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低头看看他的手,“请放手。”

男人笑了,放开手,“别这么凶,我只是问问,”他拿出一副逗弄的模样,侧侧脖子,靠近来,“你自己来的吗?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

这种人隋良野见得多了。

“不用,谢谢。”

他继续走,男人拉住他,“嘿,我有个主意……”

隋良野低头看拉上自己的手,有点不耐烦,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虽然握不全,但是力道有,且逐渐加力,他每加一分力,男人脸上调笑的暧昧便遁去一分。

直到放开手。

男人低头看看自己发红的手腕,仿佛很好玩似地盯着看看,自己笑笑摇了摇头,从东面的房子里走出许多黑衣服的人,见到他们两人均是一愣,其中一个上前来,皱着眉,用眼神看向男人,男人摇摇头,他们才退回去。

男人又继续,“你叫什么?”说罢顿了顿,“我是霍连桥。”

隋良野再次转头看向关公庙,知道了这里原来是个帮派。可惜他在广东的情报打听不太顺利,李道林现在似有二心,青玉观的记载又和现实出入较大,而陈煜提供的资料更是只有皮毛,到了广东他发现自己准备实在不足,本想用府衙筹措资金的名义来摸清出当家的主要派系,但一招被挡回来把细化的事又返回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广东从哪里下手他本就有些踌躇,但现在……

就这么个名字,隋良野的心思已经转了好些弯,而且这男人报上自己名字的样子就好像这个名字该有点地位,报出来隋良野就该知道,应该是有点家底。

“野……”隋良野不想说自己的姓名,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名字。

霍连桥点点头,又问:“姓什么?”

“关你什么事。”

霍连桥也不生气,只觉得他脾气大得挺有趣,这是美貌的特权,他甘之如饴,“那小野,如果我还想见你,应该去哪里找你。”

“如果我想见你,我会来找你。”

霍连桥不气反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便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完全就是一副看风景的样子,这里也看看,那里也看看,看树也有趣,看花也有趣,好半天了还没靠近过来,一群人就这么一起转过头望着他。

隋良野摇头。

谢迈凛走到众人身边,“哇,这么多人。”然后看见隋良野,又看见后面的庙,“这还有庙呢。我早听说寺庙赚钱,你看看这小山,这小水,修得太好了,我也弄个庙去。”

霍连桥的笑容收敛起来,忽然也站直了,看谢迈凛那副纨绔子弟样就不大舒坦,皱着眉道:“你谁?”

谢迈凛才把眼神移到他身上,就看一眼,道:“你这长相火气大啊。”

旁边的随从不乐意了,大呼小叫要逼上来,霍连桥示意他们退下,重新看了看谢迈凛。

谢迈凛仍旧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斤两,但霍连桥觉出这个人不好开罪,然后看看他,又看看隋良野,“你们认识啊?”

谢迈凛看隋良野,“我们认识吗?”

隋良野谁也不看,径直朝外走,谢迈凛打量了一下霍连桥,哼笑了一声,转头也走。隋良野回过头,“如果我晚上来,你在吗?”

霍连桥瞟了眼谢迈凛,耸耸肩,“我可以在。”

隋良野转身继续走,谢迈凛也走在他身边,吹起口哨。

两人沿着清幽的路向外走,都不说话。隋良野看一眼谢迈凛,又转回来。谢迈凛看一眼隋良野,也转回去。

还不说话,快要走到出口。

人声逐渐热闹,两人绕过最后一个转角,转到庙前,来往的人群热闹一下扑面而来,晏充和韦训等人也从人堆中挤过来,来到他们身边,隋良野和谢迈凛互相看看,分在两边,其余人依次站定,众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也就在日光下回去。

夜晚,戌时二刻,驿站关了正门,只留下侧门点灯笼,清扫了马车道,收了大堂的半边台,掌柜的在柜台边听曹维元吩咐包间菜单酒水布置安排,谢迈凛站在一旁,靠着柜台边百无聊赖,其他人在桌边聊天。

