了这个数,我们怎么打这个包票?陈煜怎么说?”

田恺道:“没话说,他说他们拿不出来这么多。这次全广东有头脸的人物都愿意出钱送神,但是这个价格硬要他们拿,恐怕有些帮派会翻脸。”

陈康峡道:“而且这些帮派如果知道这么大的数还要替广西人出钱,只怕闹得更厉害。”

祝乾坤道:“那就拆开给,各给各的嘛。”说罢看了眼计成寻的脸色,毕竟三府会谈是三省一把手会面时顺便谈的,真明面上甩开广西,属于打计成寻的脸。

田恺道:“这事要落地,恐怕真得各给各的,就看怎么给,别开罪了广西人,说我们背信弃义。”

计成寻何等精明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空头承诺真的折腾自己,当即表示,“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众人一听,明白了,既然可以甩开广西,那就看怎么甩。

陈康峡看向田恺,“我看确实,得拆分开,这里面写的是总数,能不能让陈煜跟隋良野沟通清楚,把数拆开来。”

计成寻道:“不仅要把数拆开,还要把时间也拆开,就说金额太大,三省要想法筹措资金,一两年内分笔给,让隋良野定个可以接受的时间计划,利息可以谈。然后,”他看向其他人,若干人一并朝计成寻看,“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广东的帐给差不多一半,其他人就不管了。”

祝乾坤问:“那剩下的……?”

“剩下的以后再说。”

田恺和陈康峡对视一眼,还好计成寻分得清轻重,有点伎俩,能把麻烦甩开。

祝乾坤道:“此计甚妙,只是现在广西有两位特使都在咱们这,若是听说了问起来,咱们怎么答?”

陈康峡举一反三道:“就也说在筹措资金,具体情况不了解,商会在负责。”

田恺看向计成寻,后者点了点头,田恺便道:“既如此,我就找人去办,尽量三省均摊,这样我们压力小一点。”

其实压力小不小,钱也不是衙门出,所以计成寻等人并不太在意。

事情谈得差不多,田恺和祝乾坤便离开,计成寻等人继续议事。

祝乾坤边走边问田恺,“田大人,这事有把握吗,我感觉那位隋大人是个硬茬。”

“拆分应该不是大问题,他这个数咱们确实不能逼商会拿,先自保再说吧,广西人也该自己出点钱。”他说着朝周围看看,见没人又继续,“其实计大人说得对,府衙最好不要沾这个事,我跟陈煜打过招呼后,咱们也就不碰了。”

“哦,江南的事闹得大?”

田恺摇头,“不是。云南给武林堂交钱,省府拆了指标到下面,有个县当地没有帮派,从府衙里拿钱。你想啊,财政的钱敢这么动,左右倒右手,这不糊弄人嘛。所以罚得很重,一条线上捋下不少人。”

祝乾坤叹口气,“这有什么办法,这不就是来了伸手要钱吗。”

“要钱哪有那么好要,所以中部和江南的帮派生意人不都大换血了一遍,才来上供吗。”

“照这么说,其实给钱也是为了帮派和生意人好,否则惹怒了隋大人,且有的乱呢。”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后门口,马车正在等。

田恺和祝乾坤拱手行礼,各走一边,分头去了。

***

“俗话说,进山拜庙,靠海拜神。”谢迈凛左右一看,仰起头,“就这里烧香最灵验。”

隋良野也抬头看这块金光灿灿的匾,身后有人让他们俩借条道,两人让开路,走到路边去。

城中最大的寺庙,自然是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庙中好几位帝君,他们俩在门口石碑上看完了也没记住几个,只知道这里可以求财求业求姻缘好家宅稳,要什么有什么。

谢迈凛秉持着拜哪路神仙都是拜,只要心诚就好的态度,和隋良野一道跨进门栏。

因为人太多,他们沿着边路走,进到庙前,磕头需要排队,主堂口门外的香炉有八尺长,三根黄红重香幼童手腕般粗细均匀插在香灰中镇炉,周边则是香客上香,密密麻麻烧着,一截一截的长灰堆在香顶,灰雪顶端冒出青烟,袅袅成雾,看不真切圣君模样,念珠的声音在人群嘈杂中也清脆得响亮。

谢迈凛很觉得有趣,要去烧香,隋良野不愿往人堆里去,留在原地等。

人群越挤越上前,磕头的都是年轻人,各个双手合十,闭眼好半天,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再拜三下。

隋良野朝后走,避开人群,一走远,竟走到了寺庙后的雅院。

别有洞天,原来热闹鼎盛的香火庙背后还有这样静谧的宅院,青白宽阔的路面干干净净,路边两侧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有序地排列,两侧的墙后更是松竹林立,风吹枝摇叶动,倏倏作响,在幽绿中闪做一阵清波。

隋良野沿着这安静的路向后走,后面更是山水秀丽,矮山连绵成片,人挖的湖泊蓝盈盈地嵌在树林围绕中,好似一颗晶莹宝石,闪烁着茂密叶丛下斑驳的阳光。

东侧有座大宅,开着门,里面有人扫地的声音,前面有座不起眼的小庙,矮楣窄门,似乎只能容下三四人,隋良野靠近了些,正要往里走,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恰好和他擦肩而过,两人都朝对方看,那人低下眼,紧盯着隋良野,隋良野只仰头瞥了他一眼,便脚步不停地继续走了进去。

男人看着他进去,目光锁在他身上,于是转了个身,倒退着走出来,站在庙外空地上,笑了下,看着里面。

隋良野在里面望了望,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有一座关公像,三个牌位,几把香。

他走出来,男人在等,上下打量他,这个男人和谢迈凛差不多高,但是面相便显出了几分痞气狠厉,使得英俊的脸显得邪性,举止不端正,站没有站像,但开了口,口气倒也不凶狠,“你是谁?”

隋良野道:“迷路。”

说罢便原路要返回。

进过男人时,男人一把拉住他手臂,看向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