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借给他用,不代表你就得对他忠诚吧。”

霍连桥似乎有点明白了,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向谢迈凛,“你打算……怎么他?”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跟他的事。如果你不满意他利用你,”谢迈凛压低声音道,“你就得自己找机会,想办法,压他一头了。”

霍连桥的眼神动了动,谢迈凛继续道:“这就是驯服我们的代价,他肯定已经做好准备了。”

其实谢迈凛讲话对霍连桥的影响非常大,和隋良野那种直白简单、单刀直入的风格大相径庭,谢迈凛此人讲话更有煽动性和诱惑力,隋良野本身疏离疏远的气质注定他不大混同入对方的观点,而谢迈凛就好像一种诡异的天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改换天地,他们两人同样冷静且理性,但隋良野独善其身,如侠客如孤狼,提供选择、条件、好处和相反选择的代价,强势的倡议,只两个选择;谢迈凛不提供选择或阐释优劣,他用充满魅力的气质号召一条成人成心成事而不可逃避的路径,路径的尽头不是优劣好处坏处,是一种想象,里面有作为战利品的隋良野,和胜者的自己,好像他对隋良野的一切不满,都可以消解在谢迈凛暗示的一个虚妄的结局,在大量金银权力之外,还有美貌,美貌的联想是雌伏,雌伏的是现在强硬冷漠的隋良野。

这很不幸,霍连桥意识到自己的弱点,优劣他自会分辨,好坏他可以判断,没有绝对的好,没有绝对的坏,但想象,想象是充满诱惑的,战胜隋良野是美味的体验,与其他无关,这完全是因为霍连桥自己,好斗好战好胜,本身就是凶狠的角色。

他准备做出决定,明白这将导致未来无数火并,动荡,一切都将发生改变。

他看向悠然喝茶的谢迈凛,觉得自己或许摸到了一点谢迈凛“传说”的冰山一角。

“你就是这么成事的?”

谢迈凛转头看他,“什么?”然后明白他的意思,哼笑了一声,“你还没见过我的本事。”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霍连桥,“所以?”

霍连桥转身看他,“说吧,我有什么好处?”

“首先,我会给你一个跟我谈判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使用。其次,我给你一个自行清理门户的时间,当有些惩处降到你头上时,你可以剜掉不那么好的肉。最后,我会给你在武林堂中留一席之地,允许你保留自己的人马,自己的钱,实质上基本不受合并影响。”

霍连桥不信,“不受影响不可能吧。”

“这个可以再议,我有位江南的朋友会介绍给你。”

霍连桥深吸口气,吐出,站起身,“好,我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晚些告诉你。”隋良野看谢迈凛,“走吧。”

谢迈凛懒散站起来,“这服务不行啊,菜都不上。”

他们一起朝墙边看去,那里几位侍仆小心翼翼地朝这里张望,霍连桥对隋良野道:“你看你,绷着脸,把父老乡亲吓到了。”

隋良野犹豫一下,朝那边的侍仆拱手,“抱歉,我们这就走。”

霍连桥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瞪圆了眼盯着他,一下子隋良野在他眼里变得有些愣,谢迈凛只是笑着看隋良野。

隋良野轻声催谢迈凛,“走啦。”

霍连桥听这口气,又是一愣,谢迈凛跟在隋良野身后朝外走,转过身笑嘻嘻地对霍连桥摊开手,耸了耸肩,倒退两步走,又回过身离开了。

霍连桥经历这一愣又一愣,终于坐下来,两边立刻围上人,七嘴八舌,其中一个道:“隋良野好大的胆子,敢威胁咱们,他什么东西?早听说他名声不好,专办坏事。”

霍连桥悠悠叹气,“只可惜,坏的另有其人啊。”

***

出了门走远去,到了人少的地方,窄巷墙下树荫处,隋良野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你很辛苦,希望他帮帮忙。”谢迈凛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隋良野不信,看他一眼。