隋良野从楼上走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去,曹维元挑挑眉毛,喔了一声,一群人又全部朝谢迈凛看去。

隋良野穿了件青绿色的长衣,他平时只穿素色,这还是头一次换了如此扎眼的颜色,常挽的发放了一半,文雅公子的打扮,腰间缠着一条金银绸丝绦,塞一把精巧的灰红匕首,黑靴黑发,白脸白牙,红唇和耳坠交相辉映,明眸扫过他们,走下楼来。

谢迈凛上下看,“去见霍连桥?”

隋良野点头。然后朝周围人看。

周围人立刻看天看地看掌柜,声音七上八下,各散四面八方。

谢迈凛点点头,“一路顺风。”

隋良野也点头,就要从他身边经过,又停下步来,转头看谢迈凛脸上的浅笑,“你不问我找他做什么?”

“忙事业嘛,理解。”

“是吗。”

“其实你天生丽质,打不打扮都一样手到擒来,记得少喝点酒,反正你不喝酒也演得很生动,我就直钩咬饵了。”谢迈凛笑着伸手把隋良野衣襟撑开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这样好一点,随意些。改天我送你条颈珠吧。”

隋良野:“谢谢。”

谢迈凛:“客气了。”

隋良野顿一下,又问:“你的山风盟了解此地情况吗?”

“山风盟早已不归我管了,我在北境关了那么久,现在山风盟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巫抑藤的消息也没有这么快送到。”隋良野想了想道,“这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有心用新的方式来做,不能照搬原来的模式。”

“理解。”

隋良野看看他,扭脸对晏充点点头,后者跟他一起到外坐上马车。谢迈凛歪着头,望着他出门。

曹维元走过来,小心地打量谢迈凛的脸色,“谭老板到了。”

谢迈凛维持着优雅平和的笑容转过身,一路上楼,进了房间,谭老板等在桌边,拱起手笑呵呵地问好,谢迈凛转身关上房门,笑容冷下来,再转身,眉头拧得恨天紧,打断谭老板的热情的问候,只一句话,

“谁他妈是霍连桥?”

第105章 炼金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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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一脸凝重回房间的,是隋希仁,他进了房间,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事有点问题,李道林站起身,“他出去了?”

隋希仁点头。

李道林便坐回去,“这次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

“原来他有什么需要,就差我去办,但广东的事他反倒没怎么吩咐我,打听消息也交给巫抑藤,至于人手,”李道林举起茶杯又放下,“他在调武林堂的人,也不用我们。”

隋希仁哼了一声,走来坐下,“他现在已经是岸上走动的人,自然要把你们洗干净,跟春禾角这种暗地组织勾结在一起,会挡他平步青云的路。”

“也许吧。”李道林喃喃自语,“总不会……他怀疑了吧。上次他让我打听阳都在碎月司闹事的人,那时候正是你刚和山风盟勾搭上,最后我查来查去,查到你身上。”

隋希仁看过来,“我也是为了他好,他去闯皇宫,不是我声东击西,闹了碎月司,万一他要是被抓呢。你查到我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去告发我?李道林,起码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官宦,你这个身份,春禾角这个组织有多尴尬你不是不知道,他要把你们甩开,你找下家也是很正常的,起码我不会把你们用完就扔。”

李道林思索道:“其实他也未必就那么心狠……”说着抬头看隋希仁,“那你呢,他对你总是好的,不会把你甩开。”

隋希仁沉沉道:“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想做什么文人雅士,他要我走的路,我一点都不想要。”

李道林嗤笑一声,摸了摸脸,“随你吧,反正如果他要是我哥,为我操这份心,铺这些路,我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

隋希仁盯过来,“他不是你哥。”

李道林笑笑,不说这个,问道:“在江南我们杀了韩季黎,帮林秀厌逃走,也算小试牛刀。这次呢,你想怎么做?”