“真的。”谢迈凛拉住他,凑近了些,“你头发上有东西。”

隋良野站住,看谢迈凛靠近,向自己伸手,又借口看不清,凑得更近些,直到贴得太近,隋良野向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谢迈凛也靠近,但是眼神却放在他头顶,并不和他对视,此时谢迈凛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额角,隋良野侧过脸躲了躲,目光对上谢迈凛的脖颈、喉结,沿着往下叠掖的干净衣领,青筋锁骨,一条黑色的颈坠。找这样拙劣的借口,就占这点不痛不痒的便宜,隋良野不懂男子这样的行为,谢迈凛把下巴放在他头顶又做什么,算不算毛手毛脚,真是无聊,要来就来啊,于是隋良野伸手勾住谢迈凛的衣带,手臂沿着他背后向上攀,谢迈凛此时往后退,手里拿一片树叶,“发簪卡住了,还好我机智,”然后上下看隋良野的手,“你做什么?”

羞愤一起涌上来,隋良野立刻撤开手,再看谢迈凛脸上的笑意,分明是故意,卡什么树叶要这样那样靠近,想不靠近的方法多的是!隋良野咬着下嘴唇,终于在谢迈凛没忍住笑出声时转头就走,他走得那样快,雷厉风行,还是听见谢迈凛在后面拉长声音道:“哇你性格真的好神秘……”

第107章 炼金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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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果驿馆还有一间房亮灯,必然是隋良野的房间,晏充站在门口,端着茶不愿往里进,曹维元抱着手臂,站没站相地靠着墙,示意道:“进去啊。”

晏充皱眉瞪他,“太太太晚。喝茶更更精神。该该睡睡了。”

曹维元却道:“还是给他喝,不能挡着他奋斗和进步。”

门里传来一声慢吞吞的调子,“说完了吗?”

晏充干咽一下,敲敲门,推开一看,隋良野就站在门口,晏充往后退了一步,隋良野看看他们俩,点了头,“算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这可遂了晏充的意思,他捧着茶托又走了,曹维元朝隋良野客气地行过礼,也跟着离开了。

隋良野关上门,折回桌边,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纸张、书籍和名册,有青玉观遗留下来的材料,巫抑藤的情报、李道林的消息,陈煜的汇册,以及当地大大小小的轶事散作、坊间传说、戏曲剧本,林林总总拼凑出粤闽桂江湖的面貌。

在此地没有具有影响力的大帮派或者帮派联盟,没有一条串起三地的商贸或关系网,暴力出身的地域帮派甚少在域外行事,借由种种契机兴起后,过往曾有一些帮派试图扩大势力范围,都被南部三位巡抚不约而同地采取切分的方式化解了巨大帮派形成的可能性,这对于当地来说自然是好事,不允许任何巨无霸帮派的诞生威胁府衙地位,分散的势力始终难以成为力量;同时巡抚衙门始终对辖管各区域府衙基本保持高度控制,保证了在日常中区域帮派受府衙管理而不至于失控,虽然其中的勾结是难免的,但终究没能超越府衙的权威。

之所以南部未能形成大帮派,除去府衙切割帮派势力的方针以外,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南部军区十分强势,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对帮派的压制。

但这其中只有一个另类,就是汕头衙门。

靠海凶,靠山狠,汕头和湛江东西两足,最远,也最难管控,当地府衙在众多府衙中,对巡抚衙门的态度也始终保有一定自留。而汕头又因独特的文化背景,比湛江更进一步,当地府衙在过往的经验中,在和外商建立合作的过程中,也因种种自利操作留下不大光明的名声,对巡抚总衙门谦恭归谦恭,但总带些“试了但没效果”以及“大不了我就这样”的消极,这在计成寻向皇上的报告中隐晦地、婉转地提及,现在这种评价经皇上转述寄信给隋良野。信中皇上也提到,计成寻是一个有手段的封疆大吏,南部帮派的压抑不得发展,和计成寻巧妙精细却润物细无声的操作有关,他能够在复杂的局势里用表面柔和的方式限制而非对抗,皇上评价他“绵里藏针”。

如今隋良野看着这一桌的准备,必须要动脑子想一想,现在他该怎么办。

武林堂真正的资金积累等走下粤闽基本已经完成,各地方据点他不能全都跑一遍,他向上汇报的全国统一武林堂监管方案皇上看后批示要结合青玉观的思路再报。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即便后面地方武林堂不能再向朝廷交钱,但朝廷是不会拿钱出来给武林堂建设用的。

钱的事尚且另说,至于武器地皮那是好东西,不愁处置,但人就不一样了,江湖中人万万千,武林堂不可能靠自己吸收豢养这么大量的人员。当年谢迈凛军改扩军时军队数量一度也达到了十分恐怖的数目,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大战中被消耗掉。但武林堂没有大战,也不能又大战,这是和平合并监管,不能有大范围暴乱,这是硬要求。皇上对人员的要求是杜绝朝廷辖管人员臃肿,即武林堂应当发挥管理监管作用,监管人员应是官吏,至于其他的不应该吃朝廷俸禄。

这就是皇上对朝廷官吏的一大要求,占据关键位置,脏活累活通过灵活调整编制管理分派出去。

此外,皇上已经派了人到中部和江南武林堂,在管理权上分走部分,不难猜想,皇帝有意在武林堂基础上培养出一批为他所用的直系经营。

……

种种要求下达到隋良野头上,他十分清楚这是当下必要之步骤,之前在中部和江南使用的收管方式在过渡期固然有用,但要想长久之策,必要有一套即便隋良野不去各地也可以执行的收管行动,而后武林堂分部进驻监督,一旦这些关键管理标准定下来,武林堂全国将有统一的管理模式,而隋良野则会有更高更好的去处。

归根结底,形势变了,当时他需要让皇上认为武林堂只有他能管理,是因为他那时地位不稳,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就需要将武林堂变成一个可以由任何普通官员管理的机构,才能使自己脱离此处,去阳都真正的权力中心。

***

田恺进门时,计成寻正在一丝不苟地打理一尊木雕盆景,田恺走到他身边看着,计成寻弯着腰用布缠在手指上,轻轻拭去夹角的灰尘,拂去后,计成寻站直身体,往后退一退,打量打量,又弯下去轻轻擦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再站直,这次比较满意,放下布,拿起手巾擦手,转身看向田恺,“怎么?”

田恺道:“广西人回去了。上午走的。”

计成寻笑笑,把手巾扔回盆里,指指外面,田恺跟在他身后回正堂。

“翻脸了?”

“看架势有点。”

计成寻不大在意,反而问另一件事,“蔡利水去南部军区履职了吗?”

“还没有,人还在广州府,前日见他了,说调令还没下,估计还没批出来。要不我去催催?”

计成寻摆手,“不,我向皇上和吏部请示了,要把他调回省府做按察使,你去安排一下让他回来。”

田恺最先意识到的是现任按察使黄崇明那边得他去沟通了,这个差事得他来做,但他开口先问:“那总督大人那边……?”

“曹丘那边我去讲。”

田恺继续请示道:“那黄崇明官降一级?”

计成寻扭头看他,“你意思呢?”

“呃……”田恺掂量着自己去和黄崇明沟通的难度,又看一眼给自己难题的计成寻,想了想,道:“如果降他的级,怕官员有情绪。”

计成寻看着他,指指桌面的茶,叫田恺拿,田恺端起茶杯。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蔡利水回来做按察使吗?”