“广东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

谭老板总算把活阎王请到了座位,拿起茶壶,边倒茶边回答道:“霍连桥这个人吧,说难听点就是街上的混混,穷苦出身,白手起家,打小就在帝君庙长大,那会儿帝君庙哪有现在这么香火鼎盛,他也是吃街里街坊百家饭的。爹妈死得早,他这个人牙口硬,聪明,不务正业,十五六的时候到军营混过日子,后来军改就出来了,和另外两个东山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开始在帝君庙起家。军改的时候叛逃了不少人,也不止我们这里,很多地方都有点乱,一开始他们在大路上拦路,路上有了事故,他们就会管往来的行客要钱,这生意也不止他们一个人做,还有一些旁的人,抢地盘嘛,人就越聚越多,城里那时候生意不好做,就有人给他们钱,请他们往城里来,于是人就更多。本来只是凭气力耍横,但霍连桥是个聪明人,只让他收保护费他觉得油水太少,于是开始做高利的生意,高利的生意还能有哪些,大部分都擦着法字头的边,那会儿也乱,他就这么发的家。他二兄弟老家是南雄的,三兄弟老家是英德的,他自己土生土长东城人,在这边生意大了以后,他就让老二老三回老家,也算是混成当地一霸,也就是说进广东以后沿着中间这条线,避不开霍连桥这个人。”

谢迈凛问:“他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谭老板解释道,“有的地方,那些人发家以后还有个主营,但霍连桥完全就是混混嘛,就是什么都沾的。”

谢迈凛道:“也就是说广东的情况不太一样,像江南那样一条行当链串起来的江湖是不存在的,一个专营的、有绝对影响力的生意人是不存在的。”

“对咯,这里,人是大头,”谭老板道,“把握住一个人,这个人后面有很多很多生意,更多更多的人。”

谢迈凛笑了,“这和我当年在广东整军差不多嘛,搞定关键人物,也就搞定一切,所以我当年在广东没待多长时间。”

谭老板呵呵赔笑,“您当年在广东,杀不少大人物。”

“整军嘛,难免的,况且几个副将参将算什么大官。”

谭老板看看他,没答话。

“所以中线就是霍连桥,其他的呢?”

谭老板道:“谢公子,这还是不一样的,军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粤军区,当年也是同姓没分,您整军不是合并成南部军区吗。但是如果说帮派势力,真不能说东南西北这么分,各地有各地的地头蛇,再加上广西福建,根本不是线能串起来的,互相之间影响力不大。您记得我说的我大哥,他就是江中一带的话事人,他也认识霍连桥,算彼此给个面子,但不代表真能互相威胁到彼此。”

谢迈凛笑起来,“那可是有点麻烦了。”

***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霍连桥又给隋良野倒酒,“你给阳都来的隋大人办事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酒,不饮,“是。”

他越不喝,霍连桥越想劝他喝,“你把这一杯喝了,我再给你讲讲其他的地盘。”

隋良野不动。

霍连桥凑过来,“你怕什么,我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了,你来我这里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我凭什么告诉你。”

隋良野不避不闪地看着他,“我现在喝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只是了解男子。”

霍连桥看着他的嘴唇,“怎么,你有很多男人?”

隋良野道:“对。”

霍连桥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口干,清了清嗓子,坐远一些,拉开点距离,自己喝了一杯,长出了口气,转头看隋良野这张美人脸,心中只有两个字,表子。

但是他开了口,“多就太多了,广东人不爱往外跑,你可以把所有大镇算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当地的人物,商会里有名望的,湛江、茂名、阳西、云浮、中江珠、龙门、惠东、梅州,当然,还有潮汕。”

隋良野问:“潮汕,潮州和汕头?”

“虽说潮汕不分家,但是汕头影响力大一点,商会里他们人也多一些。”霍连桥说罢就打量他,“你们武林堂什么人都收吗?你以前做什么的?”

隋良野问:“商会就是广东各地帮派的联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