田恺道:“呃,不知道。”

“隋良野这次来,开口要这个价钱,根本就不合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计成寻眯了眯眼睛,撒了撒杯盖上的水。“这是他的第一步。那个商会的陈煜,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了他粤闽桂的合计,所以他才抬高了价格来离间三地府衙,府衙一旦撒手,那他对付的就是民间的帮派组织。其实这对府衙来说没有什么损失,本来我们也不必插手。但你要想清楚,他之所以敢这么提,就做好了准备收不上来,收不上来然后呢?这事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把其他地区武林堂的人员调过来,名义上督账、组织宣讲动员,和中部一样,但其实已经完全不同。”

田恺思忖道:“您意思是他要和帮派开战?”

“万事要站在他的立场去想,不能只看我们的考量。隋良野现在的处境已经已经到了再进一步的阶段,我虽不清楚他出身,但看他的手段和心气,恐怕不打算一辈子只做武林堂一个差事,人要力争上游,他要谋政事前程,武林堂必须没有他也能转。”计成寻喝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田恺只顾着盯他,还一口没喝。“原来他不设标准是为了独揽大权,现在他必须要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各地市可以遵守。否则,云南统筹武林堂的事你听说了,税金可以那样用么,如果不可以应该怎么收集,向谁收,不给怎么办,这些必须该有个说法;还有河南的事,那个县说要给武林堂建地,声称要建一个‘中原西湖’,耗费数万两,结果没有引水。”

“然后呢?”

“就留了一个大坑,还有武林堂背上一个亏空,这就是因为武林堂去督账的人没有合适的规则去遵守。”

田恺道:“那他的规则是?”

“重新建不如靠山吃山,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要从按察法令下手了。”计成寻道,“钱、人、章法,最后一项我思来想去没有比从法令下手更合适的,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他一定也会,依靠按察和当地缉捕局的力量,辅之武林堂的督办,他想要展开对江湖不安分子的审判。”

田恺疑惑:“从我们这里下手整治司法?未必是个好主意,我们这里帮派……”

“就因为如此才要从这里下手,”计成寻道,“而且我告诉你,一定从最难的地方下手。”

田恺会意:“汕头?”

“隋良野会去汕头,届时一定要求按察使同去,硬骨头要先啃,啃掉了剩下的就好办了。”计成寻道,“要死人的。”

田恺了然。

“所以你大可以明白告诉黄崇明,如果他有情绪,他可以去汕头。”

田恺思虑道:“但蔡利水是汕头人,他会不会站在汕头人那边?”

计成寻笑笑,“他要是会我怎么能选他,这事我们站在隋良野这边是正确的,所以我送他的大礼,就是蔡利水。”

***

“然后你们就滚回来了?!!”

语毕,文书也跟着砸在申渠和贺悯胥头上,两人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文书哗啦啦落下,他们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参事看着场面,起身递茶,“抚台大人,您消消气。”

广西巡抚左辞秋接过茶,仍旧骂骂咧咧,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申渠和贺悯胥,对于一个五短身材文人来说,左辞秋的嗓门和脾气都十分大,他出身书香门第,但嘴里离不开脏字,这会儿越看那两人越觉得没出息,抬手把杯盖也砸了过去,“肾仔丢公龟,还好意思回来。”

申渠和贺悯胥垂头,又默默忍了一炷香言语缤纷、官乡音混杂的攻击,直到左辞秋累了。

终于,左辞秋喝起茶来,申渠和贺悯胥对视一样,申渠起身道:“大人,这趟差事确实是我们兄弟办得不好,您怎么责罚都不过,我们定无怨言。”

骂归骂,左辞秋斜眼看他,“我罚你们干什么,妈的广东人敢坑老子。”

贺悯胥跟着道:“就是,明摆着阴我们。”

左辞秋放下茶杯,捻捻胡须,“广东人就不是好东西,心眼太多,像鱼,滑不留手,怪不得吃海鲜。”

申渠小心问:“那咱们怎么办呢?是否想法筹措资金?”

“钱?”左辞秋两眼一瞪,“还想要钱?隋良野的事往后放,跟广东人的事还没完呢,等阵间先料了广东人,不能让人看咱们不起,妈的广东人,敢耍老子,以为他就一点事没有?等着瞧。哎,你。”